|
他早已知道谢酴身世,还以为这小子是打算中第之后请他出面做媒,挑门京城里的婚事,没想到就这么定下来了。
“女方家里是什么条件?”
听到是祖上曾经出仕,如今只有一代单传,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又很快松开了。
这样也好,谢酴家世不行,日后去了京城容易牵扯进妻家的麻烦里,就算是个小吏也有可能站队,这样结亲反而是最好的。
只不过他又打趣了一句。
“人家就这一根独苗女儿,你竟能把她娶走?你可听清楚对方说的要求了,万一是叫你入赘进去可不行。”
谢酴恍惚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好说:
“不会有这种事……我和寄雪是两情相悦。”
入赘……?不会的。寄雪……,寄雪是嫁给他的。
见他一副吞吐迷糊的样子,裴令无意打探他的私事,便一笑,让身边服侍的书童去封了一个红包给他,又把手里批改完毕的练字纸递过来。
“虽然要娶妻了,练字读书也不可懈怠,知道吗?”
只要不提到白寄雪,谢酴便也不记得有什么异常。他夸张的弯腰一揖,脸上讨喜的笑:“多谢师长提点,学生省得。”
那怪模怪样古灵精怪的样子,看得裴令也忍不住一笑,隔空伸手点了点他:
“你个小滑头,作这种怪样子。去吧,娶了娘子也要记得来请安,不许偷懒。”
谢酴看了眼手上练字纸密密麻麻的红圈,脸上的笑容一垮,苦脸应道:
“知道了。”
有气无力的。
裴令看他下去,目光无意扫到座下桌几上摆的白玉点心上面,已经被吃得不剩几个了。
真是个小孩子,竟也要娶妻了。
他招招手,叫来身边的书童,指着那盘点心说:
“把这样各色点心也包一份,也都送过去。”
见书童恭恭敬敬应诺下去,裴令揉了揉眉心,想起了隔壁厢房里那位来历不明的“国师”,便觉得头疼。
落芒阁上任国师已经故去十年有余,如今又要迎来新的主人了,也不知圣上是个什么态度。
他笃信儒道,向来敬鬼神而远之,可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个白发白衣的道人,通身气度不凡,想来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好在看起来为人淡漠不近人情,饮茶也不过虚抿一口,财物婢女皆不要,应也不会掺和到朝中事里。
——
楼籍命人跟着谢酴和那女子,探听他们去了哪,人却活生生跟丢了,气得他怒不可遏。
京中的回信也过来了,父亲还是那副的语气说早让他回来读书。
其他事宜都安排好了,可他竟迟迟见不到谢酴人!这传出去都只会觉得是个笑话,竟还有他楼籍楼公子找不到的人?
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把金陵翻了个底朝天,手底下的人都派出去了,竟也找不到住处。
这也无妨,反正谢酴总是要跟裴令进京的,他守好裴令这边就行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日后这天,他依旧以代表家中来拜访裴相的借口等在知府门外,无意看到了谢酴的身影。
一袭青软长衫,微微侧脸,一点嫣红唇珠。
可不是他梦里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么?
他当即就把手中的礼物交给身后的管事,不顾他错愕的表情,迈步追了出去。
“主人!小主人!一会裴相可就要见我们了啊!你现在是要去哪?这知府府上不可乱闯啊——”
那管事倒想追上他,奈何年纪已大,实在迈不开腿,何况又是在知府府上,他说话声音都不敢放大了,只好无奈何的看着楼籍消失在长廊里,顿足长叹。
“唉呀——这下可遭了,又不知要闯什么祸了,这可是知府府上啊。”
楼籍没空管自家老仆的心情,拔腿就追,按着刚刚看到谢酴消失的方向走。
不知怎的,今日这知府府邸格外空旷且大,他在这蜿蜒曲折的回廊上走了好久都没看见其他下人。
就在他自忖要不要去找个下人帮忙找谢酴的时候,前面的路忽而就没了,尽头是一方雅致美丽的庭院。
这庭院楼籍并不陌生,知府专门用来待客的地方。
怎么还是在这里,这不是在裴令的旁边吗?
不过看见院子也挺好,他可以找奴仆问问路。
楼籍刚往前走两步,脸色忽而难看至极。
就在走廊尽头,院子的红墙下,一个满头白发的道士男子,正搂抱着怀里的谢酴。
他一手捏着谢酴的下颌,一边肆意亲吻。投来的眼瞳金黄而冰冷,犹如正在进食的蟒蛇。
而谢酴也似失了魂一样呆呆待在他怀里,任由他亲得啧啧作响,银丝牵连。
楼籍倏然暴怒,正欲提剑过去,那道士一挥袖,他眼前便一花,老管事担忧又急切地看着他,大喜过望地伸手来拉他:
“哎呀,少爷,你总算回来了——”
楼籍面色僵冷站在原地,浑身杀意欲沸,仿佛下一刻就可以提剑砍人似的。
老管家伸出去的手都缩了缩,犹豫道:“少爷……?”
楼籍没理他,耳畔还残留着刚刚只有他听到的那句话。
那话真是让他浑身血液沸腾,只觉得从未对谁有过如此杀意,简直千刀万剐也犹嫌不够。
——“小酴已是我的人。”
楼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向来嬉笑散淡的人也忍受不了如此抢夺心爱之人的羞辱。
他一字一句地说:
“好一个妖人,胆大包天,实在该死!”
老管家犹在状况外:“……什么,知府府上有妖人?”
第94章 玉带金锁(38)
白寄雪牵着谢酴往回走的时候, 路过知府府上那个假山湖泊,一只乌龟慢吞吞地从岸边绿草里爬出来, 对着白寄雪说:
“便是这个凡人让你破了例?”
他小小的绿豆眼睛往谢酴身上瞟,一边不赞同的摇头。
“我活到现在,就没看过成功度过情劫的妖怪,你这是自寻死路。明明都要修成正果了,何必呢?”
白寄雪理都没理他,牵着谢酴往外走,把乌龟当做路边的大石头。
乌龟赶紧跟在后面爬了几步,发现追不上,悻悻道:
“你能和这小孩认识还多亏了我,你就是这样对待月老的?”
真讨厌,本来长蛇这种东西就没他这样的瑞兽讨喜了, 性格也这么不讨喜,小心以后被媳妇丢了。
“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乌龟在他消失在道路前问了一句。
人妖相恋是大忌, 妖族长辈总会告诫懵懂晚辈不要太过靠近一个人类。人妖寿命不同, 习俗也不同。即便那个人类不介意的妖类身份,以及种种行为的古怪,可到了最后也还是有分离的一天。
凡人寿命有限,若要逆天改命,则要消耗妖类的功德和修为。纵是千年大妖, 也禁不起这样的消耗。
而被拖着留滞人间的人类也并不一定会心存感激, 漫长的时光会改变一切,乌龟还记得几百年前他曾见过一只蛇妖被自己的妻子杀死, 卖给了渴求长生的达官贵人。
那双小小的绿豆眼眨了眨,看着白寄雪消失的背影。
这么多年了,他还以为终于能见到一条修成正果的蛇妖了。
可惜……蛇这种动物, 一旦动情,便极为执拗,往往要撞个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
谢酴浑然不知,他只觉得今日去知府府上拜访了裴相之后,一闪眼便回到了自己家里。
准确来说,是白寄雪买下布置的,他们的家。
这府邸位于主城外的街道上,不那么偏僻,却也不吵嚷。三进的院子,宽敞雅致,处处种着绿幽幽的修竹做屏景。
这修竹比别处长得都好,散发着和白寄雪身上类似的苍冷清苦的气味。在这略微干燥的夏末里硬生生带来了一股别处静居的清幽。
白寄雪牵着他的手,低头凝视着他。
谢酴微微红了脸,把手上提的几方卷子遮了遮:
“我还要去练字呢。”
说来真是让人不好意思,白寄雪自从和他确认关系后便变得格外粘人。亲吻搂抱都是常事,更叫谢酴难以启齿的还是那事。
白寄雪看起来清心寡欲,一副高风绝尘的样子,却粘人得紧,在这事上也毫无寻常女儿家的矜持,竟是主动缠着他要。
谢酴侧过脸,只觉得被白寄雪呼吸扫过的脖颈到耳根都红透了,白寄雪眼瞳里幽幽闪着光,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这,这还是白日……我先走了。”
谢酴慌慌张张地推开白寄雪,从他怀里出去,急急忙忙地走进了白寄雪给他安排的书房里。
身后那人并没有跟上来,谢酴松了口气,浑身的热气也总算消散了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慢慢忽视了白寄雪身上的异样,明明刚刚白寄雪以男儿身份抱着他,他眼里看到的也还是白寄雪女身的样子。
连做那种事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舒服了,却无法分辨是哪里不舒服,害羞地说“要不我们改日再试”,想走却被拉住了手。
妖类以术法迷惑人心是自古常有的事,许多文人遇到的狐狸精并非臆想,人类的心脏肝器对妖类来说都很美味,神魂精气也不妨一吃。
只不过现在这条蛇妖要的不是谢酴的心肝。
帐幔里,白寄雪揉紧了谢酴的腰,俯下身时冰凉的白发撒满了鲜红的床铺,精妙缠绵的双鸳交颈图犹如隐没在云雾中的山。
“小酴,你已对我说过四次改日了。”
他侧过脸,和谢酴对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睫垂下来的时候却仿佛很委屈。
“小酴是嫌弃我了吗?”
只要他用这种表情问谢酴,谢酴便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明明这种事是女子吃亏,他竟还推三阻四的。
如此一想,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任由白寄雪为所欲为了。
只是他的认知已被白寄雪扭曲,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完全被笼罩在男人身体底下。
蛇类兴奋时的鳞片从面颊边缘一点点浮现出来,谢酴无意识抬手抚摸白寄雪的脸庞时触碰到了这里,激得白寄雪闷哼出声。
“不、不是。”
谢酴眼里蒙着层雾,望着白寄雪,还努力摆出那副款款温柔的姿态道歉:
“只是、只是这种事,我怕做不好,让你受伤。”
白寄雪再也忍不住了,低头吻住他,手指紧紧和谢酴十指相扣。
“小酴。”
他喟叹道。
“小酴。”
他一声声念着谢酴的名字,仿佛要刻进自己的血肉里。
凡人话本里的爱,便是如此的感受么?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是为了一个人流动,看见谢酴的笑便觉得天朗气清,他微微皱下眉心肝都要抽痛。
他把自己的神魂精气渡给谢酴,缥缈白气从两人唇齿相接处散开。
这是他千年来最心爱的猎物,最喜欢的人类。即便要他割脉放血,散尽修为,他也要留下谢酴,和他共度这百年千年的漫漫时光。
谢酴自接受了白寄雪的修为和精魄,精力和身体已经不同于寻常凡人。
他在书房里温了半天书,又把字重新练了一遍,窗外的天色也才将将暗下来。
他隐隐闻到了外面传来的食物香气,白寄雪也不知道哪做的那么多好吃的,这么多天竟没有一个重样。
谢酴惆怅地放下笔,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丝抗拒,让他难以迈动脚步。
眼下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用的吃的还无一不讲究,可他心中仿佛还有什么疙瘩,总是梗在心头让他不舒服。
他手中下意识收拾着桌子,某本书里突然掉出了一封信。
谢酴看了一眼,恍然想起这是表哥之前寄来邀请他回去喝酒的信。
他这几天忙乱了头,竟忘记回了。
……表哥也定了亲啊。
谢酴拿着信,一时感慨万千。他和白寄雪结亲的事这几天才定下来,还没来得及通知表哥,眼下也是巧了。
看看时间,席礼定在月末,刚好够他和白寄雪过了仪式便回乡去参加表哥的婚礼。
他拿着信,和白寄雪说了此事。白寄雪为他布菜,小意温柔,眼神在烛火下仿佛缠着丝一样粘在他身上。
“都听你的。郎君。”
那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低低传进耳蜗里,有种酥痒的感觉。
谢酴觉得自己只要和白寄雪待在一起就变得很奇怪,他想瞪白寄雪,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毕竟他看起来是很正经的在应和他。
他想到这又泄气了,低头吃起菜,没有看见白寄雪隐隐含笑的眼睛。
97/108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