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呼吸之后,段承业露出了与今日阳光一般明艳的笑容,转头又注视着那御马之人:“本王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十三岁时。”
马上的人开始驾驭着骏马急速来回奔驰,官道上掀起了一阵飞扬的尘土,却遮不住她迎风猎猎的衣袂。
“当年本王顽劣,一日偷溜出城玩乐时,被藏在拓东城郊的吐蕃探子追杀,最后是道长你的二师姐与谢逸清联手救下本王的。”
李去尘抬眸看向段承业,手心竟不自觉地出了虚汗。
“本王是第一次见到,你二师姐那般清冷疏离的人,对她很是爱慕。”
一声烈马的长啸自前方传来。
受制于背上之人的控制,它的两只前蹄高高抬起,在急速中骤然停住脚步。
马背上的人却稳坐不动,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
“但对谢逸清,本王感情很是复杂。”段承业凝视着那抹潇洒身影继续解释,“本王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却又曾经阴暗地眼红着她。”
“她比本王有才能,又比本王心性高洁,甚至就连你二师姐这般冷心冷情的人,都发自内心地认可她。”
与烈马磨合完毕,谢逸清干练地翻身下马,朝着凉亭这边稳步走来。
“她当年意气风发,刀术箭术骑术俱为上佳。可这样一个少年离开南诏后,却又在五年前伤痕累累地倒在拓东城门口,失了自己的心气。”
李去尘指尖深深嵌进手心,几乎忘了呼吸。
段承业仍是注视着越来越近的谢逸清,同时将余光分给了李去尘,观察着她的反应。
“可近日,我发现她好像活过来了。”段承业不禁又笑了起来,“你知道么,十年前,我爱慕你二师姐,希望她留在拓东城与我长相伴,可她却说要我和她云游四方。”
南诏王在她面前不再自称“本王”了。
“我放不下祖辈积累的浮华富贵,你二师姐也舍不得半生修行之道,于是我与你二师姐分道扬镳。”
谢逸清距离凉亭就只剩数十步了。
“谢逸清本可留在城中安稳度日,可现在她却愿意跟你颠沛远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段承业扭头盯着李去尘,决定长话短说。
李去尘眼神坚定地与她对视:“意味着……她心系天下苍生!”
忽视掉段承业陡然透露出杀气的眸光,李去尘侃侃而谈:“她与我是唯二完整面对数次尸傀袭击的人,现在肃州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她的确不愿也不会置身事外。”
是了,她寻到的她就是这样一个英勇又悲悯的帝王。
可段承业却僵硬地扯出了一抹冷笑:“你们道士……都半斤八两!”
李去尘愣了愣,南诏王怎么了?自己说的难道不对?
你们道士……说的是二师姐与自己?
“说什么呢?”谢逸清在两人身前站立,敏锐地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但仍是和煦地笑着问道,“闹别扭了?”
“你的小道士比那尹冷玉也强不到哪去!”段承业越想越气,用力地挥了挥衣袖泄愤。
李去尘一头雾水地看向谢逸清,无辜的眼眸在暖阳之下熠熠生辉。
见李去尘如此模样,谢逸清便觉得好笑起来,对着段承业轻哧了一声:“南诏王慎言。”
天边斜阳已向着南方徐徐挪动,谢逸清牵过李去尘的袖口,对段承业开口辞行:“时候不早了,王上保重。”
这四个字明确了面前二人即将远行的事实,段承业面上愠怒之色一敛,语气有些颤抖地开口回应:“真不用派人跟着你们?”
离开南诏境界,你们可就落入那人的掌控范围了。
“无事。”谢逸清很有信心地开口,“她不会对我动手的,况且拓东城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段承业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逸清领着李去尘走远。
李去尘已由谢逸清搀扶着骑上了马背,随后谢逸清自己也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共乘同一匹骏马,另一匹腾冲马则被缰绳系着,驮着一些行李跟在身后。
段承业在一旁深深地凝望着这双人马,年少时光与眼前景象激烈碰撞着。
是真的又到了离别的时候。
上次离别竟已是远在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她的挚友还有双亲相伴。
好在这次她也并非独身一人踏上旅途。
她终究迎着灿阳再次启程。
***
李去尘从未骑过马,因此初次坐在马背上,她的身体难免随着马蹄起落而晃晃悠悠。
可在她每次即将难以控制身体重心时,身后人总会用虚环着她的双臂将她稳稳地扶正。
有了身后人的保驾护航,李去尘悬起的心便安稳地落回了胸口,开始对拓东城外的风景起了好奇心,一路东张西望个不停。
不论是看到高山还是望见浅川,李去尘都兴奋地伸手拽住谢逸清的小臂,示意她跟着自己欣赏这南诏与蜀地接壤之处的风光。
谢逸清被她拽得环视四周,只见惊蛰过后的峰林逐渐披上了绿意,她们脚下的金沙江水在此时此刻还未被雨季裹挟的泥沙染浑,仍然呈现出一种如圭如璋的碧玉之色。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面对此情此景,李去尘不禁抬起手试图捉住带着草木味的一缕清风。
谢逸清顺着她的指尖抬眸朝远处望去,才发觉天际上挂着的不再是耀眼的火球,而是橘色的溏心蛋黄,又像她们儿时在湖州常食的柑橘,连流动的云彩也像被四溅的橙汁染了色,呈现出温馨和煦的色调。
四周寂寂无声,就只有她们在这条道路上同马前行。
谢逸清从心底生出了一种感觉,这世上就只剩她们两个人。
而她们两个人本来就应该这般相互依偎一起走下去。
又一阵大风吹过,将李去尘颈后散落的发丝拂至谢逸清额前,与她的鬓发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谢逸清将视线重新投向山水之间,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注视着她们交缠的长发,心脏不由得更为有力地跳动起来。
她曾经日日夜夜都想随着双亲旧友一并回归尘土,可此刻却又无比庆幸自己的血液还在流动,才可以遇到眼前景、身前人。
红日缓缓坠落,山野间拂来了即将入夜的冷风,吹得李去尘打了个冷颤,不由得往身后温暖的臂弯里缩了缩。
察觉到李去尘细微的动作,谢逸清不假思索地将她纳入了自己的怀抱:“可以靠着我歇会,离昭通城不远了,今夜我们便歇在那。”
昭通城外客栈,掌柜正美滋滋地清点着钱柜中的银锭与通宝——明日就是泼水节,除了最贵的那间天字一号房,其余房间均已住满了人。
屋外传来烈马嘶鸣声,掌柜向外望去,又有人来打尖住店了。
在小二的搀扶下,从马上先跃下一个身着劲装的武人,她动作干脆利落,显然习武多年。
随后那人转身小心地将马背上已睡熟之人打横抱在怀里,步伐稳健地迈进了客栈。
随着来人逐渐接近,掌柜才发现那英气挺拔的武人怀中紧紧抱着的竟是一位清秀白净的道士。
武人步伐极快却平稳,等她站在掌柜面前时,只是轻微颠得怀里的道士略微皱眉嗫嚅了几声。
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武人那双凌厉眉眼竟瞬间温柔含情起来,她低头用下颌贴了贴道士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新婚妇妻。
“掌柜的,两间上房。”那武人悄声说道。
咦?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不可能,武人明明对道士有情,自己做了几十年客栈掌柜,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客官,本店只有天字一号一间房了,您看……”掌柜如实告知。
武人一怔,接着又微微颔首,动作细微地将一块银锭摆在柜面上。
又进账了!
瞅见武人怀里的道士转醒,掌柜喜形于色地递出房门钥匙:
“客官拿好,您妇妻二人住天字一号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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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宋]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开始暂时的二人世界,这一个大篇章的第三章开始会安排一个尘宝主场(没错,就是这周末!),这个小故事和主线有关且我超爱[撒花]另外,其实这章昨晚重新写了1000字,不知道大家觉得目前感情线节奏是快还是慢[托腮]
第12章 行路难(二)
李去尘再次睁开眼时,闯入她耳中的就是这么一句让人心惊耳热的话语。
这掌柜显然自作主张,误会了她们二人的关系!
李去尘正想开口解释,但一个“不”字还未吐出,就被谢逸清径直抱着往楼上走去。
她竟然不介意么?李去尘的耳尖更烫了。
还未从惊羞与睡意中缓过神,李去尘恍惚间抬眸,谢逸清线条流畅的下颌便被纳入视野中。
谢逸清眉眼锋利,可下颌肌肤柔软细腻,惹得李去尘不禁伸手想要触碰那片白皙,仔细瞧瞧这皮肉与骨骼到底如何缝合得恰到好处,让搂着她的人生得俊朗又不失婉美。
可她刚探出手,便被谢逸清敏觉地捕捉到了动作。
谢逸清脚步一顿,低头含笑地看向她:“醒了?”
鬼使神差下伸出的手行至半道就被人抓了个正着,离自己身体有些远,离原本的目的地也不算近。
李去尘这下才完全被羞赧击退了睡意,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悬在空中的手掌别扭地被主人调转了方向,李去尘反手按在了谢逸清的手臂上,声音发虚地澄清:“我自己可以走的。”
于是谢逸清俯身小心地将她放在了客栈地面上,郑重其事得像是在放置自己最珍视的宝物,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磨损。
李去尘双脚落地,顺手扯了扯身上的道袍,低眉顺眼地不敢看她,面色愈发红润:“其实你可以叫醒我的。”
“无碍,看你睡得熟,不忍心吵醒你。”谢逸清嗓音清朗,仿佛所有的关照都只是她顺手而为之,让人其实不必介怀。
天字一号房里虽然布置整洁,但毕竟是南诏小城外的偏僻客栈,故而屋内除一桌两椅、一书案外,就只摆放了一张床。
李去尘束手束脚地将自己的包裹放置在书案上,转身看到谢逸清背对着她随手关上了房门,终于决定解决刚刚一直硌在心里的那颗小石子。
“方才为何不和那掌柜说明……我们并非妇妻?”李去尘斟酌着开了口。
她是不谙世事,但自然晓得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两人相知相许,生而同衾死亦同穴。
此时屋外天光已被昏暗吞没,她们刚进屋内还未来得及燃起烛火,而客栈大堂的葳蕤灯火却点亮了房门糊着的薄纸,谢逸清的颀长身影映在那片摇曳暖光中,很像做工精致异常的皮影。
可谢逸清还未回首,李去尘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静默了几息后,谢逸清转身走向烛台:“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行走在外,最好还是少些争辩,以防引人注目。”
她拾起一旁火柴,轻轻刮擦后用那点星火点燃了烛台灯芯,缱绻生长的灯火渐渐描摹出创造它的那张如画面容。
李去尘却觉得那根火柴像是划在了自己心口,让她生出了酸涩难耐的失落。
哦,原来她只是懒得同旁人解释。
李去尘的嘴角不自觉地坠了下去,那颗石子非但没有被碾碎,反而硌得自己有些发疼了。
“小道士,晚膳想吃些什么?”
在她暗自神伤时,谢逸清已在她身前站定,烛火光影映照得她的眉眼更深邃专情,周身栀子香味淡雅清幽,顺着一呼一吸淌入她的肺腑,如凛冽冷泉一般洗净她杂乱的心绪。
李去尘心中的空虚忽然又被她身上的幽香寸寸填满。
就如那南诏王所言,她愿意放弃安稳与自己一同远行已是幸事,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搞不清楚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李去尘决定先替自己肚腹解决燃眉之急,于是她恢复了笑意:“茉莉花炒蛋!”
茶足饭饱之后,人总是容易困倦的,特别是初次骑马颠簸一路的当晚。
李去尘眉眼低垂,便被谢逸清提议着早些擦洗休整。
可这屋内只有一道短小屏风,李去尘在屏风后感觉四面通透,很是没有安全感,因此迟迟没有宽衣解带。
屏风外的模糊人影从行李里摸出了一件物什,朗声向屏风后的自己交代:“我去找店家沽些酒。”
听见那人将房门轻轻合上,李去尘不禁往门口瞟了一眼,只见门外的摇曳人影其实并未下楼买酒,而是径直背倚着二楼木栏仰头饮了一口酒。
方才她在屋内如精致皮影,现下她在屋外如写意剪影,不论哪种都是极为赏心悦目的。
潮热水汽袅袅升至颊边,轻而易举地烫得自己面色泛红。
原来她是在为自己考虑吗?
她见自己动作迟缓,便猜到自己有些羞赧,才谎称沽酒退出房间,实际上是给自己留下独自喘息的空间。
天字一号房内终于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谢逸清随意地凭栏,一手提着早在拓东城灌满酒液的葫芦,一边忍不住猜想,皓月被洗涤过后是否会更加皎洁?
谢逸清念头刚起又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
明月又如何可被亵渎?
一会过后,屋内水声停歇,谢逸清又在房门外徐徐喝了几口酒,才推门进了房间。
受热汽晕染,李去尘面色绯红,正身着一身素白中衣站在书案前,从包裹里取出空白的符纸,眼瞅着架势竟预备着绘符。
看着她这副单纯认真的模样,谢逸清不禁有些想笑。
看来自己让她赊欠的那二两金子真的让她压力很大。
“小道士,累了一天还不睡?”谢逸清上前将李去尘手里的毫笔与符纸抽走,又拥着她往床榻走去,“早点睡吧,明日我教你骑马。”
李去尘控制着自己的脚步:“我今夜……打地铺就可以。”
“不可。”谢逸清将她轻推在床榻上坐好,“你得养精蓄锐,早点学会驭马,我们才能尽快赶到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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