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虔的嘴唇有点肿,像是打了水光针似的,脸颊染着红晕,看着春光满面的,跟靳怀风一块坐到丁可非对面的雅座里。
他们之间没那么多客套,丁可非已经点了几个菜下过单,将菜单递给靳怀风:“你看看,还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他吃不了辣的。”靳怀风接过菜单,翻了一会儿又加了两个菜一个汤,“先这样吧。”
开了车,而且第二天靳怀风恐怕还要再配合调查组那边了解一些事情,一行人没有点酒,丁可非给大家倒了茶水,举起来:“酒就算了,咱们以茶代酒碰一个吧,庆祝这桩陈年冤案终于算是了解了。”
靳怀风端着杯子,先跟丁可非碰了一下,又和许依碰了一下,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谢谢。”
赵虔也跟着端杯子,靳怀风跟丁可非碰完他凑过去,跟许依碰完他也凑过去,最后靳怀风道谢,他也跟着:“谢谢。”
跟新人答谢酒似的。
丁可非仰头喝水:“搞这些,都是兄弟,什么谢不谢的。”
许依也抿了一口:“就是啊,你这样就有点见外了啊。”
靳怀风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咽下那口茶的时候,与一直藏在他心里的冯怀瑾也碰了一下杯。
再见啦,他想,做了这么多年靳怀风,他也是时候让过往告一段落,以后就要用这个身份继续生活下去了。
这许多年,靳怀风从来没有过这么轻松,释然,这一天晚上他睡了最安稳的一个觉,醒来时恍惚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只是不记得了。
身边赵虔还在睡,睡姿西仰八叉,一只胳膊横在他的腰上,一条腿架在他的腿间,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边,被子就只盖了腰和屁股那一片。
心里是沉稳和安宁,靳怀风微微动了动,侧身看赵虔睡着的脸。
他看过无数次赵虔睡着的样子,卸去那些过度恣意和贪玩的坏习惯,赵虔的样子时常让靳怀风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总归会长大的,可又不愿意他太快长大。
这样的赵虔让人心软,靳怀风就会觉得多宠他一点也没什么。
可能是他翻身的动静惊扰到了赵虔,赵虔的睫毛颤了颤,紧跟着从喉咙间发出一声哼哼唧唧的动静:“几点了嘛,再睡一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往靳怀风怀里蹭了蹭,脑袋钻在靳怀风的胸口:“不想起。”
其实都快十点了,磨蹭一会儿,他们得下午去墓园,不过他们家本来也没那么多讲究,什么时候去都问题不大。
靳怀风伸手揉了揉赵虔的后脖颈肉,轻声哄他:“你睡吧,我去弄点吃的。”
但赵虔拽着他不松手,打着呵欠睁开眼睛,胳膊动了动,抱住了靳怀风的一条胳膊,更黏糊了:“都半个月了,我醒的时候被窝就剩我自己,好不容易你空下来,不许走。”
“行行行,不走。”靳怀风动了一下,把自己胳膊从赵虔怀里抽出来,又揽着赵虔的肩膀把人捞到自己怀里,让赵虔几乎是趴在他胸口,“那你不饿么?”
赵虔玩他睡衣的扣子,想了一会儿:“饿,但是不想起,怎么办。”
能怎么办,靳怀风去摸手机:“那我让人送餐过来。”
赵虔心满意足,往靳怀风肩膀上蹭了蹭,顺便也捞过自己手机来看了看时间,顿时话锋一转:“也……不用了吧,我都睡醒了,还是起床吧。”
靳怀风都把珊珊的聊天框点开了,闻言垂眼看了眼赵虔:“怎么?”
“没怎么……啊。”赵虔翻身爬起来,拽靳怀风的手要下床去洗漱,对上靳怀风的眼神,又抿了抿嘴唇,“就……今天不是要去给叔叔阿姨扫墓……来着,是不是有点晚了。”
“没事,不晚。”靳怀风跟着他起身下床,朝盥洗室走,“本来也打算下午再去,墓园下午人少一点,能多跟我爸妈说说话。”
赵虔信以为真,安心下来,拿洗漱台上的电动牙刷挤牙膏:“哦……那我一会儿定一束花,叔叔阿姨喜欢什么花?”
其实不大记得了,分别的时间太久太久,除了噩梦一样困住他的那一天之外,靳怀风其实已经忘了很多旧事。
“康乃馨吧。”最后他说,“其实我们送的,他们都会喜欢的。”
最后定了一小捧康乃馨,最经典的搭配,摆在大理石的墓碑前,显得低调,安静,温馨。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靳怀风父母年轻时候的样子,靳怀风和母亲长得很像,不过眼睛随了父亲,显得严肃。
赵虔在心里偷偷比较,等靳怀风将张重胜的被捕消息讲给墓碑里面的人听。
很长的一个故事,很长的一段路,但讲起来其实也就几句话,真相大白,沉冤昭雪,对自己这一路的艰辛只字未提。
赵虔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悄悄在心里更正靳怀风的话。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不,他过得不好,压力总是很大,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证据提交上去,相关部门很重视。”
——“不,那是因为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要不是我阴差阳错掺和进来,他想要跟那个姓张的同归于尽,要给你们一个真相。”
“张重胜就是当年的幕后黑手,爸,我找到了当年你真正的学术成果,打算按现在的流程走手续,准备做临床试验了。”
——“这个没骗你们,他特别牛逼。”
“还有就是,现在我也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他很爱我。”
——“但是他更爱我。”
“赵虔,来打个招呼吧。”
——“我——”
赵虔习惯性在心里接茬,差点没跟上靳怀风的话头把内心OS说出来,紧急刹了个车,才往靳怀风跟前凑了凑,很乖:“叔叔,阿姨,你们好。”
他像是做自我介绍的学生似的,一板一眼:“我叫赵虔,赵钱孙李那个赵,虔诚的虔,是独生子,不过已经跟家里出柜了,我爸妈都接受。”
——虽然接受是有条件的——他又在心里补充,有点惭愧,扣了扣自己的手指尖,才又说:“请你们放心,我真的会努力对靳哥好的,我保证。”
就差要画押了,靳怀风看着赵虔表忠心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地有些软。
他动了动,离赵虔近了点,牵住了赵虔的手,接茬道:“他说得是实话,我们都很珍惜这段感情。爸,妈,这件事我就当你们同意吧,反正这些年,我自作主张的事情也不只是这一件,何况我现在是真的很幸福。”
“当年妈留的镯子,说是留给我娶媳妇,可惜我在咱们老家找了几次都没找到,可能是当时闹事的人太多,被弄丢了。”靳怀风停顿了一下,抬了抬和赵虔牵着的手,“不过我们俩是他求婚的,戒指也是他偷偷订来的,现在我带他见过父母了,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吧。”
靳怀风内敛,很少说这么多剖白的话,赵虔心跳得咚咚的,可还没等他平复一下,靳怀风又说:“跟镯子成套的玉如意倒是找到了,爸,妈,今天我就代你们转交给赵虔了,麻烦你们也保佑他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玉如意被靳怀风的体温捂得温热,躺在赵虔的手掌心。
玉不算上好,雕刻工艺也一般,赵虔见过比这个品质上乘的物件不计其数,可没有哪一件比得上这一件贵重。
赵虔手指蜷了蜷,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能珍而重之地将那枚如意坠子收进大衣贴着胸口的口袋里。
靳怀风今天过来要做的两件事都做完了,墓园里头风大,他给赵虔拢了拢外套,说:“行了,我们走吧。”
“啊?哦。”赵虔还沉浸在玉如意里,愣了一下,才跟上靳怀风的动作,“叔叔,阿姨,那我们走啦。”
他快走两步,跟上靳怀风,快要走过台阶的时候,才又想起来什么,第无数次在心里对靳怀风的父母讲话——
“爸,妈,也要保佑他一生顺遂,再也不要受苦。”
第107章
三个月后,天气已然热起来,暑期蒸腾着,闷热而潮湿。
这个夏天热得离奇,才七月份就已经高温预警,赵虔苦夏,办公室和家里的冰柜都塞满了冷饮和冰淇淋,连空调房的门都不想要迈出去一步,连跟姜沼和祝宗宁他们私下聚会的局都推了。
可他自己问沈念要来的“庆功宴”,又不能不操办起来。
当时他自以为筹划巧妙,还为此挺高兴了好几天,但其实好多事情都在他意料之外。
赵虔没想到沈念给他这项目这么难搞,拖拖拉拉了将近四个月,他才算是磕磕绊绊将项目推进了下来,也没想到他对赵竟成和沈念坦白和靳怀风的关系是在那样一种情形下,更没想到的是自打张重胜的审判结果出来,靳怀风开始慢慢回归到赵氏集团的业务中,赵竟成和沈念竟然就对他撒手不管了,三不五时翘班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撂挑子长达一个月之久,出国旅游去了!
这下好了,靳怀风是什么私生子的事情在张重胜那件事情的新闻挂上热搜,冯章夫妇的旧案真相被公之于众之后已然消弭无踪,没人再议论了,而他跟靳怀风都在一块四个多月,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能秀的恩爱他一个没落,折腾得他那些狐朋狗友们也早都已经知道他们俩的恋情。
庆功宴的原本作用,一个是替靳怀风证明清白,一个是他要官宣和靳怀风的关系,拖延到现在,这两个作用都起不到了,反倒是平白让他多出来件事情要操心。
大热天的,他还得亲自去一趟宴会现场,倒也不是请的宴会策划团队不够专业,主要是他用的地方是祝宗安今年新开的那家酒店,策划团队用的也是祝宗安的人,结果不知道这酒店什么时候转手给祝宗宁管理了,祝宗宁这混蛋收了钱,却既没有售前服务,也不给他善后,他还拿祝宗宁没什么办法。
总不能绝交了吧?
几十年的发小情呢,祝宗宁不顾,他可是个有良心的人。
靳怀风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赵虔愁眉苦脸的模样,把桌子上赵虔刚刚吃完的冰淇淋盒子丢进垃圾桶,问他:“怎么了?吃多了冰不舒服?”
“祝宗宁这个混蛋。”赵虔吐槽他,“明天晚宴现场的酒都不愿意帮我选,还要我亲自过去一趟。”
靳怀风刚开完一个会,接下来没什么事了,将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问,“那我送你过去?”
“不了吧。”赵虔瞄一眼电脑桌面上靳怀风的行程表,没答应,“你下午三点不是要去见客户,把我送过去,还得赶回来,你连休息时间都没有。”
靳怀风想起来,下午他确实有个见客户的临时行程,对方本来是来见赵竟成的,但赵竟成这会儿和沈念在国外旅游,就只能由靳怀风来接待。
他点点头:“那让司机送你。”
“我自己开车吧。”赵虔从办公桌前站起来,拉着靳怀风坐到沙发上去,“他那结束我就直接回家了。”
靳怀风“嗯”了声,把赵虔的腿捞到自己腿上来,让赵虔坐的舒服点,问他:“晚上吃什么?今天我空了,下厨给你做。”
赵虔抱着个抱枕,舒服地歪在沙发上,闻言眼睛都亮了:“手撕鸡!我想吃你做的那个凉拌手撕鸡!”
说是庆功宴,实际上就是个由头,以赵虔的名义举办了一个晚宴,邀请了赵虔主持的那个项目的合作方,还有业内其他一些常来往的人,以及赵虔和靳怀风的朋友们。
赵竟成和沈念都不在场,是一种无声的昭示——赵氏是真的要渐渐交到赵虔手上了。
不过与之前不一样,之前大家都并不看好赵家这位纨绔小少爷,觉得他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可如今看起来也有模有样了,何况还有个靳怀风辅佐他。
当初传出来风声,说靳怀风是“私生子”,后来又渐渐有了澄清的声音,之前的话就是传错了,靳怀风根本不是什么私生子,只是人家和赵虔谈了恋爱,赵家又不能对外说这是“儿媳妇”,自然是说“另外一个儿子”。
赵虔同靳怀风一辆车到的宴会厅,进门时宾客已经到了不少,宴会厅里头请的钢琴师在演奏,宾客们端着酒杯谈笑风生,热闹和喧嚣中,赵虔看见了康怡集团的那位千金,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年的冬天,他参加程小姐的生日宴,此时的场景与当时的场面像是在重叠,可他的人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一次靳怀风是宴会厅里的话题中心,而他一个人躲在角落生闷气,但这回他是这场宴会的主人,与靳怀风站在一起。
“哥。”赵虔站在靳怀风身侧,两个人穿的是某高奢品牌这一季的最新一系列夏款休闲套装,同款不同色,站在一起般配又养眼,赵虔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转头喊了靳怀风一声,冲靳怀风笑开了,说,“我们进去吧。”
“好。”靳怀风虚揽了一下他的肩膀,才又将手臂垂落回身侧,像是护着赵虔,轻声答应,“走吧,小赵总。”
从门厅走进去的一段路,地上铺着红毯,许多宾客端着他昨天才定下来的香槟和红酒看向他和靳怀风。
赵虔走到宴会厅中央,靳怀风停在距离赵虔不算很近,但绝对不远的位置,静静注释着赵虔,看他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香槟,轻声敲了敲,以宴会主人的身份致欢迎辞:“各位来宾……”
其实赵虔是有点紧张的,靳怀风心里清楚,刚刚在来的路上,赵虔还在一直冲他撒娇耍赖,企图将开场致辞的环节交给靳怀风来处理。
但其实赵虔一点都没怯场,靳怀风在赵虔讲话到末尾,眼神看向他的方向时,悄悄给赵虔竖了个大拇指,冲赵虔举起酒杯。
赵虔结束了很短的一段发言,维持着平稳从人群中走到靳怀风身侧,才一抓靳怀风的手腕:“紧张死我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酒杯都塞进靳怀风的手里:“感觉像是新婚致辞似的,我老婆还没站在我身边。”
50/51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