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陈导要大家集中开个小会,快收拾一下吧。”周嘉树看着他睡翘的一缕呆毛,笑道。
“啊。好的。”林麦干巴巴地回应对方,心不在焉。
他发誓今早出门时,绝没料到今天会撞上这么多与自己镜头无关的“意外”。
“顾川!”女主黎韵用力将手中的行李箱顿在地上,音调陡然拔高,“收起你那套虚伪的甜言蜜语,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你豢养在精致笼子里、靠你施舍阳光空气的金丝雀吗?你以为几句廉价的‘我爱你’就能抹平你加诸于我灵魂上的枷锁?”
黎韵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炫目的灯光,死死锁住顾川,“这八年,我不过是你的玩偶妻子,你高兴时逗弄两下,满足你那点可悲的掌控欲;厌烦时便弃如敝履,我在你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你顾川所有物清单上,一件漂亮的摆设!”
徐彻慵懒地靠在软椅上,目光掠过白幕里男女主角剑拔弩张的对峙,时不时向对面瞥去一眼。
Omega平时吃东西温吞又挑食,小半碗米饭一粒一粒挑着吃上二十分钟,此时正举着水瓶小口啜饮,白瓷的脖颈上,十分小巧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咬着瓶口的唇瓣被水浸润,蒙上一层淡粉的光泽,像初绽的花瓣。听别人发言时神情专注,嘟嘟的小嘴里还含着水,末了才缓缓咽下。
徐彻心底躁意翻涌,微低下头咳嗽了两声。
“黎韵出走时,她在想什么?”陈导适时开口,进入角色探究的环节,问题看似抛给饰演女主角的陈萌萌,实则考验着在场所有演员。
“她在想——”陈萌萌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精准地扎进林麦的耳膜,“——当年真是眼瞎了,才会嫁给顾川这种自以为是、冷酷无情的男人。可真正想走的人并不会歇斯底里地说这么多话,她心里是纠结的,并且……还爱着顾川。”
见着陈导点头认可,四周渐渐响起了附和的掌声。
林麦低头垂眼,看了看手腕上的小天才手表,十一点二十。绵绵该放学到家了,大概正乖乖坐在沙发上等他回去吃饭。
散场时,林麦几乎是逃出片场会议室的,他埋头疾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电视剧里演的没错,最怕吃饭遇到前任主厨、做手术遇到前任主刀。他最近似乎被阴魂不散的前夫缠住了,为什么那张臭脸总是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
刚拐过堆满道具的走廊转角,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攫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挣脱的蛮横和灼人的温度,硬生生将他抓着往堆放布景幕布的死角里拽。
处于信息素敏感时期的Alpha今天穿着长长的黑色风衣,高大的身躯站在自己面前时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冷墙。气息混合着雪山的凛冽,连同林麦无比熟悉的、独属于这位Alpha的沉重压迫感,将他完全笼罩。
林麦的手腕被徐彻攥得发痛,怔怔地被他钳着肩膀。
“谁的味道?”
徐彻压着他抵在墙面上,脸色沉郁。
那张脸吃了痛,会皱起鼻子,与记忆里多年前喜欢撒娇的小笨狗如出一辙,好像下一秒就轻轻扑进他怀里对他说,去哪儿都带上麦麦好不好?
“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麦不明白面前这个已经离婚的前夫,有什么立场和资格管他身上沾染了哪个Alpha的气息。
徐彻忽然抬手抚上Omega的脸,指尖轻轻触碰眼下那片明显的乌青。那双明亮的小狗眼此时略显疲惫和失神。
从那天耍完酒疯之后,林麦不愿在徐彻面前显露任何一丝失态与狼狈。他有些不自在地躲开徐彻的手,扬起营业似的微笑,“徐总,请自重,我们已经离婚了。”
“没睡好?还是提前知道要和前夫见面,失眠了?”
“读大学的男朋友年轻气盛,最近总把我弄到半夜,让徐总见笑了。”
手中的力道骤然收紧,徐彻仿佛心被他恶劣的话点燃,用力抬起林麦的下巴,正要咬上一口,附近突然响起脚步声。
“——徐总,您怎么在这儿?”
煞风景的周嘉树看着他们的表情有些古怪,往徐彻怀里瞥了一眼,只看得见半个小脑袋,突然语气里带着笑。
吓得林麦急忙往前一扑,把自己的脸埋进了Alpha的肩窝里。鼻尖被撞得有些发酸,每一次滚烫的呼吸都被Alpha迎接,又送回自己的脸上,烧得耳根都泛红。
徐彻伸出手护住怀中Omega的后脑勺,微微侧过脸,斜睨着不远处的周嘉树。目光没有丝毫被撞破的闪躲,只有一种冷漠的审视,还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受惊的Omega如小猫般缩在他怀中,徐彻的心情诡异地平静了些,甚至泛起几不可察的满意。以前的林麦像只闹腾的小兽,喜欢娇嗔地用脑袋轻撞他,或是佯装站不稳跌进他怀里,而他则会顺势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压下去讨一个湿漉漉的亲吻。
“乖。”徐彻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在林麦的薄背上摩挲,稳稳扣住那纤细的腰肢,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
他脱下风衣罩在林麦身上,并未理会周嘉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故意说给周嘉树听。
“没有我在,身上就沾着乱七八糟的味道,人也累得站不稳……”
话还未说完,怀中的温软突然抬起穿着休闲鞋的脚,狠狠朝着他的皮鞋踩了下去。
林麦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从徐彻怀里挣脱出来,巨大的冲力甚至让他踉跄了一下。他藏在徐彻的风衣下,看也不看那两人,凭着本能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抱歉,看来打扰了徐总和美人的雅事。”
徐彻心里估计对方没看清怀中的是谁,发现也没有关系,有的是能力封锁任何对林麦产生影响的舆论,对方的语气揶揄又有些八卦,让徐彻很不舒服。
不过想起那只小笨狗缩在他怀中时,他低头瞥见Omega的后颈没有痕迹。
黑瞳中划过一丝笑意,徐彻单手插回口袋,出去时不轻不重地把周嘉树的肩膀撞了一下。
*
林麦回到家时没见着小姑娘的身影。阿姨说,唐小姐接她出去玩了。
他打开手机看见唐婷给他发来的消息,两人在迪*尼的火箭餐厅吃饭,镜头里,小姑娘朝他比了一个耶,吃得脸蛋变成一只小花猫。
比看她爸那张臭脸顺眼多了。
林麦这才惊觉自己还披着徐彻的风衣。那凛冽的雪山味似乎已与他融为一体,自然到让他完全忽略了它的存在。
他把外套往沙发另一边扔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起身过去拾起,把它平整地挂在进自己衣柜里。
衣柜里还收着不少恋爱时徐彻给他买的小裙子。后来组合解散,穿的机会少了,也没舍得扔。只是多了件外套,恍惚看见两人又在一起生活那般。
徐予眠在唐婷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如坐针毡,切牛排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叉子递到嘴边犹豫了几秒,她转手把肉伸向唐婷面前。
“……姐姐?”徐予眠晃了晃小手。
“阿姨!”
“啊,”唐婷回过神来,“小兔崽子,我和你妈一样大,叫什么阿姨,有你这么和姐姐说话的吗!”
活脱脱一个等比例缩小的幼年版林麦在她面前,小朋友颜值随妈,智商随爸,唐婷有些好奇,好奇徐彻若是见到会是什么反应。毕竟学生时代自己也是陪着闺蜜度过了一段漫长但却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暗恋。
“绵绵长得真像你妈……”
“诶,你也说了是我妈妈,亲生女儿不像妈妈还能像谁?……”
徐予眠突然不吱声了。
唐婷也沉默。
“星二代,以后想不想去拍戏?和你妈妈一样,当偶像,当明星。”
“不想。”
徐予眠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唐婷,自己其实已经见过了她爸。
不是妈妈喝多那次他送人回家,而是前几天学校研学,组织去电影节参观。
小朋友们规规矩矩地戴着统一的小红帽,围在一台古老的机器旁。老爷爷是一名退休的老放映员,正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摇柄,光影便在墙上展开,为这群小观众打开时光的暗盒,“孩子们,就是从前让故事活起来的魔法。”
徐予眠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高大的Alpha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与人交谈。她的眼睛睁得溜圆,几乎屏住了呼吸,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活动上。
她不敢回头直面徐彻,前段时间她还说过讨厌她爸。
这也是她第一次不在电视上或视频里,而是真真切切地听到她爸的声音。她爸说话像凉风吹过树林,带着平淡的清冷。
她猜想她爸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不管是电视上还是此刻眼前,他身边总跟着许多人,如果自己也进娱乐圈,肯定少不了和他客套她,她才不干。
徐予眠也没告诉林麦自己又见过徐彻,不过不知道徐彻站在身后有没有认出她,大概没有吧?她戴着滑稽的小红帽,他大概只能看见帽子下露出的后脑勺。她潜意识里没那么快接受,也搞不明白她妈怎么想。
不过,如果没有她,妈妈是不是早和哪个帅气Alpha再婚了?
小朋友最终停止胡思乱想,又让唐婷多点了两份意面和牛排。
林麦一觉醒来,家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哆嗦着起床,裹紧衣领往药店赶。
徐彻也没料到能在这里遇见林麦,他微眯起眼睛盯住那个走路慢悠悠的小笨狗。
林麦买了新的抑制剂和阻隔贴,结完账出门,一眼瞥见徐彻正站在街边,手插兜里,偏头看他。
林麦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好装。
实际上他还是承认自己的前夫确实有装逼的资格,人高脸帅,和从前一样,轻易就引得路过的年轻男女纷纷侧目偷看。
如今男色已经打败不了他对前夫乱麻似的情绪,只想赶紧跑,最好往后也别有机会再碰到。
徐彻快步上前堵住了他的路。
“……?”
“只是和你说两句话。”
果然那个湿漉漉的小狗眼珠一转,偷偷看过来。
徐彻静静看着他,给他递上一个纸袋。
“里面有助眠的枕头和眼罩。”
“谢谢徐总。”林麦犹豫了一会儿接过来,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还有事吗,没有我先走了。”
徐彻压低声线,语气中带笑:“那件风衣,没有让你男朋友产生误会吧。”
“不好意思,徐总,在路上就已经扔了。”林麦仰着小脸,单纯得仿佛无辜的稚子在真挚地道歉,“我回去了。”
徐彻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追上来,林麦有些恼,又不敢表现出来。他跺了跺脚,试图分散脑袋被风吹的痛感。
不想他。可是心跳声好吵,盖过了路边店铺里溢出的病痛造作的情歌。
第65章 End2
医院顶层VIP病房区, 林麦静坐在病床边,不知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从耀目的白渐渐融成昏黄的暖, 又无声沉入墨一般的深蓝。他几乎一动不动。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曾经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抱起或禁锢, 此刻却冰凉无力地被他握着。
他一遍遍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去暖热它。
那扇紧闭的眼帘,就像隔开了两个世界,心和心, 似乎也被无情地分隔开来。
护士来给徐彻换吊瓶,看了眼他通红的眼睛和鼻尖,轻声劝:“先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他还没醒, 你自己先倒了。”
暮色沉沉,未拉上的垂地帘帐透进一片薄薄的夜光,清冷地倾泻一地,悠悠映出床边那道纤长单薄的身影。
林麦固执地摇头。
徐彻还在沉沉睡着,似做着一个冗长的梦。那梦是开心、还是幸福的,让他不舍得醒来?
谢谢你救我,徐彻…他垂首, 将脸颊贴住男人冰凉的手背。
唐婷在沙发上仔细地削水果, 听护士说:“他以前受过很重的伤, 差一点就没救回来。这次枪伤如果再偏几厘米, 恐怕也……”
手中的果皮应声而断,她抬眼望去, 见林麦呼吸渐促,追着问:“什么?重伤……?”
护士还未回答, 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秦羽推着徐正明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保镖。
似乎瞬间衰老二十岁的徐正明,抬手示意护士离开,盯着林麦眉头紧锁:“因为你,我儿子经历了车祸,现在又遭遇中枪,你到底......”
秦羽出声劝阻:“徐伯父。”
林麦缓缓侧过脸:“车祸...?”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就真的那么爱你吗?当初为了找你,出了车祸,一条命差点捡不回来,我原以为他忘了你,以后能平平安安好好生活,谁知道他好端端的又想起来了!你要把我唯一的儿子伤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林麦怔在那里,久久无法回神。
车祸...徐彻...忘了他吗?
秦羽没料到徐正明越说越激动,竟将往事全盘托出,连忙将他往外推。
离开前,她回头深深看了林麦一眼。
“小姑娘,请你...别太有心理压力。阿彻他很爱你,我想,他从来不曾后悔过。”
一颗泪珠从林麦眼角滑落,渐渐的,一颗接着一颗,再也止不住。
唐婷上前搀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麦麦!”
“我...我......”
唐婷害怕他承受不住,连忙温声安慰:“没事没事,都过去了。这些年他不出现,其实不是不爱你呀!麦麦,咱们这次就从自己的心,等他醒来...你和他好好在一起,好吗?”
她一路看着他们走来的恋人啊,苦的苦,伤的伤,何时才能真正等到属于他们的圆满。
“我、我、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别哭别哭,我猜一定是怕你伤心,因为太爱你,所以才不愿告诉你……别哭啦,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我也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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