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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两个人制定的旅行计划, 结果他自己一个人去, 有种把黎晨落下的感觉。
黎晨却立刻鼓励道:“那就去啊!不然我们的计划不就白做了!你要多拍照片, 然后回来和我分享。”
左衡想了想,直白承认道:“我不太想去,我不喜欢你还在一个糟糕的地方我却自己出去玩儿了。”
黎晨担心的就是这点, 声音都变低了:“可是,我不想你因为我不出去玩儿,我待在这里不是你的问题, 本来我们说好的,是我失约了,我不想再觉得我在拖累你。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觉得,只是我会忍不住这么觉得。”
左衡想将低落的黎晨抱在怀里,可他们相隔千里。
他早就知道他的恋人有一颗柔软的心,但那颗心的柔软仍在时时刻刻地触动着他。
“我会考虑的,”左衡坦诚回应,“不过,如果出门,我会找个新的目标。我们计划好的那些地方,我还是想以后和你一起去。虽然这个夏天我们不能一起过,但我们还有以后。”
以后。一起。
我们还有以后。
他的木头人怎么这么好啊。
黎晨咬咬牙控制情绪,睁大眼睛,上抬视线,空教室左上角挂着一个积了灰的蜘蛛网,有些残破的样子。
黎晨点点头,对空气答了一声:“好。”
左衡嗯了一声,又聊回了先前的话题:“你之前说人好假,还是那个教官么?”
看来左衡还是担心,黎晨小小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教官吐槽太多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人被自己吐槽完全是他该的。
其实黎晨明白教官为什么总用话术,这里毕竟只是个夏令营,它不像大学军训,军训是教育体系的一环,能起到促进未来大学生活的集体协作和锻炼身体等作用。而夏令营只是一个盈利机构,其实并没有一个足以鼓舞所有人的目标,夏令营中的输赢评价放到外面毫无意义。
夏令营的教官虽然被称呼为教官,本质只是个领工资的公司员工,他必须使劲解数来调动营员们的训练积极性,才能让训练、比赛的场面足够好看,这样,付费的家长们刷到夏令营发布的视频照片时才会觉得物有所值,家长们满意了,夏令营的生意才会好做。
黎晨不喜欢这个教官的话术,但也能看到这个教官的优点,比如,夏令营只明文规定上交手机,对手机之外设备的处理,他们队的教官就采取装聋作哑的态度,只对他们强调要悄悄的玩,别上线对家长贴脸开大,其他队的教官就有过严执行要求必须全部上交的,还有搜到偷藏的平板给家长告状闹起来的。
横竖是离开夏令营就不会有交集的人,黎晨不想再浪费时间吐槽他。
而且让黎晨产生感触的更多是整体的社交氛围,而非具体的人。
黎晨尽量公正地对左衡倾诉自己的感受:“包括他在内吧,不完全是他一个人,就整个夏令营队里给我的感觉,很现实,有点儿功利。交朋友先看家世,也不对,感觉不能说是交朋友,就是混圈子。”
这个问题黎晨小时候就困惑过,转学到吴市,遇到一帮整体可爱的同学,他的困惑才发生了转变,仔细想想,其实除了关思远那圈子人,他小学初中的同学大多数也是不错的人,那时黎晨没交朋友,更多是他自身内心的疏远,而不是他人出于现实的考虑因为家庭丑闻排斥黎晨。
但这个夏令营氛围又把他小时候的困惑带了回来——是不是人长大之后都会像关思远那圈子的人一样现实功利?长大后的男生友情是不是就只有一种模式,都是浮于表面不交心的哥们儿?
或许是自己把朋友定义得太高了?
黎晨想得有点儿迷茫,问左衡:“你说,大学跟人交朋友也会这么现实吗?工作以后呢?”
左衡思考了片刻才回答:“我没太思考过这类问题,我不追求交朋友,合则来不合则去,所以我觉得交朋友可能还是得看运气?有人在大学、工作中交到朋友,那只能说明那个人是在那个时间遇到了能够成为朋友的人。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状态、认知或者爱好在那个时间那个阶段是匹配的,可能早一点遇见,其中一个还没有涉猎那个爱好,他们就不会成为朋友,可能晚一点,其中一个的某些认知产生了改变,因此做出了某种选择,他们不会相遇,那也不会成为朋友。”
说到这里,左衡的声音难得变得有些不确定:“可能是因为我不擅长,所以我才会觉得交朋友是个充满巧合的比较神秘的事,你还是问问别人的意见吧?”
可爱的木头人让黎晨笑了起来:“问别人?不用!宝贝儿,我觉得你说的对极了。”
耳机里的左衡只是发出了一声类似嗯的声音,显然是不好意思了。
好想看木头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想被木头人拥抱。
直到通话结束,黎晨都被这些挥之不去的淡淡遗憾笼罩着。
*
大孙子不愿意接电话,夏令营那教官居然也真就没让黎晨接,黎光耀有气没处发,本来睡眠就不好,晚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迷糊进入浅睡,最近忽然回家住的小儿子也不知是从哪个饭局回来,大门哐一下关得老响,把楼上的黎光耀惊醒,父子俩又是大吵一架。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黎光耀腰背僵痛,缓了好久才起来,一想到今天约了大儿子来谈话,气得连早饭都不想吃,被保姆劝了好久才吃了,吃完了就坐在花园里生闷气,时不时唉叹一声,想不通怎么连黎晨都成了不肖子孙。
太阳渐大,黎光耀按着石桌站起来,打算回屋,走着走着,路过自己亲手栽种的梨树,不免有些得意地抬头望向那些已长出形状的小梨果。
漂亮的深绿小果疏落有致地坠在枝条,不难想象长成后的优美树景,这都要归功于黎光耀亲自指挥的人工疏果,卖相不好的果子,又或是一根枝上长了太多,都要预先筛选摘掉,这样才能让好果更好地吸收营养,在丰收时,疏落有致的果子也会让梨树显得更精致好看。
此时,保留的好果如翠玉雕成点缀梨枝,黎光耀越看越是心喜。
相似景致唤醒一桩旧事回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开了个阑尾,休养了好久才出院,带着黎晨,经过这梨树下,为了哄生气的黎晨,特意蹲下跟黎晨讲怎么疏果。
当时黎晨还小,但生气也乖乖的,不会大吵大闹,就是闷着脑袋不说话不理人,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黎光耀记得,自己当时还没讲几句,黎晨这孩子就乖乖抱了他一下,说“爷爷,我不生气了,你站起来吧,我牵你进屋休息”,现在想起,仍是让黎光耀窝心得长嘘短叹。
怎么现在就成了这样?
黎光耀又叹一口气,迈步要继续走,神情忽然一怔。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黎晨当时为什么在生气。
那天他要出院,黎晨给他打电话才知道爷爷住院的消息,吓得主动要去医院接他,结果司机抱着黎晨一进病房,恰好就看到医生给他做临走前的最后检查,刀口伤疤让小黎晨一下子红了眼睛,跳下地抱着他的腿,担心地直哭,说爷爷要赶快好起来、爷爷一定不要死,医生护士都被逗得直笑,对着他连声夸赞您孙子真孝顺。
黎光耀记得自己谢过医生,带黎晨先上了车,然后慢慢地问这孩子:刚才在病房,那些话是你自己想到要说的,还是你爸爸教你说的?还是你妈妈教你说的?他们又想要什么?他们还教你说什么了?
不管他怎么问,小黎晨都坚持是自己想说的,问了几遍,小黎晨就咬着嘴巴不肯说话了,眼睛又红起来,眼泪在大眼眶里都存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黎光耀后悔得不得了,又抹不下脸道歉,爷孙俩就这么沉默地到了家,直到经过这棵梨树,他才拉住黎晨,蹲下来给他讲疏果的技巧。
记忆一时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往事不堪回首,黎光耀转开视线,不再看向那棵梨树,慢步继续走。
他一直知道,黎晨是个重感情的孩子。
这次把黎晨送到夏令营,他的方法,可能是真的用错了。
说到底,当年还是得怪他的倒霉儿子和黎晨那个不负责任的妈!要不是儿子儿媳成天惦记着他的东西,今天要钱,明天要车,后天又要以黎晨为借口多请两个保姆,天天如此,连拿带偷,搅得家宅不宁,他又怎么会疑心病犯去问小黎晨那些话?
黎光耀怒气酝酿,恨不得大儿子立刻跪到眼前,好让他大骂一顿。
挥开保姆欲来搀扶的手,黎光耀大步迈进前厅,离开阳光的那一刻,暖意消失,一个年轻气盛的声音忽然闯进他的脑海:我不敢想象黎晨在你眼皮子底下受了多少委屈。
回想起那个叫左衡的年轻人毫不客气的针锋相对,黎光耀一刹那怒气上头,愤怒骂出一句毫不讲究的脏话。
保姆顿时满脸惊愕。
黎光耀自知失态,板着脸解释:“想起景林做的混账事。”
保姆顿时了然,还客气地安慰了一句:“您别气坏了自己。”
对方了然的态度反而让黎光耀气闷,好像他儿子混帐是很合理的解释,黎光耀不好对保姆发火,做事利索负责的保姆现在可太难找了,他忍下气闷,这笔账也一并记到了大儿子头上。
保姆看他脸色,知道下午少不了又要看父子对骂,心里感慨有钱人家也有难念的经,她本想报告雇主他小儿子最近常常半夜偷他的酒回房里喝,一喝两三瓶,这时也把心歇了,打算观察几天,不再喝她不说了,老头这把年纪了,可别气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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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乾坤大挪移!哼哈——!(使出毕生法力将小左衡空投到时间点去安慰小黎晨)
第78章
一直等到后半晌, 黎景林才吊儿郎当进了院子。
云彩都被下山的太阳烧红了。
正如保姆所料,父子俩没说两句就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嗓门大,隔老远也听得见, 保姆坐厨房边收拾边听着, 其实早听腻了, 主要是怕老头年纪大了真给气出事。
黎景谦下班回来, 那俩还没吵完。
保姆看他一脸跃跃欲试, 顿觉糟心, 伸手拦了他一把,摆手示意他别去触霉头。
黎景谦撇撇嘴, 只听了一半, 大喇喇站在前厅门口听着。
门是虚掩着的, 不管谁从里面气得拉开门往外走,都会第一个瞧见他。这是生怕不被卷入战场。
保姆在黎家工作了很久, 三次辞职都被加薪返聘了回来, 对雇主一家门儿清,私心而言,这一大家子人里头,她只喜欢黎晨那孩子, 不过她亲眼见证了黎景谦小时候爹不亲娘不养, 所以习惯性觉得他也可怜。
看黎景谦故意站那, 保姆无可奈何,这家人都倔,她也不操这个闲心, 回厨房眼不见为净。
前厅里父子骂战还在继续。
黎光耀气得脑袋嗡嗡的:“……黎晨好端端一孩子!你听你老婆挑唆,把孩子轰到吴市,现在儿子不认你, 你这当爹的心里还一点数没有?让你去夏令营看看孩子怎么了?这可是你亲儿子!全仗着我这儿给你维系着,你不知感恩还处处和我作对,你还有理了?你办的这叫人事儿?”
黎景林却是油盐不进:“有您看着,那不就行了?他都和我断绝联系了,我还巴巴地去看他?我不要脸啊?他是攀上您这根高枝了,我还碍什么事,多耽误孩子前程!至于去吴市,你都知道是我老婆挑唆的,那你还骂我?要骂,你骂她去啊。”
“你说的这叫人话?!”黎光耀气得身形都晃了一晃,“你老婆不是你自个儿要死要活非要娶的?!下九流的最末流,你还娶了两次,你还说你要脸?!我呸!我的老脸都叫你给丢光了!”
黎景林却笑了:“这话可不对,婚姻自由,人愿意嫁,我愿意娶,犯哪条法了?她们曾经干过灰产,那犯过法的也是她们,真叫人翻出来了,到时候我该配合交待就配合,该往牢里送饭就送饭,大不了孩子不能考公,我有什么丢脸的?”
说到这,黎景林紧盯着黎光耀的眼睛,一字一顿笑着说:“我再不要脸,我只作践我自个儿,我一没出轨,二没养小三,三没私生子,四没让小三跑到原配病房闹事气死原配,爸,跟你比,我可够体面了。”
老黄历又被大儿子翻出来,黎光耀气得眼前一黑。
黎光耀拍桌大怒:“你不要又把你妈搬出来说事!黎景林!你今年四十三了!不是十三!你的失败要怪我一辈子?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我?你是在辜负你妈!你以为你妈在下面就愿意看你故意烂成这样?你是欺负她死了!有话也不能跟你说了!还是说你心里就觉得你妈不想你过得好好的?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不孝啊!”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如果是第一次听,黎景林肯定会小人揣测气得暴跳如雷,外加愧疚丛生。
但如今的黎景林早对父亲的情感操纵免疫,他甚至笑出了声:“爸,别演了,我都看厌了。从小到大,但凡我有一丁点儿能让你拿出去吹的成就,你只会觉得是你生儿子生得好,不会觉得是我的成就,更不会想起我妈,你就喜欢我是个不如你的窝囊废,那我何必辛苦自己让你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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