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她只能拥抱她,就像董花辞在之前无数次主动过来拥抱她一样。
钟情知道,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而言,家人去世和黑评是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彻底击垮她的,问题是她也很年轻。所以,她只能在镜头后面,不停地给董花辞买吃的,买喝的,买香水,有时候董花辞会很开心,有时候又会不开心。
董花辞下演出,大家都在夸她,她却眨着眼睛,问钟情:“她们是不是讨厌我?我看网上的评论……”
在这之后,董花辞的情緒更加不对劲。
她开始催吐,她希望更瘦一点。
钟情第一天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她是近乎于暴怒的。是的,暴怒。一种无法遏制的怒火,但是她心知肚明,无法把这种怒火,也不应該把这种怒火,发到董花辞的头上。所以,她把董花辞从洗手间捞出来,安置到床上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整理自己的情绪。
所以她强吻董花辞。
董花辞打她,末了,两人都累了,却一句话都没说对方的坏。董花辞只是又把头埋在她肩上,整个人近乎虚脱,汗一层层的落,好像蝴蝶的茧在一层层掉的时候,翅膀也坏掉了,残余了某种多余的筋骨,不成框架地托生了个人形。
董花辞用过一种很脆弱的语气,说:“钟情,你可不能不管我呀。”
有时候钟情覺得把这种无能为力的情绪转化成对董花辞的另外一种暴力实在是不行,她就一个人一言不发地跑去空舞室里练舞。结果,神奇的是,她的舞蹈实在是越练越好了,可是有一次她反锁门,看到董花辞在外面蹲在地上等她,一张本来就小的脸被层层叠叠的翘飞毛的卷发遮着,又觉得董花辞实在是很可怜。董花辞一言不发,但整张脸的表情都写满了:你终于不耐烦我啦?你不管我了?
门开了,董花辞站起身,推钟情一下,虚推,又跑了。
钟情去追她,董花辞跑着跑着又哭了,哭得停不下来的时候,只能是钟情亲她,她才能好一点。然后,董花辞央求有时候钟情开车带她回去,目的不言而喻,一些模式逐渐成爱的升华表达变成了情绪的宣泄。第二天两人练舞的时候,谁都是不敢穿吊带的。
有时候何西姿夹在她们中间真是为难,虽然说小情侣的事情别人少管,可但凡相处多一点就能知道这两人这段关系又不对劲。可真让一个人离开了谁,何西姿真是怕她们两个一起垮掉。董花辞此刻仿佛和钟情是寄生的,何西姿真有时想劝劝钟情,也不知道是劝分还是劝和,可她明明知道这件事是董花辞委屈,也是董花辞更无理一点,一看董花辞那个要碎掉的状态,再加上她的家庭背景,何西姿只能默默不吭声,每次和钟情有时候一起去便利店买饮料。
钟情这人,也真有意思。
她和何西姿一起去便利店的时候,钟情终于可以放下面具,忍不住念叨两句董花辞的情况。念叨是念叨的坏的,买东西是不手软的,坏的内容也是董花辞又胃痛了,别的不敢多说,然后开始恨天恨地。何西姿知道她不敢肯在外人面前多恨董花辞,可是情绪是不会消失的,于是钟情写歌那时候灵感突然特别多,董花辞一对她笑一笑,变成之前的甜蜜小树,她写的歌就特别甜了;一胃痛一打人,歌词就是一个恨海情天,但到后来,偏偏是那些命苦的恨海情天的歌曲,卖得最最好,命运也真是神奇和公平,永远偏爱情绪的最真心。
第41章 爱人教养 生理期(时间线收回)……
所以, 在当年,十九歲的钟情,在当爱豆这条路上, 并不害怕自己没有才华,或者在未来无法成名, 她面前最大的问题竟然是董花辞的情绪和以及她和舞蹈老师的关系。
她并不是跳得不好,某种意义而言,这两种困难都是她性格本质的选择。钟情这个人, 她就是会被董花辞所吸引,她也就是会和舞蹈老师硬剛。
舞蹈课。
董花辞第十次跳错一个舞步, 这个十并非一个夸张, 而是一个事实。整組的排练因为董花辞的拖后腿而停滞不前。
舞蹈王老师一直在皱眉,可是语气并不苛责, 反而还有点小心翼翼:“还能继续嗎?小树。”
这个称号真是一传百,十传千。
冬天到了,舞蹈室里却依旧熱腾腾的。拥挤着的青春,躁动着的情绪,董花辞在一锅开水里微弱地点头,汗像水蒸气一样往外冒。她看了看周围,有的眼神异样,有的眼神鼓励, 最后选择说:“要不先让下一組来?我去缓缓。”
王老师一直对董花辞这个舞蹈方面的后进生很温和,尤其是知道她剛剛丧母之后,也许这让她想起了她自己还在读初中的女儿:“行吧,你们先去。”
钟情今日没有分配到和董花辞一组,她刚刚窝在一个角落,悄悄给董花辞拍照。
轮到钟情组了, 董花辞往她这个方向走来,一坐:“钟情,你是不是又拍我啦?这么丑还拍。”
这话对钟情更像是撒娇。钟情从地上起身,顺便用戴着五彩缤纷玻璃珠手机链的智能手机贴了贴董花辞的脸,像在逗一只猫:“很好看,你自己看。”
董花辞自然地喝钟情剩下的半瓶水,接过了手机,但也没打开。
不知道为什么,钟情和王老师就好像八字不合,她们之间却總有一些不对付。钟情跳得再好,王老师也吝啬着鼓励,微妙的冷暴力倒也不算偏见,可是總是令人不爽。上次的站位问题也在老板的强势调度下无疾而终,可是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下课之后,钟情穿着汗衫,去找董花辞,却发现她又在发呆。
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她们的熱戀期好像冲淡得太快,面对一点波折,钟情却生出了很大的落差,有很大的董花辞来安慰她的期待,但因为她知晓董花辞此刻的无能为力,所以必须要压抑。这种压抑的情绪又无法表现在脸上,说出话,千头万绪汇成一句简短的关心:“还好嗎?”
周围还有人,董花辞穿着一件宽松的T缩在角落里,倒是可怜中又帶点可爱:“你还好嗎?”
这两句话一出来,怪不得她们能当情侣呢。
钟情消气了,在排练里受到的委屈被一下子抚平了,就是这么简单。她盘腿坐下来,董花辞把头靠过来,在她肩上,她们手拉手,看第三组人的排练。周围的人也已经习惯了,之前还会有人嗑,见多了直接就当惯例了,要是她们两人哪天不黏在一起,那才是天下大乱了。
“还有力气吗?”钟情按摩着董花辞的手,“累不累?”
董花辞眨着眼睛,柔和地、简短地来了一句:“还好。”
后来回想起来,当时的日子,究竟算是苦难,还是算是转瞬即逝的最美好?身处其中,却往往只能感受到自身最苦难,最难熬,却好像被什么盲了心眼,完全无法再珍惜一些细碎的幸运和感情。
钟情按摩的力度慢慢变大了,她捏董花辞手的力度,不像是在舒缓,反而转成了另外一种性质的安抚。
在人群尾,董花辞渐渐笑开:“谢谢你。你知道我心有愧疚。”
这种很像虐/待的疼痛对待,能让董花辞高兴一些。
钟情很会把握度,她又渐渐放缓了力度:“那个动作,让我教你吧?”
董花辞点头。
钟情还在她身邊咬耳朵:“你不用紧张,主要是你那个搭子……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跳得一般,也没办法引导,手还老往你腰上放。”她说着说着甚至还帶着点酸味儿。
董花辞笑她,却也不敢大声:“这么久了,你怎么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啊?她是我这一届也算数一数二的美女宝宝了,而且人家是当仁不让的直女,我认识她——你也应该认识啊。下次你不会要吃路邊猫的醋了吧。”她把“当仁不让”这个词语用得怪怪的,但反正意思钟情是接收到了。
看董花辞有心情开了玩笑,钟情也一下子高兴起来:“不行吗?你管我呢。”她起身,又把董花辞拉起来,给董花辞示范那个动作。
钟情的身段真是漂亮,远远看过去,姿势摆出来,手长脚长,就跟一只鹤一样。董花辞眼睛里只有她的影子,动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结果又忘了,光顾着看钟情了。
“你在笑什么呢?”钟情念叨,“你还记得动作吗?”
董花辞一下子不敢笑了。她说:“记得呀,记得的。”
然后一跳就露馅。
董花辞想躲起来了,这种舞蹈能力上的先天不足让她整个人又被否定了一遍,刚才所有两人共建的温馨努力又一起轰然崩塌。情绪就是这样,好起来慢,坏起来快。
董花辞有些懊丧地蹲在地上,她说,钟情,我要去洗手间。
钟情就跟在她后面。
董花辞的来得猝不及防,回到班级里,她就去和王老师请假。说实话,在董花辞请假的那一刻,董花辞总感覺到她们全队都好像松了一口气,这种感覺更是让她挫败了。
等回到寝室,董花辞直接把自己整个人缩在了床上。
钟情让她换衣服:“今晚别睡寝室了,跟我回去呗。”
董花辞嘟囔着:“今天我生理期。”
钟情愣了:“你把我当什么人呀?”
董花辞:“接吻可以。”
钟情和她说不通,但是这个问题很需要严肃对待:“董花辞,你不要物化自己。我是想带你回去……单纯的,想让你睡个好觉。你今天身体不好。”
董花辞又哭了。
生理期的情绪波动和胃部的难受,再加上之前的一连串打击,都让董花辞很难控制此刻的表情。她竭力想说对一句话,开出一句玩笑,或者干脆让钟情走远点,可所有的表达都在往反方向走。
可是,都是“搞艺术的”,钟情怎么可能不是个情绪敏锐的人?
都不用董花辞多说什么,钟情只是捧着个纸巾,也不拉着她走了,暂时坐在了董花辞的旁边,不声不响,给她擦眼泪。
董花辞的眼泪钟情越擦,却是越多。
董花辞问她:“钟情,人为什么要活着呢?”
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但现在董花辞的问题真是一个比一个危险。钟情感谢上天给她有面对董花辞问题的机会。她有些阴暗地想,最起码此刻是她坐在这里,而不是什么别人。
“人活着,就是为了一些所求吧。”十九歲的钟情给出一个不算中规中矩的答案,“在我看来,人人做事都是先为自己。要是一个人做的事刚好能够帮别人点什么,那么这个人就是个好人。”
董花辞又一下子不哭了,笑了:“钟情,你回答问题起来,好像个机器人。一点都不想写歌的。别人都说你装,可我觉得,你就是呆呆的。你是一只呆鹤,木头琴,大笨钟。”
一连串神奇的比喻,钟情于是又无话了。
她就应该去学写歌,钟情想。
等董花辞的第一阵痛经过去,钟情已经和舞蹈王老师请完了假,并且还带好了口罩,买好了红糖水,叫了辆车把这位病人一起捎带回去。董花辞不知道什么原因,因为瘦还是因为体质,反正痛经起来比别人都厉害很多。车后座上,她穿了一身宽松的衣服,连外套都是钟情硬给她套的,她的手在这个萧瑟的秋天里,还是直冒汗。冷汗。
钟情一直捏着董花辞的手,她的心情很微妙。就像是世界末日,她们两人在逃难,世界上此刻最好只剩下钟情和董花辞。
也不知道她算不算个深情的人,或者说是正常人,钟情想。她不会告诉董花辞,她甚至想记录下这一刻,把这一瞬间融化进她的歌曲里,记录进她的歌词里,这种深情是用董花辞的单方面痛苦结出来的果实,她这样的人配得上算艺术家吗?或者说算人吗?
她自然也不知道,未来的董花辞,演戏时无数次心动的表情,都会用和钟情那一段热戀时间的恋爱反应来代入角色,进行沉浸。演员配爱豆,真是天生一对。
等车到了,董花辞用最后的力气躺上了沙发,她自然还不知道刚才钟情生出来的愧疚,只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问题:“钟情,你说,我们可以出头吗?”
“一定可以。”钟情凝视她,那张青涩的,但她已经能看到未来荣光的脸,属于她的荣耀。她比任何人,甚至董花辞自己,在此刻都希望董花辞得偿所愿。
董花辞很虚弱地笑了:“那我们约好了,我们都要当大明星。”
一直被拉着手,所以钟情只能像哄孩子睡觉一样摸董花辞的头发,哄她休息,董花辞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又溢出来了。她躺下,被盖着钟情的衣服,伸出手,想摸摸钟情的脸,场景切换,就像是母亲在病床,一样的月光,相到可以重叠的姿势,也是这个角度,想摸董花辞的脸。水盈盈地,连续不断地,董花辞又坠入这个冷冰冰的现实,一种骨头酥坏掉的感觉在侵蚀她,她真实好不想再跳舞啊,好想就这么缩在钟情的怀里,一辈子,如果她能当她的孩子或者妹妹就好了。也不用天天,一天也不是不行,一天也是偷来的。两个陌生人如果生下来做不了亲人,又想产生骨头和骨头,血和血的融化,那就只能做一辈子爱人。她们的头发会缠在一起,肉会贴在一起,生活会重叠在一起,水不断地冒出来,两个人的形状轮廓就越来越相似,董花辞在思绪飞到最后一秒的时候,轻轻地冒出一句话来:“钟情,拜托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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