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珏低着头,微微一笑,却有些凄凉:“直到他死后许久,那一句我错了,也只能日日夜夜在心中徘徊,说给坟茔听……此间遗憾,也无人可以知晓了。”
宗苍眸光略沉,举起案上酒杯饮尽。
“你来我这里,应当不是为了说这些缠绵缱绻的故事罢?”
他落在椅背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商珏会意,向前靠近了几步。
宗苍扼住了他的下巴。
“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吧。”
……
苏蕴之数着星历一看,发觉自明幼镜修炼一气道心起,到今天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
所谓教习也要讲究一张一弛,他这一月来无有松懈怠惰,如今期满,也该对他做些适当的奖赏了。
于是今日特地没有与他布置功课,又找厨子来给他做了些好吃的。方才备好,往山下一瞧,看见那一抹水青色噔噔噔爬上连绵石阶,一口气攀上了山顶。
明幼镜满脸愠色,远远叫了一声苏先生,声音沙沙的,听起来像是哭过。
苏蕴之十分纳闷,心想有宗苍的庇护,这摩天宗上,谁还能委屈了他去?
见他要把自己锁到房间里,便站在外面,唤道:“镜儿。”
明幼镜把脸埋在软枕中,只能听见闷闷的啜泣声。
“……如今眼看便要过了你我约定的晚膳时刻,这柱香烧尽,你如若还不出来,今日便不可用晚膳了。”
明幼镜不声不响,像没听见似的。
苏蕴之又道:“那今晚的古卷研习也推了罢,明日再说。”
话音刚落,那扇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明幼镜抽抽鼻子:“不要。今日事今日毕,您只管布置,我一定完成。”
苏蕴之一甩拂尘,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丝笑意。
“罢了!今日是七夕,无论如何,也该给你放一天假才是。”
……七夕?
明幼镜此刻才想起来今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在山上数月如一日,他几乎都忘记了月份,更不记得甚么节日。
七夕,多么缠绵情致的时节,就算明幼镜从未真正意义上和旁人共度七夕过,但他也能意识到,今晚是很特殊的。
和别人过七夕是什么感觉?
逛街,吃酒,接吻,然后同床共枕?
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也做过这些事。
和宗苍做过。
只是现如今自己已经一走了之,今夜七夕,宗苍自然是和别人在一起的。
他倒是快活了,自己只能孤零零地留在山上……如今一气之下就跑了回来,往后和他,只怕再也没有可能了。
神思恍惚间,看见苏蕴之已经在石桌边坐下。他也缓缓踱步过去,杯中酒恍惚映出自己哭肿的双眸,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当即涌上心头。
“先生,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此话怎讲?”
“我也不知道……”明幼镜很痛苦地攥着发尾,难过不已,“我和宗主吵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前,都是很爱护我的……”
苏蕴之若有所思:“天乩宗主一贯是如此的。其人身处高位已久,难免居高自傲,不喜爱旁人逃离自己的掌控,更不习惯低头。”
顿一顿,又叹口气,“不过,他虽说城府过于深沉了些,却并非奸诈刁滑、口蜜腹剑之辈。更何况身为长者,长兄如父,心里到底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明幼镜听着,心中却只是苦笑。旁人眼中,宗苍是他的慈父良兄,而他二人今日争吵之故,却是沾了不少拈酸吃醋的意味——
等等,不对。
他怎么会往吃醋那方面想?
心跳和呼吸一起乱了,似乎隐隐察觉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偏在其时,只见一个弟子急匆匆地爬上山来,面上带着极其焦灼慌乱神色。
“苏长老,不好了,宗主中毒了!”
……
直到明幼镜站到万仞宫前,都几乎无法接受宗苍也会中毒的事实。
万仞峰上乱成了一锅粥,瓦籍和一众药石峰弟子焦头烂额,人言纷纷之间,一股不祥的氛围已经悄悄蔓延开来。
明幼镜整个人都几乎冻在夜风里,看见商珏被捆了缚仙索镇在山阶前,由谢阑看守。他盯着商珏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在脑中一道雷鸣劈过,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禹州城内,何寻逸的马车上,曾经见过那几位姣童少年……商珏似乎便是其中之一。
谢阑看见了明幼镜:“你见过这人?”
明幼镜机械般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查清了,此人本是何寻逸身边的情儿,在何寻逸死后回到了誓月宗。也不知是与宗主有甚么深仇大恨,居然给宗主下了北海至毒思无邪。”
明幼镜只喃喃道:“宗主怎么样了?”
“不好说,情况不容乐观。”
恰逢瓦籍从门后走出,不停地用袖子揩着脑门上的汗。明幼镜慌忙上前:“瓦伯伯,宗主的毒要紧吗?”
瓦籍的脸色已不是差可以形容:“小狐狸,你和宗主亲近,我就不瞒你了。这思无邪是北海宁苏勒一族的至毒,出自毒郎之手,普天之下,神佛难救!老瓦本以为……思无邪早在几百年前就该绝迹了的……”
他后面又说了甚么,明幼镜已经全然听不清了。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跑进万仞宫内,看见一众人守在屏风外,每个人面上都蒙着沉重的阴云。
苏文婵安抚他道:“幼镜,你也不要太焦心了。宗主之躯强健远非常人可比,就算是思无邪,也未必能将其置于死地。”
明幼镜颤声道:“……能找到解药吗?”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太失态,“我在禹州城时,曾与荷麟交手。他自称为宁苏勒一族……能通过他来找到解药吗?”
四周遍布死寂之声,竟无一人回应他,仿佛无声默认了他这说法的荒诞。
明幼镜管不了那么多了,也不顾旁人阻拦,一把推开屏风,闯进了堆满狼皮兽革的内室。
……室内浮动着极重的腥气,银灰色的狼皮铺卷在地,被男人脖颈上淌下的汗打湿了。
宗苍的面具被取了下来,浓墨眉峰紧紧拧出深沟。坚毅的唇瓣褪尽血色,英挺的面孔上仿佛罩着一层灰黑的死气。
他只穿了一层黑色单衣,胸口的刺青大半暴露在外,与青黑色的血脉纠缠着,看上去狰狞可怖至极。
明幼镜极慢地走过去。他从未见过宗苍此刻的样子,仿佛一头被重伤的巨兽,已经踩在了命悬一线的边缘。
这个人明明不久前还和他吵架,伤他的心,要和他一断了之。
而现在就要死了吗?
明幼镜忽然被一股极大的恐惧所笼罩,他跪到宗苍的榻边,缓缓抬起手来,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宗苍的睫毛颤了颤。唇瓣微微张合,极沙哑而模糊的,吐出两个字。
“镜镜……”
话音方落,一口浓稠的黑血便从他的唇齿间喷涌而出,溅满枕间床褥。
宗苍的脸颊落到明幼镜的掌心,浅探鼻息,竟已微弱近无了。
••••••••
作者留言:
叔叔一定要叫完镜镜的名字才吐血,好心机
第58章 行无羁(3)
明幼镜好半天才能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找人来把沾了血污的床褥换掉,拿出一块帕子,为宗苍揩了揩唇角。
手指搭在他的脸颊处, 发觉他身上烫得吓人。
宗苍会死……?
不可能吧。他可是修为深不可测的神君啊。
明幼镜伏在他身边, 小声呼唤:“苍哥。”
宗苍不应。
“你是在吓我对吧。你怎么会中毒?你那么聪明, 法力那么高深。你就是故意在吓我……”
他碎碎地在宗苍枕边念着,越说声音越低, 到最后自己都不信了。
瓦伯伯的医术那样高明,他都担忧得冷汗直流, 宗苍的处境能好到哪儿去……又或是他二人合起伙来做戏给自己瞧?不, 就算能收买瓦伯伯,文婵姐姐必然不会同意和宗苍一起骗他……
更何况, 宗苍何必用甚么苦肉计来骗他?这想法未免过于自作多情。一定就是他自己色胆包天, 才会被商珏趁机下毒。
都是这老家伙活该。
心里虽然这样念着, 小手却还是不自主地握紧了宗苍的大掌。他的手心也是烫的,摸着像块灼热的岩石。
触上脉搏, 搏动感沉而缓慢, 能看见指甲上已然乌紫一片。
就算明幼镜不通药理,也能意识到宗苍的生命正在逐渐流失。
他的处境已经是相当危险了。
外面有些闹腾的动静,明幼镜烦得不行,隔着屏风喝了一声:“吵什么?”
原是药石峰弟子煎好了可以缓解毒性的汤药, 只是苦恼于该怎么给宗苍灌下去。毕竟他昏迷成这番模样,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给他强行灌药?
明幼镜站起身来, 接过滚烫药碗:“给我吧, 我来。”
瓦籍忍不住暗暗欣慰。平日里见他稚嫩又娇气, 到这种事情上了, 倒是相当冷静持重, 并未自乱阵脚。
甚至……隐隐已生出几分自家宗主的风范了。
明幼镜持着汤药走进内室,宗苍仍是昏迷不醒。
他将药匙放到宗苍的唇畔,尝试了几次,都没能喂进药去。宗苍的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眉心拧得更深,额角发丝几乎要被冷汗湿透。
明幼镜无计可施,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不由得也愈发焦急。
怎么办?解药找不到,缓解的汤药又灌不进去。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救他吗?
虽然和这家伙生出嫌隙,可是从内心深处……从未想过要他死。
宗苍如若死了,往后还有谁会为他遮风挡雨,满眼柔情地叫他镜镜?
光是想一想,明幼镜的眼眶就湿了。
模模糊糊的,仿佛见他唇瓣微启,似乎是要说什么。
明幼镜连忙凑过去听,只听宗苍极沙哑地唤着:“镜镜。”
他醒了吗?
明幼镜趁着他略微清醒的这一段时间,捧起药碗道:“宗主,药煎好了,你先吃了吧。”
宗苍的暗金色眼瞳只睁开了一线,极缓慢地望向他,自嘲一笑。
“我们镜镜……这是要给苍哥下毒了。”
明幼镜一愣,又是气愤又是好笑,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水瞬间便滚落下来。然而尚不等他开口,宗苍便微微侧过头来,将他手中汤药慢慢咽了下去。
看见他雪白脸颊上的泪珠,又艰难抬起手来,为他轻轻拭去。
“已经吃了。镜镜……可以放心了。”
似乎是浑浊长叹一声:“怎么总是让你哭……”
他摸着身畔的狼皮,掀开一角,推出一只极其精美的红木匣子,用眼神示意明幼镜打开。
铜扣解开,匣中一片华美耀眼的精瓷玉饰。明幼镜看到之后整个人都僵住:这里面珍藏起来的,俨然是他在禹州城时缠着宗苍买下、而后又自顾自摔坏的奇珍异宝。
如今都已经修好了。
连那只已经四分五裂的金雀儿,也已然修复如初。将翅膀轻轻一捻,又变作那小巧玲珑的侍女,连脸上的笑都是一模一样的。
“本想再买新的,可你的眼睛太毒……挑的大多是孤品。便命人寻来能工巧匠,费尽心思,修缮如初……如今物归原主,镜镜,莫要再生气了。”
指尖在他的额心碰了碰,似是想要安抚,但未能做到,
那一声叹息长而沉重,随着长叹落定,手指便顺着他的鼻峰一路滑落下去。
明幼镜捧着药碗,看他的手臂脱力般垂落一侧,那点强装出来的冷静瞬间分崩离析。
来到这个世界这样久,就算不想承认,宗苍也早已是他最亲近的人。起初看他不过是个刷指数的工具,是书里冷冰冰的角色,可往后……却渐渐不同了。
明幼镜独自行走于那样多的世界,觉得自己是很聪明的,什么任务都能处理好,所有人都为他倾倒。可是偶尔停留下来,也会觉得,要是不用把什么都做好、做完美就好啦!要是哪怕自己不聪明,不是第一名,也会有人慢慢等着他往前走,握着他的手一起懒洋洋地吃茶、逛街,该有多好呢?
他一开始好讨厌这个平平无奇又懦弱娇气的身份,可是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他可以不用去想怎么做到尽善尽美。更让他在心里暗暗高兴的是,宗苍始终会在这里等着他,因为他一点小小的成就便夸奖他,始终包容他的脾气和毛病。
他承认自己是想偷懒了,也承认是宗苍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以至于,现在宗苍要死去时,明幼镜有一种心脏被掏空的感觉。
他的胸口不住起伏,终于难以自抑地大哭起来:“我才不是可怜这些东西,我是……我是……还想你像从前一样,爱护我、纵容我。”
握住宗苍的手,泪珠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我也不是真心要和你一刀两断的,但是看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心里难过。”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他的手指攥着宗苍的袖口,雪白的下巴尖磨蹭在他的臂弯处,仿佛只要这样,宗苍就不会死去。
“我不要这些东西了……苍哥,你别死……”
明幼镜面颊前垂落的发丝慢慢被眼泪打湿,眼前一片雾气朦胧,话都要说不清了。
此时此刻仿佛忘却了一切,只想把他留在这世上,久一点,再久一点。
……偏在其时,感觉一枚深重而滚烫的吻,落在了自己的额心。
46/122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