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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随便问了几句,商珏一一答来, 无有磕绊, 看着很是机灵。
“房宗主让你取的东西, 取了吗?”
商珏想了想, 摇头道:“不曾取到。”
“万仞峰下三百洞窟, 都没有找到?”
他那日应允房闲, 自己的藏物, 凡是他和他爹中意的,都可以遣人来随意取之。商珏奉房室吟之命来取宝物,此刻却说没有取到……
莫非还是惦记着逢君?
商珏看见他手边的酒盅,膝行上前,抬腕倾酒。他倒酒的动作相当娴熟,雪白一截皓腕在烛光下愈发惹眼,酒水荡在杯间,分毫不差地卡在釉花处,花影酒香,仿若美景。
宗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酒杯,胸中涌上的却是另一番念头:他倒是熟练机灵得很,哪像我们家那个小混蛋、小作精,喝个酒能把杯子醉倒一桌。
商珏双手奉酒,弯起水杏眼道:“宗主喝了阿珏的酒,阿珏的宝物才算取到了。”
宗苍深深望他一眼,接过他指尖酒杯。
“你应该知道,我与房宗主不同。一旦修行闭关便是十年二十年,你若在我身边,大多数时候,都顾及不到你。”
商珏乖巧道:“十年二十年后,天乩宗主也未必依旧记得阿珏。只要宗主得成大业,阿珏能得到宗主的几分荫蔽,心里已是甘醇如饮美酒。”
瓦籍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啧啧感叹。这誓月宗调养出来的美人果真是非同凡响,字字都跟泡了蜜糖似的,专往人心坎儿上说。
只是他左看右瞧,总觉得商珏有点太聪明了。年纪轻轻的,这么通人情世故,总归失了点可爱的味道。
可爱的味道……
嗯,就像他们家小狐狸,蹦蹦跳跳生机活泼的,虽然有点笨,但是多可爱啊。
只可惜自家宗主不喜欢小狐狸,瓦籍只能扼腕叹息,但也不好强人所难。
管他呢,大不了日后给小狐狸另觅一位俊俏儿郎,再让宗主这个长辈将他风风光光嫁出去,也蛮好的。
思绪不知不觉便飘远了,只听宗苍持着酒杯,嗤笑一声:“天下之大,我为什么非要挑你不可呢?”
商珏抿唇浅笑,缓缓抬起身来,似乎向瓦籍的方向看了一眼。
宗苍便道:“老瓦,你且先出去罢。”
瓦籍满头雾水,只能站起身来转身离去,将门扉掩上了。
商珏听见关门声,手指勾着腰带一点点扯落。那件藕粉色的外衫滑落到臂弯处,轻薄的下裳慢慢卷到膝盖以上,烛光便从双腿之间薄薄地照了进来。
他里面什么也没穿。
一条毛绒绒的,金黄色的猫尾绕着大腿根,就这样浮现在宗苍眼前。
“您可以试一试。”商珏道,“一次就好,阿珏保证,会让您毕生难忘。”
宗苍眸光略暗,未发一语,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了。
……
明幼镜此番虽然在水镜中看到了心魔,但若论如何除去,还是摸不着头脑。课业好说,勤勤恳恳做完就是了,可是若其兀的那个洞窟……他自己也瞧不明白。
或许真的对若其兀有所愧疚,但这愧疚又实在无法弥补。他去问苏蕴之,苏蕴之道:“既是心中有愧而难以弥补,倒不如坦诚承认错误,祈求对方原谅。”
明幼镜幡然醒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这次不敢偷偷去瞧若其兀了,思来想去,决定向宗苍告知一声。
说辞他都想好了,就说他与若其兀清清白白,这次前去只是与他解开心结,规劝他摆脱魔身、重归正道,绝对不会再和这条龙产生纠葛。
这说法无论如何也挑不出错处,若是宗苍还是小气巴巴疑神疑鬼的呢,他就把身段放软一些,乖一点求求他。
大不了……再给他亲一次,也不是不行啦。
想到那个吻便觉得心脏都变得湿漉漉的,难为情极了,好像有好多只小精灵挥舞翅膀,在心田里撒下好多蜜来。
明幼镜就这样乐不滋滋地一路跑上万仞峰。沿路的龙胆花开得格外招摇艳丽,又想到那日被宗苍带着试过的无极刀,想到他给自己采花的样子,觉得心跳得更快了。
其实……宗苍也没那么讨厌啦。
仔细想想,他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师父也请了,剑也赠了,还教了自己很多东西。他对别人都没有这样过吧?
明幼镜自己也有点动摇,其实到现在也不清楚对宗苍是什么心情,毕竟他真的没有喜欢过别人啊。
直到万仞宫前,看见瓦籍,高高兴兴地叫了一声:“瓦伯伯!”
瓦籍看见他,又惊又喜:“小狐狸!你怎么来了?”
明幼镜眼珠一转,含糊了一下说辞:“我在心魔方面有些不懂的地方,想找宗主问问。”
瓦籍捏着胡须,面色却有些古怪。明幼镜很不解道:“怎么了吗?宗主先前说,我如果有需要可以到万仞宫来找他的。”
瓦籍似乎反复犹豫了许久,方才心一横道:“宗主此刻在招待客人,小狐狸,你先回去罢!”
“哦……”明幼镜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太泄气,“那我明日再来吧。”
瓦籍见状,叹口气道:“明日,估计也……总之,你这些日子先不要过来了,听瓦伯伯的,啊!”
明幼镜更加疑惑,嘴上说好,可实际上却是悄悄躲进山路里,待到瓦籍一走便跳了出来,往万仞宫方向去。
哼,越是不让他看才越是要看呢。万一宗苍又在和司宛境密谋什么计划,要把若其兀置于死地,那他怎么可以不知晓?
于是一路潜进宫门前,打算一探究竟。
刚到门口,便听几声酥媚到骨子里的巧笑盈盈传来。明幼镜的脚步倏地一顿,额角也随之突突地跳起来。
只见门后隐隐约约透出一位秀美少年的身影,裹着一件漆黑大氅,赤裸的足尖点在狼皮地毯上。他托着腮伏在桌案前,手伸到桌上的一只红木匣子中,慢慢挑出几件珠宝玉器,摊在掌心里把玩着。
明幼镜看见那大氅下伸出一条毛茸茸的蜷曲猫尾,灵巧的尾巴尖轻扫摇晃,搭在另一人的膝头上,不时卷起绕动,仿佛无声挑逗。
宗苍坐在他身旁饮酒,虽未有动作,却已经隐隐显出无声的纵容。
那少年也不知是挑了什么宝贝,到宗苍面前晃了晃。他眼睛都没抬,随口道:“喜欢就拿走。”
明幼镜看见那少年身上的大氅,脊骨倏地一麻,一下子意识到被自己撞破了甚么场面,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还没挪步子,先被宗苍瞧见,远远喝了一声:“你来了,有什么事么?”
明幼镜大脑一片空白,指尖捏得发白,半天也没有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宗苍见状,向商珏道:“那枚逢君,我先前送给他了。趁现在,你不妨去问问,他如果愿意给你,我没意见。”
商珏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明幼镜指上的逢君,粲然一笑,把脸儿搁在了宗苍的膝盖上:“宗主,阿珏要逢君作甚?有宗主在此处放着不要,反而去求别的宝贝,岂不是买椟还珠吗?”
明幼镜看着这少年的脸,觉得十分熟悉,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有了把戒指一把扯下来砸到宗苍脸上的勇气。
……因为他或许真的会转手就把逢君送出去了。
他只能把逢君卡在自己的掌心之中,把手掌烙出深深的印痕。
钻心的疼。
宗苍此刻也与从前不同,他嘴角含着轻笑,很无奈一样向明幼镜道:“好罢,看来逢君也算不上甚么好物件。你瞧不上,旁人也是说扔就扔。你说是不是,镜镜?”
见明幼镜一言不发,宗苍索性站起身来,拉开了身后的屏风。
“也罢,你自己在这儿挑吧。除了珍奇异宝,我也有些别的稀罕物件儿。”
商珏饶有兴致地上前去瞧,一眼便望见了一件显眼的东西:“这是什么?”
明幼镜看见他捡起来的东西,心脏瞬间疼得无法呼吸。
那是宗苍买给他的毛毡小狐狸。
他之前每晚都要抱着睡觉的!
宗苍笑道:“不值钱的玩具罢了。以前有人睡个觉也要搂着,不过现在人家每天忙着好好学习,这玩具在我这儿都积灰了。”
瞥了明幼镜一眼,“……大概,也是不要了吧。”
明幼镜难受极了,眼眶都泛起红意,鼻尖一阵酸楚。
他才没有不要!他就是担心自己修炼的时候软弱,不想每天都抱着小狐狸哭鼻子,才把它狠心留在宗苍这里的。
宗苍怎么能把它送给别人?!
商珏笑起来:“宗主,我喜欢这个。”
这下明幼镜也顾不上别的了,一把走上前去,将毛毡狐狸夺了回来。
他把狐狸用力抱在怀里,狠狠瞪着宗苍,愤怒道:“不行!这是我的东西,不许你送给别人!”
宗苍哦了一声,从屏风旁走过来,俯视着他。
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玩味。
“是不能送给别人……还是单单不能送给商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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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
第57章 行无羁(2)
明幼镜此刻气昏了头, 根本听不出来他这句话中另外的意思,炸着毛大喊大叫:“谁也不行!不许送!我这就拿走了!你想送别人,做梦!”
宗苍拦在他面前, 不许他一走了之:“不行, 这小狐狸是我花钱买的, 你怎么能说拿走就拿走?”
明幼镜气得直掉眼泪:“这是我的东西,你说送我了!你……你之前买给我的……”
他啜泣不止, 脸蛋埋在毛毡狐狸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你买给我的小金雀, 蝉儿, 还有那些瓷器、玉饼……都没有了,现在就只有这一只小狐狸了……我谁也不给。这就是我的。”
想起二人在禹州城内的和谐情状, 当真是难受极了。那时候多么好呢!宗苍保护他, 宠爱他, 什么都依着他的心愿。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宗苍听他哭成这样,眸中难得透出几分不忍, 口中却依旧道:“那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摔的吧?”
明幼镜早就不管不顾了:“总之就是没有了!你、你还说要尊重我, 到现在一点也没做到!你是混蛋,畜生,你、你早晚遭报应!”
万仞宫内还有不少洒扫弟子,被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骂, 宗苍脸上也多少有些挂不住, 肃声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不送就不送了, 口无遮拦大呼小叫, 像什么样子!”
见明幼镜实在有点失控, 便沉着脸握住他的手腕, 往隔间内走去。
“咣”得一声, 把门也关上了。
明幼镜小小一个人被他抵在隔间内,眼角泪痕未干,逃也逃不掉,挣也挣不开。
他只知道自己伤心极了,看见宗苍脱下的大氅,想到商珏把尾巴绕在他的膝头……心尖就像被铁杵狠狠凿了几遭。
宗苍以后都会给别人送礼物了。他也会做剑赠给别人,抱着别人睡觉,把面具下的那张脸给别人看……
光是想一想,明幼镜就要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了。
宗苍却似毫不察觉一般,问他:“好端端的,跑到万仞峰来发这么大的火,你自己说,像话吗?”
明幼镜抽噎道:“你之前说……我想来找你,就、就可以来……”
“没有不让你来。你现在说,找我做什么?”
明幼镜好半天才止住啜泣,小声道:“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去见见若其兀,我……”
宗苍的瞳孔立刻冷了下去:“你从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是不是说过要好好修炼,不跟别人纠缠了?”
明幼镜反驳道:“我就是去看看他!”
“你以为是去看看,你知道他怎么想你吗?”宗苍的手背也绷起青筋,“你到底知不知道圣师是什么身份?若其兀比你想的危险的多!”
明幼镜死死咬着唇瓣,口气依旧很冲:“反正和你没关系了!以后我再也不来找你了!用不着你操心!”
宗苍点了点头,竟然笑起来:“好,镜镜,你现在从这扇门出去,以后我不管你,你也不要来找我。”
明幼镜全身发紧,没想过他居然真的来了这样一句,一时之间双脚仿佛黏在地上,无法向前半步。
宗苍在他身后道:“镜镜,你想好了。出了这扇门,后悔就晚了。”
明幼镜抬眸,眼尾藏着红色,齿尖也咬得发抖。
商珏在门外很媚地喊了一声:“宗主,你若再不出来,阿珏烧热的酒都要凉了。”
宗苍尚未回话,明幼镜一下子挣开他的手,狠狠撞开他的肩膀,带着两颗还没掉下的眼泪,一口气跑出万仞宫去了。
……宗苍从隔间内走出,脸色变得相当阴沉。他在鹰铁座上坐下,脖颈上露出一截的刺青随着虬结的青筋绷紧,胸口压抑着汹涌难止的怒气。
商珏端着小案上前,杯中已经斟上新酒。宗苍瞥了一眼,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放那儿吧。”
商珏顺从地把酒放下:“我去为您点一支安神香罢。”
宗苍不语,由他去了。
腹中之酒意逐渐上泛,烧得眼前一阵阵发晕。炉内的安神香飘飘渺渺,是陌生的味道。
商珏坐在他的腿边,沉默良久,忽然道:“宗主果然是骄傲得很。”
宗苍捏着额心:“……嗯?”
“阿珏从前,也总是同一人置气。只是我那时性格太拗,总也不愿意低头,明明将人家喜欢到了骨子里,可是遇见事情了,总不愿低头,也不愿认错。”
宗苍怎会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味,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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