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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籍在一旁焦灼地向宗苍耳语:“宗主,算了罢!小狐狸也不知道佘荫叶就是卧底啊,只是惦记同门情谊去瞧一瞧,本意是好的……”
苏文婵也道:“是呀,那毒郎阴险歹毒,修为更是高深,寻常咒枷本来就是困不住的。就算不是幼镜去瞧,说不准哪个弟子进去问话的工夫,也能叫他趁机逃掉。”
宗苍撑着额角,一言不发。
案前长老见明幼镜一直沉默,便站起身来,向宗苍拱一拱手。
“宗主,门中上下无人不知,明幼镜是您的爱徒。若说按律处置,确实过于苛酷。您若心有不忍,网开一面也未尝不可……”
瓦籍心中暗骂,这保守派的老顽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这说法一出,哪里是求情,不是摆明了让宗苍不得轻罚,否则便算徇私么!
偏偏旁边一长者也是不落时机开口:“说来,这件事也不是明幼镜一人的错。卧底潜伏如此之久,又是与天乩宗主朝夕相伴的入门弟子,搞得三宗上下人心惶惶如此之久,却无一人察觉。如此大的疏漏,全都归咎于明幼镜一人,未免说不过去。”
宗苍听见这句话,方才发出一声冷笑。
而台下早有聪明人勘破了其中玄机,控制不住地悄声议论起来。
“我猜,是宗苍早就发现佘荫叶的身份不寻常,特意把这卧底留在宗门内,像是埋颗火药,震慑那群保守派呢。”
“是啊,若非如此,保守派高枕无忧,哪还记得起来是靠着谁的隐蔽,他们才能闲云野鹤的?”
“看吧,这把卧底一拔出来,保守派立马就蹬鼻子上脸了。一群见风使舵的玩意,我呸!”
说白了,眼下谁都看得清楚,明幼镜已经成了这群老家伙指向宗苍的一把剑。
谁都知道保守派结怨已久,当年他们剽窃宗苍的修行成果、往其身上大泼脏水,后来为首者又被宗苍通通剥去灵脉、发配北海,新仇旧恨,就等着清算呢。
因此,其实没有几个人相信宗苍真的会处罚明幼镜。
毕竟,如果罚了他,就等于向保守派低头。更何况,明幼镜在誓月宗上破开那一式千年无人勘破的孤芳剑,眼下正是风头无两当机,宗苍怎么舍得?
却只听宗苍对着跪在獬豸柱下的少年道:“那日我问你,与佘荫叶前去誓月宗时可有发现什么异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明幼镜膝盖跪得酸痛难忍,半天才开口:“……没有。”
那案前的保守派老者冷笑:“那枚秘术蛊盒,也算是‘没有’了?”
明幼镜紧抿唇瓣不语。
老头穷追不舍:“佘荫叶帮助房怀晚要求的条件,就是拿秘术蛊盒来交换。他把那东西藏哪儿了,你知道么?”
那只秘术蛊盒的事情……众目睽睽之下,明幼镜怎么说得出口?
瓦籍急得跳脚:“小狐狸,时至今日,你何必还替他隐瞒甚么!快说呀,将功补过,不然你要挨罚啦!”
明幼镜却不知怎的,咬死了唇瓣,硬是不发一语。
谢阑站在一旁,攥紧双拳看着獬豸柱下的少年。他发丝垂肩,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双手被袖子遮住大半,掌心搭在膝头,只露出几只被风吹得通红的指尖。
虽然他没有说话,没有流泪,眸子也落得低低的,但那模样……就是让人看得心头萌生不忍。
把他从水牢里抓出来的时候,他的衣角还沾着佘荫叶身上的血水,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带着湿漉漉的慌乱无措,像一只落水的小狐狸。
他握着宗苍的手,为自己辩解:我就是想来看看,我不是故意放走他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他那时候,大概只是单纯地以为,佘荫叶被抓是因为帮助了房怀晚弑父。
……平心而论,包括谢阑在内,没有一个人觉得房室吟死得可惜。如若佘荫叶不是魔修卧底,此番行为,说不定还会被奉为义举。
而明幼镜只是个小弟子,又岂能像宗苍那样坐观全局,筹谋千里之外?
这三宗之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明幼镜有错。
宗苍撑着面具一角,在这种死寂凝固的氛围中,缓缓站起身来。
只听他森严冷漠的声音从座上遥遥传来,仿佛天外钟磬轮响。
“摩天宗弟子明幼镜,私闯水牢,过失大意,致使魔修逃脱。按律,罚四十道仙鞭,即刻行刑。”
话音落定,四座哗然。
……四十道仙鞭?
当初甘武与拉图尔那一战冒进,也只是挨了三十道仙鞭。而今明幼镜只是大意之失,竟然要罚四十道?
瓦籍顿时喊道:“不成!宗主,老瓦不许!小狐狸又没真酿下什么祸事……”
宗苍斜睨着他:“现在是没有。可是放走了一个毒郎,往后会有多少弟子受其荼毒?此事绝不可随意姑息。”
贺誉长叹道:“可是天乩,也不能罚这样重!往后谁家师兄弟因错事下狱,还有哪个弟子敢探望关心?到头来助长三宗冷漠习气,岂是仙门之福!”
宗苍面不改色:“贺长老,您说的不错。可若是如此,魔修今日扮作同门兄弟,明日扮作一家姐妹,只消假装友善一些时日,便可脱去魔修的壳子,成为所谓家人友侣,这难道就不荒唐?”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几度,带上罕有的呵斥之声:“如今北海前线人人自危,鬼尸肆虐,生灵涂炭。拜尔敦与佛月夙兴夜寐,大肆安插眼线,以求从内部瓦解三宗。如此境况之下,对于魔修一分一毫的怜惜,都会致人于死无葬身之地!”
宗苍看向苏蕴之,“苏长老,我记得你应该告诫过他,不要插手佘荫叶之事。”
苏蕴之持着拂尘深深叹息,“此事也有老夫劝说不到位之过……”
宗苍走下高座,低沉嗓音一字一顿,仿佛磐石落定。
“规矩就是规矩,律法就是律法。从前怎么罚,这次就怎么罚。”
谢阑终于听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到了明幼镜身边。
“明师弟是我放进水牢的,若论过错,错也在我……弟子愿替师弟分担刑罚。”
宗苍眼睛都没抬一下:“你不是我徒弟,我没资格罚你,日后苏长老若要罚你,我绝不会护着。眼下谁的罚就由谁来担,你起——”
他这话音未落,便听少年脆生生的嗓音传来。
明幼镜平静道:“弟子知错,甘愿受罚,与旁人无关。”
四下瞬时寂静无声。
宗苍点点头:“好。”
他冷冷扫了一眼负责行刑的保守派长老。对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罚得这样狠,枯树般的手指也有些发抖。
被那暗金色的、野兽般的瞳孔望过来的时候,仿佛那仙鞭还没抽出去,就打在了自个儿身上。
宗苍唇瓣轻启,喝令开口。
“行刑。”
……
甘武一路快马加鞭,穿风破云,终于赶在宗苍发觉之前,提前一步攀上了万仞峰。
明幼镜受仙鞭的消息以雷霆之速传到了禹州城,但对于甘武来说,还是太慢了。
危晴便眼睁睁看着这位吊儿郎当浑不在乎的野狗公子发了疯,披襟剑恨不得隔空剐了宗苍,怒吼狂吠传遍箕水豹满门。
“他妈的,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说怎么罚就怎么罚?他也配?!”
“滚你妈的,还乱传什么有的没的!!叫那些蠢驴都给我滚!老子明天就回摩天宗!不,我现在就回去!”
危晴安抚道:“也许宗主只是做做样子,不一定的。”
甘武哪里听得下去,也不顾当日大雨瓢泼,披了件蓑衣画道风符,顶着大雨奔出禹州城。
四十道仙鞭……!
当日挨的三十道仙鞭便叫他的筋骨都几乎断裂,珍草灵药养了那么久还费了半条命去,足足四十道……明幼镜怎么受得下来!
他可是被戒尺打一下小屁股都要哭上半天的啊。
那么娇气,那么怕痛,那么爱哭……
要是真的受了四十道仙鞭,他得疼成什么样子?
他甘愿留在禹州城,把明幼镜交给宗苍,可不是他妈的叫宗苍给那个娇气包吃鞭子的!
甘武咬破了舌尖,唇齿里都是浓郁的血味儿。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看到了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的明幼镜,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不准,会即刻提剑弑师。
……宗苍不在,万仞宫前加了许多守卫弟子,看管极其严密,不允许任何人闯入。甘武到底没有疯到失去所有理智,按下了强行闯入的心思,悄悄潜伏进去。
毕竟在这里待过那么多年,对万仞宫还是相当熟悉的。就算增添了不少守卫,也能找到进入的时机。
等他带着一身雨水走到万仞宫内,已经是这一日的深夜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垂落的黑色纱幔遮掩着床榻,将榻上的景象全然掩盖。
甘武闻见了很重的药物气息,心脏一下子沉沉跌入谷底。
那是熟悉的,之前自己也用过的疮伤灵药气味。
他还是来晚了。
而到了这种时候,竟然开始胆怯。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等一下可能看到什么景象……
如果明幼镜真的伤得很重,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掀了万仞宫。
甘武于是在纱幔之外停下脚步。他的喉咙发干,像是被堵住了。
而在这个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人声,甘武连忙把自己藏到了纱幔之后。
“……他怎么都不叫一声的?”
“我原以为谁受了这种刑罚,都得哀嚎惨叫……可他连上药的时候都一声不吭。”
“听瓦峰主说,把他从獬豸柱上抱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苏真人哭成泪人,还笑着说不疼。”
“难不成……宗主手下留情了?”
甘武一怔一怔的,有些出神。
而面前黑色的纱幔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看见一截若隐若现的苍白手腕,极虚弱,极缓慢地,搭在了软枕上。
原本只是搭着,忽然,随着一声低低的吸气,瘦弱的指尖深深掐进了软枕。
拼命压抑的哽咽声,便从枕间断断续续地传来。
肉眼可见的,枕面上晕开潮湿的泪痕。
甘武的心头一下子揪紧,像是被小刺狠狠钻通。
……怎么可能不疼。
疼到不想让别人担心。所以不出声,不哭。
只能在纱幔之后,偷偷地掉几滴眼泪。
即使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给他擦一擦。
甘武受不了了,一把拉开了纱幔,跪在了床榻前。
“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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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狐狐痛痛TT 这次真的会烧一下火葬场了。虽然是暂时性的小烧吧……嗯。 谢谢大家投雷,不过真的不用破费,有人评论我就很高兴了ww你们的评论我都有看,只是因为害怕不小心漏嘴剧透所以才没有一条一条回(叹气)
第72章 蚀骨鞭(2)
明幼镜昏昏沉沉的, 脊背上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眼前完全是一片漆黑,在那生了倒刺的淬雷仙鞭落下来的时候,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麻木的。
倒刺扎进脊背上的衣服布料, 翻卷的鞭尾甩在纤薄的脊背上, 又钩着皮肉扯下来, 鲜血淋漓。
一开始还能数一数到第几鞭了,后来就已经痛得失去了意识,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嵌进掌心, 印出深深血痕。
太疼了。
他的长发凌乱散落, 沾在额前,将视线遮掩得模糊不清。无数次想要抬起头来, 看一看座上那个戴着面具沉默不语的黑衣男人, 而新的鞭子已经落下, 把他颤抖抬起的腰又重重抽了下去。
直到最后,袖角和衣摆都被血水浸透, 顺着手臂不断流淌下来, 泡得指缝潮腻一片。
而在最后一鞭落下之时,宗苍从铁座上站了起来。那一身肃杀森严,比平日尤甚百倍,叫四座上下皆是两股战战, 不敢出声。
他瞥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血人, 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冰冷的大氅一角擦过明幼镜流满冷汗的面颊, 又毫不留情地离去了。
……被谢阑抱下獬豸柱的时候, 明幼镜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槽牙咬得生疼, 松开的时候, 满口腥气。
瓦籍叫来一峰弟子给他煎药、敷药。他回峰说起明幼镜受刑之景时,药石峰上下几无什么人相信。毕竟,不久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是摩天宗上酷暑炎炎,明幼镜苦夏而食欲不振,甜羹都少吃了几碗。天乩宗主亲自上药石峰求药,煎煮研磨,无不妥帖,还特意叮嘱药不要煎得太苦,要不然明幼镜磨叽着不肯喝。
只不过是苦夏积食,却见天乩宗主将掌心放在小徒弟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按揉抚摸,耐心之极。那等宠爱珍视,简直有些无法无天了,怎么可能舍得明幼镜受鞭刑?
而等进到万仞宫,揭下那片被血濡湿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又无一不是脸色大变,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瓦籍心疼得要命,逢人便说宗主怎样狠心,小狐狸怎样可怜,也不知是不是被宗苍听了去,上完药以后,便把人全都赶了出来。另拨两队守卫严守宫门,不许外人贸然求见。
……这些事明幼镜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意识浮沉之间,好像面前人影晃动,有谁站在了自己榻边。
那人很小心地拨开他面上碎发,嘶哑着声音叫他宝宝,问他痛不痛。只是明幼镜意识不很清醒,顾不上回应他。
甘武的掌心捧着他的面颊,用最轻的动作为他拭去眼泪。也不知道是流了多少血,原本粉白漂亮的小脸变得苍白如纸,眼眶也有些发肿,大概是一个人偷偷哭了很久。
明幼镜还在昏迷着,手指却勾着身下的狐皮,一拉一扯,也不知在做什么小动作。甘武轻声问他:“宝宝,你要什么?我给你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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