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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知晓么?
危曙透过屏风望去,看见玄铁座四周一片冷清,像是谁家墓室,干净齐整得没有活人味儿。而那座上的衣物与面具却凌乱狼藉,不知被谁日夜摩挲、睹物思人。
不会每天晚上闻着抱着才能入睡罢?
如此沉静之人,平日里鬼气鲜少暴动,而如今……却已经失控到连议事都无法赴会了。
他心下苦笑。
这个状态,又怎么能在星坛论道上露面?
只怕是刚刚到场,那淌满涎水的獠牙便要迫不及待地叼着小狐狸的脖颈,把他叼回窝里藏着了。
……
“名字?”
“鉴心,明鉴心。”
“哪门的弟子?”
“心月狐。”
登记造簿的弟子落笔,将一块拴了红绸的刻字木牌交给他,“戊字卯号,去那边等着吧。”
察觉到什么不对,又喝住他,“等等,回来。”
明幼镜站定,见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戴着面具作甚?摘了!”
明幼镜解释:“师兄,我相貌丑鄙,看着骇人,还是戴着吧。”
那弟子满脸狐疑地凑过来看他。那是一只竹木面具,削得比较粗糙,盖去他大半张脸蛋。露出的小小下巴尖嫩漂亮,面具的挂耳太宽松,勾在那莹润的小耳朵上,有些摇摇欲坠似的。
怎么瞧,那面具下也不可能是一张丑鄙的面孔。
弟子愈发起了疑云。站起身来,又发觉他个子娇小,前后都是高大健硕的师兄弟,便显得他愈发年幼稚嫩,一时不由得有些怀疑:这家伙莫非是来捣乱的?
明幼镜见事态不妙,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正好被身后人捉住手臂,朗声道:“他脸上有伤,不想给人看,何必逼他。”
弟子连忙躬身:“是,谢阑师兄。您说的是。”
谢阑向明幼镜使个眼色,带他从人群中离开了。
他看明幼镜的穿着打扮,掐腰的素白短衫和一柄竹木轻剑,瞧着像谁家初出茅庐的小猎户。谢阑皱着眉头拨了下那把寒酸的破剑:“苏先生不是说送你一把新的吗?”
明幼镜小声道:“给是给了,不过那把剑有些特殊……现在还不能用。”
谢阑便也没有多问。只是他还是不太支持明幼镜参加论道。须知这星坛论道是三宗弟子比武切磋所在,虽说打着论剑修行的旗号,实则也是为了谋求更好的前程,为了拼命一搏出头,其中出损招阴招的家伙不计其数。
更何况,明幼镜的身体……不是才恢复不久么?
万一被人所伤,可怎么办?
虽然因为宗苍看得太紧,谢阑没怎么能见到明幼镜虚弱小产的模样。但在他心里,明幼镜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弟……而他现在却要站上星坛了。
明幼镜却好像并不担心这些事,他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刚刚熟悉了论道的顺序与规则,便听身边一时人言纷纷,无数双眼睛齐齐望向不远处走来的一位年轻修士。
那修士青衣束冠,眉眼楚楚,矜贵动人。身段窈窕纤细,看着年纪也很小,不过十七八岁形容,十分天真纯善的模样。
明幼镜一怔。
他好像知道这个人是谁。
“陆瑛?”谢阑大皱其眉,“陆菖怎么也让他参加星坛论道了。”
陆瑛,誓月宗琼楼峰峰主陆菖的独子。虽说生在誓月宗,可修行却是集三宗之大成,少年风姿惊才艳艳,据说也是如今誓月宗主的炙热备选。
……原书几位主角受中,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过的,就是这位陆瑛了。
虽然亲手摧毁了系统,但那些剧情还没有被明幼镜遗忘。
陆瑛是如何在星坛论道一举夺魁,后又问鼎誓月宗,年纪轻轻接下宗主印符,成为一代传奇……
当然,在原书中,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些,除了自己的主角光环,还离不开一个人的帮助。
宗苍。
陆瑛才貌双全,深受宗苍喜爱,借由这一遭东风之势,得以迅速向上攀登。
明幼镜原以为宗月的出现已经取代了这个陆瑛的位置,现在看来,并不是像他所想的那样。
陆瑛环顾四周,仿佛已经习惯了旁人对他的议论与目光。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明幼镜留意了一下他的座号。也是戊字。
也就是说,要么他二人不会对上,要么一旦对上,便是最终的魁首之争。
……三宗巨擘接连入座,已经看到了司宛境与危曙等人的身影。出乎意料的,如今誓月宗宗主的位子上,坐的却是房怀晚。她依旧戴着那华贵的珍珠面帘,端坐帷后,神态庄贵。
而位于正中的摩天宗主之位上,却始终空悬。
“听说天乩宗主受鬼气所扰,灵脉暴动严重,连议事都缺席好几回了。”
“啊?这么说,星坛论道他也不会来了?”
“我看十有八九。不过又听说,那几位长老想借机把陆瑛举荐给他当徒弟……有人说他是为了避开这个呢。”
谈言间又是望向了那位在一众家仆之间众星拱月的小陆少爷。陆家颇有资产,陆瑛也穿着富贵,一身水青缎子裁剪得当,腰间亮银色佩剑更是华美无方,衬着那属于主角受的娇美相貌,当真是惹目到了极致。
明幼镜灵气化刀,为自己削磨着手中木剑。而那边陆瑛的家仆却端端正正奉上桐油,帮小少爷擦拭那柄轻巧佩剑。
谢阑侧目,看见明幼镜白白嫩嫩的手心都被木剑的倒刺刮破了好几道。一皱眉:“给我来吧。”
明幼镜还没说什么,只听一道破锣嗓子从身后传来:“门……小师弟,你这一身儿可真有意思,再端个碗,简直能讨白饭去了!”
明幼镜瞪了赵一刀一眼:“你懂什么?这样才方便好不好。”有点疑惑,“你们怎么都来了?”
赵一刀嘿嘿笑了笑,“当然给你撑场子呀!要不然,你不就被那边那个比下去了。”
说着,努努嘴向陆瑛的方向。
明幼镜觉得没劲,这还没上星坛呢,比来比去的有什么意义?
他也觉得自己这样空手握剑有些不舒服,于是说:“我去戴个护手。你们别跟着我啊,要是被发现我是心月狐门主,那就没意思啦!”
明幼镜持剑离座。
他所去的地方是星坛后的排令处。那里基本是候场的修士,顺带也有不少兜售灵药、灵符的小贩。小贩什么都卖,明幼镜挑了一双革皮护手,却听对方神秘兮兮凑过来:“洗髓铸骨丹,要不要?”
明幼镜蹙眉。没记错的话,论道是不允许吃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的。
“没事儿,大家都用。你不用,可就吃亏了。”
明幼镜故意道:“拿给我瞧瞧。”
他将那小贩的箱子翻了个遍,每个瓶瓶罐罐都打开又看又闻。小贩眉开眼笑,却听他干脆开口:“谢啦,我一个也不要。”
说完,也不管对方如何吹胡子瞪眼,利落地穿过人群溜之大吉。
这边峰回路转,却有些迷失在这怪石嶙峋之中。明幼镜一个小路痴拢共没来过星坛几次,张望一番,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幸而前方看见几名修士正在围聚一处,于是松口气,想向他们问个路。
然而走近一些才发现,这群人竟将陆瑛围在中间,神态猥亵,笑得不怀好意。
“陆师弟不是誓月宗的么?想必对于那合欢双修之法,也是极有造诣的了。”
“是啊是啊,咱们只是仰慕陆师弟,想要你在这双修之法上指点一二……”
明幼镜一惊。
这群人好生大胆!居然连陆瑛都敢调戏。
而陆瑛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头一回碰见这种场面,一副慌张失措模样。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握紧腰间长剑,打算上前替其解围。
然而不等他迈开步子,却见面前灼灼黑焰如雷霆顿出,轰然劈至几个修士脚下,将大地震开豁口。
众人俱是一惊,而等回头看清来人,更是把命吓没了半截。
只见层竹之后,漆黑高大身影如同镇山之碑石。森森然立于夹道,迎风猎猎的黑袍下,无极刀烧滚烈焰,满身恶煞鬼气。
正是宗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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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叔叔神出鬼没好吓人啊 有种一直在盯着狐的感觉(好痴汉)
第107章 行坐处(2)
几名色胆包天的修士跪的齐整, 以头抢地,腿抖如筛糠。
陆瑛回头,一双澄澈眸子顿时亮起。方才在星坛上骄傲得体的小少爷此刻却拘泥起来, 素白手指绞着袖口, 唇瓣嗫嚅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只怯生生地唤道:“天乩……宗主。”
宗苍的眸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又移转开来, 向那几个弟子道:“口无遮拦,成何体统。回去找你们师尊领罚罢, 此次论道, 也不必来了。”
那几人能从他刀下苟活性命已是万幸,哆嗦着谢过宗主恩典, 提着夹湿的裤子, 屁滚尿流地逃去了。
陆瑛此刻才整饬心神, 抱剑向宗苍道:“多谢宗主替弟子解围。”
宗苍眯起金眸:“你是陆菖的儿子?”
“啊……是的。弟子陆瑛。”
“我记得你年岁不大,此次也是来参加论道的?”
“弟子已经十八岁, 可以进入星坛了。”
宗苍便也没有再问什么, 无极入鞘,扶了一下额前鬼面。陆瑛眸光略动,面露关切之色:“倒是没想到,宗主也会赴会论道。”
“这有甚么稀奇?往年我都会来的。”
“嗯……只是弟子听旁人说, 您今年沉湎修行, 时常闭关。原以为, 您此次便不来了。”
宗苍定眸望向他。这一眼, 叫陆瑛从头到脚遍体寒怵, 像是在他面前生生剥皮开骨, 甚么秘辛都被一眼看透了似的。
而只听宗苍道:“来与不来, 论道都不是我的主场。倒是陆公子年少有为,该想想怎样脱颖而出才是。”
陆瑛心跳顿时迅如擂鼓,耳颈一阵滚烫,结巴道:“定、定不负宗主期望!”
他何等聪明,往日绝不会因旁人一句轻飘飘的夸赞便得意翘尾。但眼前其人,却是不同的……
听说他方才与先前的小徒弟恩断义绝,而长老们都很看好自己,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宗苍的关门弟子。
这可是宗苍啊。
三宗二十八门,没有谁不是听着他的传奇神话长大。陆瑛无法理解,都能够成为宗苍的徒弟了,还会有甚么不满?又怎会甘心将这关系斩断?
……却不知在另一边,明幼镜目睹这番情状,又不想与宗苍打上这个照面,遂寻一处竹影深重的小径,猫着腰悄悄遁去了。
而陆瑛还想向宗苍询问几句,却见他眸色陡然深沉几度,整个人好似被雷霆贯穿,声音都变得沙哑难辨:“我先去了。你也早回星坛罢,别误了排令。”
后面的几个字都要听不清了。陆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漆黑背影远去,不知怎的,竟觉得此刻的宗苍好似……一只嗅到肉腥味儿的恶犬。
在密竹重重之后,方才惊鸿一瞥的白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宗苍四下寻觅,只在拐角处看见了一只遗落的木牌。那牌子上挂着一条漂亮的红绸,翻过来一瞧,其上刻着三个字“明鉴心”。
是……他取给镜镜的字。
心头一阵春水消融般温暖,喜悦仿佛鼎沸滚滚升腾。宗苍将红绸放至唇边,轻轻一吻,仿佛又觉得仍旧不够似的,指腹反复碾揉那块木牌,连那平平无奇的刻字都显得极其美丽珍贵了。
他将木牌收至袖中,起身走向星坛。
……危曙正与瓦籍扯闲天,二人你来我往,偷偷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推了几杯酒。正是尽兴之时,却觉星坛之上陡然寂静下来。危曙很快想到是哪个败兴致的家伙到场,一抬头,果不其然,扫兴的黑衣男人旁若无人地穿过众人目光,在正中的高座上落座。
场上原本那点嘻嘻哈哈的喜乐气氛扫荡一空,好似满座麻雀都被点成木石。二人只得将酒杯收起,瓦籍手忙脚乱,一个杯子没捉好,骨碌碌滚到宗苍脚下。
见他弯腰拾起,心中大叫不好,已做好被宗苍呵斥一顿的准备,却听他道:“喝什么呢?这个酒的滋味儿倒是头一回闻到。”
瓦籍大惊失色,以为他着了魔,更不敢吭声了。
宗苍也没有寻根问底。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连语气都比往日和善许多。危曙看得纳闷:这人比起那日万仞宫中,仿佛转了性了。
众人已然到场,星坛论道便也如期开幕。几名弟子分下签去,两两一组,那签上即是各自分到的论道对象。
明幼镜迟迟归来,谢阑已经替他抽了一枚签来。
“悬日宗郑睽。”谢阑皱眉,“这不是那个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吗?”
明幼镜只关心他修为如何。
“据说在悬日宗算中上了。”谢阑语气肃然,“这地点安排在了峰后的低谷处。那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去观赛,如若这姓郑的想搞出点阴招……”
明幼镜倒是不怎么担心。他把双腿放平,任着赵一刀给自己揉腿按摩。又问李铜钱怎么没来,赵一刀嘁了一声,“他老毛病犯了,这会儿指不定又去哪里扒东西……啊,门主别担心,老李有分寸,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面具盖得脸颊发闷,明幼镜掀起一角,视野宽阔了些,得以看见正中高悬的铁座。
他个子娇小,坐得又比较远,只能看见那人随风飘扬的黑衣。
心头感触莫名,再度将面具轻轻落下。
仿佛兜兜转转又回至最初,他仍然是山下仰望高峰的小孩子,而高山仍旧矗立于此,一切都不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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