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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小白花却偏偏睨过漂亮的大眼睛, 带着几分厌弃嫌恶望向他。
是了,虽然阿月变回了阿月, 但他现在的身体,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用那么可爱的一张脸, 又是斥责又是教训, 简直……就是个十足恶劣的山间狐狸精。
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你也看见了, 我照着你的模样做了只人偶, 但是有的地方我没见过……”
嘴里像塞了麻线, 捋了半天才嗫嚅道:“你能,让我看看……吗?”
拜尔敦是有备而来。他透过溯灵的水面环顾四周, 此地是星坛附近的一处隐蔽山涧, 四周密竹环绕,人迹罕至。阿月如若真的愿意奖励他,这地方是个绝妙的所在。
他不指望能用甜言蜜语哄骗到阿月,惟愿阿月能心情好一些, 施舍给他一点点……也就够了。
哪怕只是看一看袖口下柔弱无骨的小手, 或者是被发丝遮掩住的白白软软后颈, 也可以。
而明幼镜只是弯下腰, 伏在那块卵石上, 认真地望着他, 像是在思考着要不要答应。
“可你没做什么值得奖励的事呀。”
拜尔敦不甘道:“我有教你怎么剔除身上的媚蛊哇!”
明幼镜撑着下巴, 不满地皱眉。拜尔敦看见他这副有些不高兴的小模样,立马把狗嘴闭上了。
剔除媚蛊,除却刮骨刀外力之外,便是以炉鼎之身流下死胎。
但是对于那个死去的孩子……那是明幼镜的伤心事,他不想提。
拜尔敦想安慰,可担心再说什么不该说的,只能像个呆瓜一样站在那里。
明幼镜抿抿嘴巴,“……你要是想要奖励,也可以。你让若其兀想办法到三宗来一趟,我有事要问他。”
拜尔敦腹中醋意翻涌。凭什么见若其兀不见他?那蠢龙有什么好的?
很娇纵地催促:“行不行啊?”
拜尔顿忙道:“行。我一定告诉他。”又问,“阿月,我能不能问问是什么奖励?”
明幼镜口气干脆:“你刚刚不是要看吗?做得好,就给你看。”
他也没说是看哪里,但拜尔敦已经血气上头,除了翘尾巴,其他全然顾忌不得了。
“好好好,要看要看。”
明幼镜轻触水面:“那就先这样好了。走了。”顿一顿,“不许给人偶穿那种衣服了,给我换掉。”
拜尔敦口头答应下来。溯灵一断,阿月的身影在眼前消弭下去。
……幽深潭水之上,只剩下明幼镜抱膝坐着。软绵绵掌心搭在小腹处,轻轻按了按。
薄瘦扁平的小肚子,冰冰凉凉,再也没有生命的痕迹。
他感到鼻尖有些酸楚,脸蛋埋在双膝间,膝头布料蹭蹭眼眶,把那一点点湿意拭去了。
……
七日后。心月狐分坛。
不知是安排谁来洒扫过此地,入目一片窗明几净,庭前连片枯叶也无。门口潺潺溪涧一如往昔,沾湿了明幼镜的鞋袜,流水声将那来往弟子的议论声也遮盖下去。
明幼镜坐到阶前,将靴子脱下来,晾一晾潮湿的双足。
听见隐约的议论声从竹林后传来,像是惊飞一地鸟雀儿。
“……所以说唏嘘啊,好不容易当了爹,孩子说没就没了。”
明幼镜心头一动,擦着足尖的动作也放缓下来。
“不过他居然也会有孩子吗?我以为像他那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娶妻生子的。”
“我也是说。嗨,这事也是我道听途说的,你可千万不要外传啊。”
那女孩咯咯笑着:“我当然知道了。不过师兄,你再多说点嘛,人家好奇。孩子母亲是谁呀?”
青年清清嗓子,很神秘地压低声音。
“据说是他的徒弟来着。从前一直悉心教导着,谁知道会不知不觉变了味儿?也不知怎么生了见不得光的情愫,致使那小徒儿珠胎暗结了。”
女孩惊讶:“后来呢?是不是被那几个长老发觉,逼那小徒儿堕掉这孽胎?”
青年沉吟:“听说不是。似乎是那小徒儿想要与师尊斩断这孽缘,便自己把孩子堕掉了。”
女孩的小脸上露出不忍神色:“竟然这样狠心,那师尊一定备受打击了!”
明幼镜听得心口突突乱跳,简直想拨开那竹林,看一看是谁家小弟子在这里乱嚼舌根。
可又转念一想,这样出去,岂不是平白惹人怀疑?怎么就知道人家议论的是你?多么不占道理呢。
因此便只能坐回去,捂住被风吹红的小耳朵,想掩耳盗铃。
偏偏那青年惆怅的声音穿透指缝而来:“是啊。孩子没了,徒弟与他恩断义绝,自这以后,那位师尊便发了疯。从此日日空对洞窟思念爱人,原本无情无义的神君渐生心魔,神佛也救不回来。”
明幼镜听到此处,却把双手慢慢落了下来。
放心了。这必然说的不是他与宗苍。
宗苍怎么可能发疯?还空对洞窟思念爱人,说出去简直要人笑掉大牙。
那个人只会将此事一抖袍袖抛诸脑后,再一句“逝者已逝”,从此便绝口不提了。
他顿觉十分没趣,穿好靴子站起身来,推开心月狐分坛的大门。
桌上还压着那几张日记的残卷。明幼镜拨开瞧了瞧,此刻再重读,却是一番全然不同的心境了。
最后一张日记的内容定格在他的生辰上,明幼镜恍惚片刻,直到这时才想到了这件事。
生辰。
今日是立春,是他的生辰。
总觉得仿佛有许多关于生辰的许诺未曾兑现。
譬如取字,还有生辰礼……
明幼镜将日记残卷收好,坐到堂中那只吱呀吱呀摇晃的梨木椅上。门外夕阳坠落,橘红的光晕盈满虚室,他算一算,距离今日结束大约只剩下不到四个时辰了。
二十岁的生辰呢!
还是多少要过一下的吧。
明幼镜起身,想到星坛的膳房处问一问,能不能做来一碗长寿面。
膳房内已然掌灯,厨子们忙前忙后,预备着给各门主烹调晚膳。切捣洗炒声不绝于耳,瞧着也是热火朝天。
明幼镜有点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自己也算是心月狐门主,开口加一碗面而已,应当也算不了什么。
于是乎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无辜模样,趴到敞开的窗口前,撅着嘴巴伸出一根玉白手指:“我要一碗长寿面。”
那厨子瞥了他一眼:“你谁呀?”
“我是心月狐门主,明……”
那厨子清清嗓子打断:“不认识。授师印佩呢?拿出来,瞧瞧。”
明幼镜愣了一下。
那东西已经还给宗苍了。铁符和星图虽然还留在自己这里,但是他已经断了和宗苍的联系,若是还拿这两样东西压人一头,未免显得自己既要又要……
不对,心月狐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东西嘛!宗苍只是还给他,又不是施舍给他的。
明幼镜恨恨咬着小牙:“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拿。”
那厨子用铁勺磕了一下灶台:“谁家野孩子,连印佩都没有还冒充门主……”
明幼镜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冲这没眼力见的厨子破口大骂:小爷我是宗月!你全家的小祖宗!
幸而一名小厨娘见状,忙出来打圆场:“哥哥,算啦!我信你。你来吧,我给你下面。”
这小厨娘年纪不大,手艺却很不错。鸡肉脱骨去皮,熬出鲜香扑鼻的鸡汤,下上滑溜劲道的面条。汤面上洒满葱花,再淋几滴香油陈醋,盛入碗中份量甚足。端上来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两颗黄澄澄的荷包蛋,给明幼镜递了筷子,笑眯眯道:“你过生辰吗?”
明幼镜点了点头。
“那,祝你生辰喜乐啦。”小厨娘解下自己裙边的木狐狸夹子,“这个送你!是我爹做的。”
明幼镜很感动地看了她一眼:“多谢,但……”
小厨娘摆摆手:“我要去忙了,大师父还在叫我。你自己慢慢吃吧!”
明幼镜欲言又止,狐狸夹子落在手心,他恍然间意识到,这仿佛是他二十岁生辰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或许也是唯一一件。
他笑了笑,将这珍贵的礼物好生收起。
长寿面热雾氤氲,明幼镜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面条,筷尖戳着金黄的荷包蛋,像是戳破了夕阳。
夕阳也从长天外渐渐沉落下去了。
碗底慢慢变空,明幼镜站起身来,将后厨的门推开。
——却听一阵古怪声响,好似马蹄嘚嘚,从竹林之后的小径奔腾而来。
很轻盈,如一阵穿堂轻风。
明幼镜疑惑回头,却见日暮红阳之下,一匹全身镀了金一样美丽的小马驹腾云而来,迈着矫健的小碎步,在他面前停下。
马儿金鬃红蹄,通体雪白,漂亮得叫人几乎窒息。
像是认识他一样,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蹭上明幼镜的肩膀。
明幼镜顿时怔住:“你是……”
三宗高山入云,这是哪里来的马儿?
小马温和地望着他,热乎乎的吐气喷在他的柔软掌心。
明幼镜一时陷入巨大的疑云。隐隐觉得这马儿此时到来,似乎有什么另外的意味。
未等他反应过来,又听身后几声高喝传来。
“门主,你自己偷偷过生辰,怎么不叫我们?”
“就是说,是不是自己偷吃好吃的了?”
只见李铜钱与赵一刀二人勾肩搭背地从林外走过来,拍了拍明幼镜的肩膀。
看他一脸呆呆的模样,啧啧两声,“走哇,过生辰去!”
明幼镜看向二人身后,谢阑持剑倚在竹边,神色不太自然:“看我干什么?是他们俩非要拉着我过来的。”
赵一刀嘿嘿笑道:“这小子嘴比剑鞘硬。不管他!门主,走?今晚好好搓一顿!老李请客!”
李铜钱脸色顿变:“喂,怎么成我请了……”
几人叽叽喳喳,明幼镜被夹在中间,手中牵着小马的缰绳。他虽然笑得开心,心里的疑窦却也愈发深沉。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今日是自己生辰的?
恍然中,目光下意识瞥向远方的万仞峰。
漆黑的万仞宫如同山顶睥睨的鹰,不发一语,岿然不动着。
明幼镜不禁又想到却才听到的传闻。
神君会为了爱人发疯堕魔……
他轻笑一声,自嘲般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
作者留言:
小狐宝宝的生辰耶^^ (快乐地甩狐狸毛)(猪猪地嗦面)(嘚嘚地骑小马) 至于老苍…… 老苍他失心疯了……(不是
第106章 行坐处(1)
万仞宫内一盏灯也没有点。浓稠如涩墨的黑夜沉沉地浸透各处角落, 西风穿堂呼啸,遍地死寂之声。
血花池内暗红池水几乎凝滞,风也吹不动的死气沉沉。
危曙从大门走进来。门口的龙胆花还在招摇绽放着, 只是昔日的侍从与洒扫弟子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整座宫宇仿佛一间囚笼, 将那只凶恶的猛兽镇在了此处。
他心下颇为唏嘘, 推开面前屏风,又再度被面前景象一震。
宗苍在血花池间打坐, 大氅褪至腰下,漆黑里衣紧贴脊梁, 浑身上下黑焰缭绕, 鬼气煞人。
微弱的异响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断裂。碎铁片一下子崩落, 刺破屏风, 擦过危曙的面颊。
低头捡起, 竟是面具的一角。
危曙连忙推开屏风,只见宗苍撑着左额, 鹰首面具碎裂落地, 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极长疤痕,蜿蜒的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流淌下来。
“天乩,你这是……”
危曙都无法靠近他,那鬼气暴动得过于剧烈, 刺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
宗苍面色阴沉, 并指在胸前点封灵脉, 打座调息数刻, 狰狞的鬼气才逐渐从他身上收敛下去。
危曙走近一些, 见他慢慢掀起眼帘, 金瞳暗沉如漆:“何事?”
“还何事呢。”危曙叹口气, “你这鬼气还没有想到解决之法吗?”
宗苍神色已经恢复如故,携衣起身:“宁苏勒请骨塑我身,这东西刻在骨子里,无法可想。”
“啊……这么说来,那诅咒也是真的了?”
宗苍嗤笑一声:“宁苏勒请来龙骨塑神,这位‘神’最后会历经死劫而湮灭……这样的诅咒?是真的又如何?大道轮回,天下谁无一死?”
“就是想不到你会认命。”
“我认命,命却未必认我。”他手中碾碎面具,燃火重铸,不多时,鹰首面具恢复如初,“你到底来作甚?”
“我来同你说星坛论道之事。”
危曙没敢提,宗苍已经缺席数次三宗议事了。自从明幼镜离开万仞宫后,这家伙便把自己锁在山上,连瓦籍也不见。
三宗长老怨气顶破了天,每日都有人抗议,说他只不过是没了个徒弟,何必像丧亲一般?大不了再找一个就是。
甚至已经开始物色人选,就等星坛论道上把人挑出来,塞到宗苍身边去。
宗苍漠然道:“这点小事,你来处理就好。”
眼看着他又要坐到血花池上,危曙才终于开口:“……明幼镜也参加了这一次的论道。”
宗苍脚步顿住。
“虽不知他目的为何,不过我觉得,你有必要到场……”
“我当然会到场。”宗苍打断他,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将明,你回去罢。我心里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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