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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曙与甘武交换了个眼神,又问:“那你看他神情如何?平日里可有异样?”
“幼镜哥哥话很少,也就是和天乩宗主说的多些,我不怎么能见到他。”楼小春咬着手指想了会儿,“啊,不过,我记得他很爱吃一味茶,叫天青云雾的。有一回,我偷偷尝了一口,那茶苦苦的,不太好喝。”
此话一出,危曙与甘武的脸色均是一沉。
天青云雾口味甜洌,几无半点苦涩之味,楼小春怎会尝出苦意来?
“喂,那边的,你们干什么呢?”
门外遽然传来一声低喝,抬头一瞧,喊话的是摩天宗的一位长老。
偏偏隔着树荫望去,那长老背后站着一抹高大漆黑的剪影。一众摩天宗峰主堂主簇拥着那位冷面的宗主,正好从这峰下的亭榭前经过。
宗苍隔得挺远,其实没听见他们在说甚么。但楼小春一对上那双幽邃金瞳便吓得双腿发软,苍白着脸色,哆哆嗦嗦地把方才说过的话全向宗苍坦白了。
众峰主堂主也听见,但根本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更有甚者直接向宗苍打趣:“这小丫头说什么有的没的,天乩,算了,走吧。”
却见宗苍眉峰压紧,喉结微动,神色一瞬阴沉过一瞬。
众人从未见过他这番情态,还没等出声询问,宗苍竟然直接拂袖而去。
他们议事未半,宗苍几时这样不管不顾半程离去过?可是挽留不成,唯见他手边掐了个御风诀,连山路也走不得,便这样腾风往万仞宫去了。
随之而去的还有甘武。也是一番火烧眉毛情态,不知是受了什么要紧的指引。
众人面面相觑,只剩危曙留在亭间,迎着山风,长长叹了口气。
希望……不要闹出什么事情才好。
……
宗苍在万仞宫门前落定,那医修便神色仓皇地走过来,向他低语了一句。
甘武匆匆赶来,只见宗苍脚步踉跄,大失往日沉静之风。跪到矮榻一边,魁伟身躯低下,伸手握住了狐皮中露出的一条皓白腕子。
甘武额心狠狠一震,每向那门内行进一步,不祥的预感便深重一分。
万仞宫上下都乱了,没人再拦着他。甘武嗅见了浓郁的血腥气,被厚重的药味儿压着,直叫人心神大乱。
耳边是医修碎碎的低声:“还是没能撑过这个月啊。”
“半夜的时候忽然就……”
“还是第一个孩子呢。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了。”
“可这未免也太突然了,明明应该还可以再撑一段时日才是。”
甘武心中慢慢腾起那叫人心痛万分的念头:明幼镜小产了。
他竟然不敢再向内半步。他害怕看到明幼镜此刻的模样,倘若他哭了,疼了,自己能安抚好他吗?
当初鞭刑之后,他都不敢亲眼看一看明幼镜身上的伤。
现在……更没勇气跨入这冰冷的宫门。
只能遥遥隔着垂帘,看见宗苍坐到矮榻上,将身上的束甲和大氅卸下,把那陷入昏迷的少年拥入怀中。
洁白狐皮上血迹斑斑,被医修暂时扯下,丢了出来。甘武闭上眼睛平复许久,再度睁开时,看见宗苍如山般巍峨不动的背影,还有搭在他臂弯上的,一双苍白到几无血色的腿。
蜿蜒血迹顺着那腿根内侧淌下,将宗苍的袖口和手臂都染红。
宗苍低头,拥着怀中人的双肩,极心痛却又极坚定道:“镜镜,别怕。没事了。”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甘武心如刀绞,根本没办法再听下去。
而宗苍只是坐在原处,一步不移。
低沉声音顿挫有力,“我在。别怕。”
明幼镜在他怀中轻轻地抖了一下,手指虚弱卷起,掐住他的衣襟。
宗苍握紧他的手:“疼了就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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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小宝宝到底是怎么没的呢……
见下章分解^^ 老苍精心起的名字只能用来当字帖惹……(好地狱)
第103章 今安在(3)
明幼镜还在晕厥着, 额角冷汗涔涔,顺着下颌滴落,将胸口衣衫打湿。
乌黑的眸子里盛满涣散的雾气, 他把自己的膝弯蜷缩起来, 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全身痉挛着。
他身上时冷时热, 唇瓣抿得发乌。宗苍把手伸过去,指腹顶开他湿热的唇, 让他的牙关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明幼镜雪白的齿尖咬住他的虎口,小腹一阵阵传来剧痛, 他咬紧了牙关, 一阵潮湿的铁锈血气在唇齿间泛开。
宗苍神色如常,腾出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背脊, 揉着他被冷汗打湿的发丝。医修终于赶来, 送上灵药, 宗苍用牙齿咬开瓶塞,低声哄他:“镜镜, 吃药了。”
明幼镜浑身战栗着, 慢慢松开他的手。齿尖残留一点血迹,苍白唇瓣被药瓶边缘抵着,将那药液一点点灌下去。
宗苍抱着他,看着他把药咽尽。镜镜窝在他的怀抱中, 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刚爬上天阶的小小少年, 单薄、孱弱、无助, 需要他的安抚。
这一瞬间, 宗苍竟为此感觉有些庆幸。镜镜还能离他这样近, 还能像从前一样全心全意地依赖他……能够再见到他在自己怀中瑟缩着寻求庇护的模样, 其余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恍惚中, 好像听见他细如蚊蚋的低语。带着薄薄的哭腔,伏在他肩头,掉下两颗眼泪。
宗苍低头去听:“镜镜,想要什么,跟苍哥说。”
明幼镜贴着他的耳畔,颤抖着问:“宝宝……”
宗苍一阵痛彻心扉,捧着他的面颊:“没事的,镜镜。没有就没有了,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明幼镜发丝垂落,遮着他泛红的眼眶,终于克制不住,埋在他胸前呜呜地哭了出来。
宗苍只能抱紧他,握着他的手腕,为他传输灵力。此刻摸到脉骨,心脏更是直直坠了下去,错综复杂的灵气在明幼镜的灵脉中横冲直撞,想来,他的身体一定承受过极大的伤害。
医修好意提醒,让他先暂时把明幼镜放下。血已经止住了,接下来只要潜心静养,应当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宗苍犹豫片刻,只能长叹一声,将明幼镜慢慢放到干净的软榻上。
他的虎口被啃咬得血肉模糊,却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似的。几位医修忙前忙后,他的目光却只能黏在明幼镜的额前,一瞬也离不开。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方才瞥见檐下阴影处的甘武。
眉心深深凝起,毫不犹豫喝道:“谁让你进来的?”
甘武如梦方醒,第一次在他面前感受到叫人完全无力的弱势。他站在风口处,挣扎半天,也不知道开口能说些什么。
宗苍抵着铁壁,手指扣在门前:“滚出去,听见没有?”
甘武终于攥紧拳头上前:“让我看看他!”
“和你有关系吗?”
无极刀在宗苍掌中化出,眼看着就要像甘武劈来。甘武拔剑去挡,胸腔起伏着:“明幼镜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他终于在宗苍的瞳孔中看见了一丝裂痕,透出几分为人父者的沉痛。
说这话甘武自己也很痛心,但还是坚持道:“你去问一问那些医修,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宗苍定定望着他,手臂一挥,将无极刀落下。
万仞宫铁门哗然紧闭,将甘武隔绝在外。他攀在门前听了片刻,门内一片死寂。不由得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在宗苍面前说了这句话……假如是明幼镜自己打掉的孩子,宗苍会不会勃然大怒?他会把明幼镜怎么样?
甘武不敢再想。
他索性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既然进不去,那他就在外面等好了。
只是宗苍方才的言语仍旧残留在耳畔,如此刺耳,像烈日下的一记耳光,扇得他从头到脚都火辣辣地腾起剧痛。
宗苍仿佛一座山,只要他镇在那里……自己就永远也跨不过去。
妈的。
……
明幼镜醒来的时候,窗前的云雀啁啾几声,随后扑棱棱飞入邈远的苍穹。
他身上披着一条厚厚的绒毯,乌云般的长发收拢颈后,露出清艳而带着病气的面庞。撑肘坐起来,脊背顿觉虚弱无力,最后还是放弃,靠在软枕上阖起双目。
窗外融融日光落下,洒在床头的龙胆花上,给那娇艳的花瓣描上淡淡的金釉。
屋里燃了火符,温暖仿若春日,明幼镜稍稍动了动身体,小腹再度隐隐抽痛起来。
只得蜷缩进绒毯中,小声地喘息着,掌心扣在小腹上轻轻地揉。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端着药碗的医修在他身边停住,见他闭着眼,犹豫一下想走,而又听榻上少年低声道:“姐姐。”
医修连忙在他身边坐下:“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明幼镜将绒毯拉开一些,蒙雾的桃花眼与半截苍白鼻峰抵着毯子边缘,看上去还是很虚弱的模样。
“宗主……有没有问你什么?”
医修踌躇片刻,“有。我按你说的告诉他了。”
“那他有什么反应吗?”
医修回忆了一下。
她不敢直视那位威严的宗主,因此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宗苍的语气一如往常冷淡疏离,直叫她觉得那日将明幼镜抱在怀中安抚的男人是她的幻觉。
她告诉宗苍,其实这个孩子原本能够保住,但是当时明幼镜被他关在万仞宫内,致使错失了医治的时机。等找到他的时候,孩子已经流掉了。
宗苍坐在铁座之上,指骨磨着铁座扶手,一次一次,默然无声。
至于小产的缘故,宗苍却一个字也没有问。只是医修前去的时候,看见他手中碾落几片晒干的天青云雾茶,故而猜测,他可能已经知晓真相了。
——那茶中掺了微量的烈性剧毒,其毒源来自于万仞宫内四处可见的龙胆花。这些日子以来明幼镜每日饮用,药量算的精准,假以时日,以至滑胎小产。
原本还能保下月余的孩子,在这毒茶的催动下,终于在昨日午夜彻底没了声息。
明幼镜微浅地笑了一下:“多谢你,姐姐。还请你继续替我隐瞒……”
医修忙道:“这没什么,你昔日在宴上帮怀晚师姐解围,我们姐妹都是感念你的恩德的。至于往后……也是一样。”
从前在誓月宗,房怀晚如何被房室吟囚.禁、凌虐的景象仍旧历历在目,对与这些来自誓月宗的医修女子而言,明幼镜……又何尝不是陷于怀晚师姐的处境。
不论是出于怜悯亦或是感恩,医修也愿意尽可能地帮上他一些。
只是他身为一介剑修,又为何会知晓毒理?而他自己选择打掉这个孩子,心中又是否会有所不忍呢?失去这个孩子,便能够利落地脱身么?关于此事种种,医修便不得而知了。
明幼镜漆黑的瞳仁被羽睫遮掩,看上去愈发幽邃。数月以前,医修曾在那生辰宴上惊鸿一瞥这昙花般的少年,那时候,他还不是这番模样。他的笑声清脆得像是小溪叮咚,挽着宗苍的手臂,可爱得让谁见到都想掐一把他的小脸蛋。
流光容易把人抛,大约便是如此了。
风吹窗棂,啸声不止。医修站起身来,想要把窗户关严一些,一抬头,却见窗外后院处,大片龙胆花荫笼罩的小径前,站定的那位黑衣神君。
隔得很远,只见他负手而立的背影,山风吹盈两袖,仿佛一只立于寂寥空庭的鹰。
……宗苍的视线落在院中四下零落的龙胆花上。花荫下的泥土被人踩出了凌乱的脚印,那足迹也是小小的浅浅的,一看就知道属于谁。
脚印新旧交叠,大概是每天都会到这里来一趟。有些花茎上还能看到歪歪扭扭的断面,应当是花朵刚刚摘去没有几天。
宗苍几乎能够想象得到,每日清晨或者傍晚,自己不在万仞宫的那一小段空闲,镜镜就会悄悄走出来,到这里来摘花。
因为所有尖锐的刀类都被收走,他只能用手一点点把花朵揪下来,过程中或许还刺伤了手指,磨破了娇嫩的皮肤。
而这些摘下的花朵,则被他施法炼作毒药,掺进自己最爱喝的甜茶里。
哪怕会把甜茶浸出苦涩滋味,他也坚持日复一日地喝下去。
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打掉他腹中属于他二人血脉的孩子。
宗苍闭上眼。
镜镜,你可真够狠心。
他抬起手,想要将这群龙胆花尽数稍为灰烬。
黑焰在指尖翻滚几遭,最终又沉沉地黯淡熄灭了。宗苍攥紧双手,转身从这大片妖娆夺目的龙胆花丛之中离去。
……
再度前去探望明幼镜,已经是五日之后了。
这期间宗苍遵照医修的嘱托,没有过多地打扰他,只让他一个人好好修养身体。幸而这些日子里明幼镜都很乖,医修说起他的情况,药也有好好吃,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挑食了,虽然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但是想必不会落下什么严重的病根。
五日后再次推开他房间的门前,宗苍做好了许多种准备。
他已经下定决心,茶的事,龙胆花的事,他都可以当作毫不知情。只要明幼镜愿意与他重新来过……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
房门虚掩着,浅淡的日光斜斜映下,满室明亮金辉。
视线落定处,是几件叠好的衣裳。那是彼时明幼镜拜师之日,宗苍送给他的青黑色短衫,量体裁衣精心定制,袖口处还绣了月亮的花纹。
衣物之上,则扣着那枚玉白的狐狸面具。和衣裳一样,洗得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明幼镜穿着那件长及脚踝的白色衬裙,柔软长发披散下来,垂在纤瘦到孱弱的腰间。
他跪在地面上,抬起头来,望向宗苍。
宗苍被那澄澈明亮的眼神刺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镜镜,你这是要做什么?”
“您从前给我的衣裳,还有这个面具,还有那边一些您手写的剑谱和心诀……都在这里了。逢君已经归还,同泽与同袍或残断、或丢失,如今已经没办法再还给您。日后若有机会,我会再想些其他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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