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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中传来女子的笑声。
卫青透过车窗看过去,挺意外他姐也在。
前后五辆马车,卫青看到小外甥在皇帝怀里,便以为他姐和几个外甥女在后面。
卫子夫微微歪头,看清弟弟眼中的疑惑,“据儿哭闹,扬儿她们几个嫌他吵。”
被嫌弃的小孩又想哭。
刘彻怕了:“不许再哭。父皇领你玩儿去。”
卫子夫闻言转向刘彻。
刘彻微微颔首。
卫青想问出什么事了。
然而没等他问出口,卫子夫从车里出来,卫青下意识上前。
驭手手中的脚凳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卫青的另一只手接过来,往地上一扔,扶着他姐下来。
卫子夫转去后面。
刘彻的车跟着卫青前往犬台宫。
抵达犬台宫,刘彻抱着儿子下车就朝林子里喊:“去病!”
无人理他。
霍去病和赵破奴没听见,其他人不认识他。
说起来也是因为刘彻无事不来犬台宫,除了犬台宫诸人,近几年进来的匈奴和流民也认不清他,何况天天只想着吃喝玩的小子们。
卫青下马:“陛下,臣进去看看。”
果林里如今还有许多深坑,霍去病为了抓兔子挖的。
卫青小心翼翼走到深处。
“站住!”
“来者何人?”
“报上名来!”
头戴果树叶的俩小子从树上跳下来。
卫青已经意识到树上有人,所以没有受到一丝惊吓:“卫青!”
“卫——”
俩小子惊了一下,异口同声:“卫将军!”
卫青:“霍去病呢?”
俩小子朝深处喊:“霍去病!”
深处传来一声牛角号。
卫青的耐心耗尽,怒喊一声:“霍去病!”
四周安静下来。
片刻,腰间别着牛角号和工兵铲,手里拎着木剑的小子跑过来:“舅舅怎么来了?晏兄找我啊?”
“对!”
卫青转身就走。
霍去病的小手一挥:“你们继续,我去去就来!”
到果林外,霍去病惊得微微张口:“陛——陛下?”
刘彻看过来,腰间工兵铲和牛角号,头上还有树叶编的帽子,“这是什么打扮?”
“我?”霍去病低头一看,拽掉牛角号和工兵铲往他舅怀里一塞,又拿掉树叶帽往地上一扔,“好了!”
刘彻把儿子递过去。
霍去病傻了。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刘彻点头:“哄好他!”
霍去病张口结舌:“不,不是,他的奶娘呢?照顾他的嬷嬷呢?”
“他想和你玩,谁抱都没用。”
刘彻的上下嘴皮一碰,谎话张口就来。
饶是卫青已经习惯了他认识的这些人说谎不脸红,也没想到皇帝能这么胡诌。
霍去病无语了。
“晏兄!”
霍去病朝室内喊。
谢晏从后面出来:“怎么了?”
霍去病转过身,谢晏拎着一筐草走近。
跟在谢晏身边多年,霍去病也认识几种草药,打眼一瞧,便看出里面全是草药。
霍去病顿时不好意思把小娃娃塞给他:“陛下说表弟想和我玩。”
谢晏看到小刘据眼皮红着,便猜到小孩哭了许久。
小孩奴仆成群都没哄好,谢晏可不想接手:“那就和他玩儿去。”
霍去病瞪大眼睛,您说什么呢。
“这林子里有蚊子啊。”霍去病转向刘彻,“据儿表弟肌肤嫩,蚊子最喜欢了。”
刘彻犹犹豫豫想把儿子接过来,面前多了两株艾草。
谢晏:“编成手环脚环腰带给你表弟戴上。”
霍去病再次无语。
您是真有主意!
霍去病瞪一眼谢晏,抓走艾草,单手抱着小孩钻进林子里。
刘彻不放心:“轻点!”
霍去病回头甩一句,“您儿子是我亲表弟!”
言外之意,您疼儿子,我也疼表弟。
刘彻放心了。
杨得意等人机灵,早已送来茶水板凳坐垫。
几人也只做到这一步就借口消失。
盖因他们看出皇帝脸色不好。
刘彻近日心情着实不妙。
坐下去,刘彻一边倒水一边叹气。
谢晏不想知道出什么事了,只想去追霍去病,他也躲得远远的。
卫青坐在刘彻身侧,接过水壶:“陛下,怎么了?”
刘彻看向卫青,神色极为复杂。
卫青诧异:“同臣有关?”
谢晏闻言踏踏实实坐好,不自觉竖起耳朵。
刘彻又叹一口气:“没事的时候,两三个月没有一件要事。有事的时候,什么事都挤到一起。”
卫青很想回朝做事,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啊。”
刘彻从前些日子说起。
那日巧了,正是卫青抵达犬台宫当日。
刘彻寻思着,再忙几日就去甘泉宫。
近几年甘泉宫被修整扩建后,远比建章离宫住着舒服。
谁能想到,卫青在犬台宫整理行李的同时,太医向刘彻禀报,太后病了。
刘彻早晚探望几次,看出太后是心病。
以前田蚡活着的时候成天不干人事,隔三差五找到太后哭诉抱怨,好歹给太后找点事。
如今朝廷无需太后,几个公主也不爱进宫,太后每天从早到晚什么事没有,人就变得愈发没精神。
刘彻令卫子夫带着孩子过去。
几个公主懂事了,小刘据有吃有喝不冷不热便不哭不闹,太后没什么说道的,反过来跟刘彻表示过她死也瞑目。
这叫什么话啊。
自从刘彻拒绝平阳公主和隆虑公主表示亲上加亲的暗示,几个姐姐都不待见他。刘彻不想主动找她们,又不能冲他娘发火,只能叮嘱东宫诸人,好吃好喝伺候着。
东宫的事安排妥当,朝廷闹起来。
河套地区的牛羊牲口被卫青赶回来,年前前往西域的匈奴人回来无家可归,肯定要投奔其他匈奴部落。
河套地区暂时没了匈奴人,悬在汉廷头上的剑就没了。
刘彻并未放心。
匈奴是游牧民族,河套地区水草肥美,过两年肯定会迁回来。
刘彻趁机令人挑个险要的地方修朔方城。
如今和匈奴开战在长城脚下或者河套地区。要是河套地区有了新城,再跟匈奴打就要到朔方城以北,在匈奴单于家门口。
哪怕汉军惨败,也不用担心匈奴一鼓作气攻破关隘剑指长安。
如此简单的道理,刘彻以为他的臣下都懂。
令他大为震惊的是,左内史公孙弘强烈反对,认为不应该劳民伤财经营这些没用的地方。
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病了,刘彻打算要是他的病一直拖拖拉拉不能痊愈,明年就令公孙弘为御史大夫。
被看中的臣子当众捅一刀,当时刘彻就蒙了。
面对卫青的询问,刘彻再次说起公孙弘,依然一肚子牢骚。
谢晏看向刘彻,欲言又止。
刘彻没心情同他拐弯抹角猜猜猜:“说话!”
“公孙弘就这点眼力见儿,您还令他为御史大夫?”
谢晏实在无法理解刘彻的脑回路。
刘彻微微摇头:“你有所不知。公孙弘身为左内史不缺钱粮,但一向俭朴。那么俭朴的人,能是什么奸佞。”
“虚伪!”
谢晏脱口而出。
刘彻噎了一下,失笑道:“你和汲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以前汲黯就同朕说过,公孙弘明明穿得起绸缎,偏偏穿的跟农夫似的,也不知做给谁看。”
卫青不禁点头,汲黯说得对!
公孙弘不傻不呆,头脑清醒也不可能是受虐狂。
没苦硬吃,定有别的目的!
刘彻看到卫青的样子只当没看见,估计他说不出个一二三。
“谢晏,此事你怎么看?”
对于汉武一朝,谢晏最熟悉的便是卫霍,其次是主父偃、东方朔、司马相如等名气大的,然后是刘彻的丞相们。
刘彻要是问咸宣、田仁等人,谢晏得询问卫青。
卫青同他们打过交道。
要说公孙弘,巧了,他当过丞相。
谢晏张口就来:“无论臣怎么看,一旦传到公孙弘耳朵里,公孙弘都会想方设法给臣添堵。”
刘彻很意外:“听起来谢先生很了解公孙弘。”
谢晏不答反问:“陛下,打个赌?”
刘彻:“赌什么?”
“以公孙弘沽名钓誉的性子,不可能直接打压同僚。赌谁在你面前表达过对公孙弘的不喜,公孙弘就把其调离京师。”谢晏想想,“一人千两黄金?”
刘彻惊呼:“想钱想疯了?!”
“您就说赌不赌!”
孩子大了,花钱的地方多了,谢晏需要钱。
再说,要是年底卫青成亲,谢晏也不能只送二两金。
至少要送一对活灵活现的珊瑚摆件。
谢晏没打算把刘陵的东西送给他。
要送就送经得起张汤严查,来历清白之物。
近日刘彻很需要钱,不敢跟以前一样大手大脚:“一人一百!”
[蚊子再小也是肉!]
谢晏点点头:“可!”突然想到什么,“您不会——”
“仲卿在这里。”
刘彻言外之意,你不在朝为官,我可以骗你,还能骗得了卫青。
谢晏放心了:“朔方城那事就算了?”
刘彻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不由得想起那日朝会,刘彻又不禁叹了口气,“好在朝中不全是公孙弘。主父偃当时就把他数落的体无完肤。公孙弘无言以对,就说自己乃粗鄙之人,不懂修筑朔方城有什么好处。既然朕执意要做,那就把西南夷和置沧海郡的事停一停,集中财力修朔方城。”
谢晏气笑了:“若是臣没记错,沧海郡是在辽东吧?朝廷在此构筑工事不是把朝鲜和北边的匈奴隔开?西南夷不管不问,陛下就不怕西南内乱波及到长安?”
卫青无声地说:“钱!”
钱的事还不好办吗。
打土豪分田地!
谢晏:“盐铁收为国有,或者令人查查哪个藩王罪不可赦,抄两家不就有钱了。”
刘彻猛然看向谢晏。
这小子怎么和他的想法一样。
不对,谢晏活过一次,盐铁收为国有应该是后来的事,所以他知道。
可是抄藩王这事,刘彻只敢在心里想想。
“藩王是朕的叔伯兄弟啊。”刘彻不想被叔伯兄弟指着鼻子骂。
谢晏:“祸国殃民的蠹虫罢了。再说,朝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一直不曾苛待他们。如今朝廷没钱,他们本该有所表示,可是个个装傻扮痴,一点也不懂事,那就不能怪陛下教他们做事。”
刘彻摇头:“这事不好办。虽说如今各地藩王都如一盘散沙,可是一旦认为朕容不下他们,他们一定可以团结起来——”
谢晏不禁摇头。
刘彻停下听他说。
谢晏:“您不能说朝廷没钱,也不能叫人看出您打家劫舍。”
卫青瞪谢晏,又口无遮拦?!
刘彻瞪一眼卫青,没你的事!
谢晏:“您找太后聊聊,谁跟先帝,文皇帝有仇,谁这些年不安分,且在当地名声不好。农民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是不能动淮南王。在很多人眼中,淮南王不是天天炼药就是做豆腐。您连淮南王都容不下,其他罪孽深重的藩王肯定害怕。他们会想,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搏一搏!”
刘彻不禁打量谢晏。
太史令不可能记录这些事。
所以这么邪的招儿,谢晏跟谁学的啊。
卫青试探地问:“陛下,不会引起内乱吗?”
理由充分,不会引发内乱。
即便有人起事,也成不了气候!
各地藩王的那些人没见过血。长安几万人上过战场,身上的血气还没消失,真到那时候,他们可以一当十。再说,有卫青在,匈奴也不敢趁机南下。
刘彻看向谢晏,“要是以公报私仇的名义,或者百姓逼朕把他们绳之以法,不是不可。只是这个人选——”
谢晏心里咯噔一下:“别打我的主意!”
刘彻白了他一眼。
谢晏被诸王弄死,日后谁来告诉他谁是“戚夫人”!
谢晏:“主父偃!”
刘彻皱眉:“他?”
“主父偃当众把公孙弘骂的狗血淋头。公孙弘这个时候肯定想方设法构陷主父偃。您把主父偃调离京师查找藩王罪证,警告他不许趁机敛财,主父偃那么精明,一定可以看出这次的事非同一般。以他的聪慧不会叫你失望。”
谢晏停顿片刻,叹了一口气。
刘彻:“一次说完。”
谢晏:“因为‘推恩令’,各地藩王本就恨他。等你抄了两三家,藩王人人自危,联名请求清君侧,公孙弘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届时是留是杀了他平息藩王们的怒火,端看你怎么做。”
卫青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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