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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窦太后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找小黄门打听过,“你因何令人掳走卫青,骗得了旁人骗不了哀家!”听到脚步声,窦太后循声转头,“是不是皇后?”
陈后也知道出什么事了,她也觉得此事不值得太皇太后亲自过问。然而看到窦太后面色不好,陈后不敢火上浇油,只能把不以为意的说辞咽回去。
陈后走近,在她身边坐下:“外祖母。”
窦太后朝女儿方向看去,虽然看不见,不妨碍她用脸瞪馆陶,“既然知道卫家那小子不值得哀家动怒,为何区区一个卫氏就值得你明火执仗?”
馆陶不假思索地说:“她若诞下皇长子,陛下立其子为太子,定会废了皇后立卫氏为后!”
“谁同你说皇帝会立其子为太子?他问过哀家吗?哀家还没死!卫氏就是生十个八个,皇帝也是立皇后生的嫡子。”窦太后道。
馆陶看着女儿伤神不想说下去,可是她又忍不住辩解:“皇后没能为陛下诞下一儿半女呢?”
窦太后:“皇后无子,你又不许卫氏顺产,哀家问你,各地蠢蠢欲动的藩王会不会借此逼宫?皇帝立卫氏的儿子为太子,皇后被废仍然衣食无忧。以前你弟为了太子的母亲废了无子的薄后,也不曾苛待她。假以时日,换个皇帝,皇后只会沦为阶下囚。你这个姑母最好的结果是被贬为庶人!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馆陶顿时感到后怕:“娘——”
“现在知道我是你娘?早干什么去了?”窦太后没好气地打断。
馆陶意识到老太太真生气了,不敢嘴硬:“那你叫我怎么做,去廷尉府认罪吗?”
“我有此意还把你叫过来?”窦太后反问,“可是你也不能当无事发生。”
馆陶听糊涂了,琢磨片刻,试探问道:“参与此事的奴仆交给廷尉?”
“一群废物连个半大少年都抓不住,你留着作甚?”窦太后冷声问。
馆陶心里也觉得那些人不中用,闻言冲小黄门招招手,叫他替她去廷尉府。
窦太后转向皇后,语重心长地问:“你担心卫氏有可能生下长子,若是个女儿呢?再说,无论男女,卫氏都为皇帝稳住了帝位。皇帝稳了,你才是皇后。你也可以安心调养身体备孕。”
陈后点点头,意识到窦太后看不见,拉住她的手:“外祖母,我知道错了。卫氏,我——”
窦太后微微摇头:“卫氏不知此事,你就别去添乱了。皇帝没能把此事糊弄过去,害得卫氏动了胎气是他的事。要是你把人气没了,哀家也保不了你。”说到此转向馆陶公主。
馆陶公主不服气,可是一想老太太方才说的那番话,又不得不承认今日是她莽撞。
窦太后依然担心馆陶犯糊涂:“哀家希望这种事是最后一次!”
馆陶赶忙应一声“喏”。
窦太后抬抬手令母女二人退下。
随后窦太后唤来心腹女官,令其拿千金给卫氏送去。女官不禁说:“您是长者——”
窦太后心累,不想听她絮叨:“哀家七十多岁了,还能护皇后几年。只当结个善缘,他日卫氏能善待皇后。”说到此,窦太后又令女官开库房拿六匹布给卫母做衣裳。
女官乘车把财物送到,皇帝才把此事糊弄过去。卫夫人看到太皇太后出面便明白大长公主不敢再残害卫家人。
皇帝算着时间,估计他姑母被他祖母教训了一顿,日后不敢再仗势欺人,悬着的心才落到实处。
解决此事,谢晏的样子浮现在皇帝眼前。
皇帝向来对鬼神之事深信不疑,他不由得怀疑谢晏莫非神童降世,否则无法解释他听不见别人的心声,别人也听不见谢晏的心声,唯独他这个天子能听到。
刘彻想到谢晏就想到“初恋男友”。“男友”二字很好理解,男性友人。可是加上“恋”字,刘彻忍不住多想,也忍不住疑惑谢晏个小鬼头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犹豫再三,刘彻移驾他所居正室——宣室,令小黄门把韩嫣找来。
韩嫣正要向皇帝回禀,馆陶公主把参与绑架卫青的奴仆交给廷尉,因此在宫门口碰到宣室小黄门。
韩嫣急匆匆到宣室就问皇帝有何吩咐。
皇帝同韩嫣自幼相识,世人都说韩嫣是皇帝的男宠,朝中百官视其为奸佞,但有一点无可诟病,韩嫣对皇帝的忠心。
刘彻不敢交给旁人的事交给韩嫣,韩嫣定会尽可能做到尽善尽美。因此刘彻令韩嫣去查查谢晏。
韩嫣愣了一瞬,他以为卫家又出事了:“给卫青止血的小孩?他才十来岁,没什么可查的吧。”
刘彻:“如今十来岁,那他前十年做过什么?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竟然认识那么多草药,不值得怀疑?”
韩嫣怀疑皇帝中暑了:“可是他在宫里四年了。先帝驾崩那年他随叔父——臣差点忘了,他叔父正是小黄门谢经。”
“他是谢经的侄子?”刘彻很是震惊。谢经在他身边近十年,他是第一次知道谢经还有个侄子。
韩嫣:“五年前谢经的兄长去世,他收到家书后大哭一场,因此臣对此事记忆深刻。后来听说其嫂改嫁,侄子又惨遭族人作践,还曾跳过河,幸好遇到好心人被救起。谢经担心侄子,请了三个月长假把侄子带过来。因为太过年幼,就交给杨得意,令其跟随杨得意养狗。谢家乃蜀郡大族,谢经饱读诗书,他侄子看过医术认识草药不足为奇。”顿了顿,“去掉谢晏不记事的那几年,他在宫外最多四年,这么小的小孩能犯什么事?”
刘彻留意到“跳河”,难道正是那次被鬼附身?
谢小鬼说他是“汉武帝”。倘若小鬼未卜先知,不可能算得如此精准。难不成小鬼比他活得久,切切实实经历过。所以谢小鬼实则是个老东西。
刘彻越想越无法断定谢晏的来历,看来只能从谢晏本人入手:“罢了。”
韩嫣:“卫青那里,臣是不是再去看看他需要什么?”
老东西看起来很是关心卫青,有他在卫青应该可以很快痊愈。刘彻微微摇头,令韩嫣传他口谕,建章监调入宫中,即日起卫青为建章监。
日后卫青手下有人,他不信馆陶还敢绑他。
刘彻仍然不放心,又为其加官“侍中”,侍中可以出入禁宫,卫青再遇到难事可以直接找他。
卫青看起来身体瘦弱,刘彻又赏其百金,令其安心休养。公孙敖等人均有赏。
韩嫣发现唯独漏了谢晏:“陛下,谢晏呢?”
刘彻冷笑:“那个小鬼,表里不一,日后再议!”
第4章 与你无关
品尝着香气四溢口感紧实的炙鱼,刘彻眼前不期然浮现出卫青凄惨的样子。
羊肉烤饼、豆豉炖鸡、鹿肉鲍鱼羹等等都等着他一一宠幸,刘彻只能在心里嘀咕,“不知卫青吃了吗。今日之事说起来也是被他连累。虽说卫青身边有个谢老鬼,可是谢老鬼要给狗煮吃食,哪顾得上他。卫青终归是他儿子的舅舅,待会还是去看看他缺什么吧。”
刘彻转向身侧小黄门,眉头微蹙,旋即舒展,晌午当值的居然是谢老鬼的叔父谢经。
谢经在刘彻身边这些年,刘彻从未听到过他的心声。谢经想来一直是谢经。谢老鬼看起来同寻常少年无异,谢经若是听不见他的心声,应当不知道侄子早已被老鬼附身。
刘彻估计无论问他什么都是白问,就叫谢经同膳房说一声,备一份肉饼,再准备两份点心,半个时辰后送来。
半个时辰后,禁卫驾车,刘彻前往建章。
皇宫内苑树木极少,天气燥热。抵达建章园林,清风徐来,鸟语花香,刘彻令随行禁卫让出一匹马来,他策马前往宿舍。
然而卫青不在宿舍。
今日非休沐,公孙敖等人不敢一直离岗,可是卫青小腿的伤口又深又长,要是无人照顾,他无论去茅房,还是起身倒水,都会因为扯到伤口再次流血。
卫青和公孙敖在狗舍用了午饭,公孙敖就问卫青是不是回家。卫青不想吓到母亲,要在建章养伤。
杨得意很有眼力见儿,发现公孙敖犯难,出言邀请卫青在狗舍住下。
杨得意等人不跟狗住一块,他们的宿舍离狗窝有十丈远。狗不乱叫,宿舍还算清净。如今谢晏只管做饭和给牲畜看病,一日可以闲半天,卫青住进来谢晏也能扶他上茅房。
公孙敖认为这个主意极好,不顾卫青反对就回去给他收拾衣物。
卫青等人的赏赐也是这个时候送到。
赏赐分下去,连杨得意都得了两贯钱,唯独谢晏一文没有,即便谢晏表里如一,年方十二,少不更事,也意识到被针对。
谢晏记得前世刷视频,好像刷到过汉武帝喜怒无常。谢晏不想死,不敢贸然开口,眼巴巴看着韩嫣等他解释。
韩嫣向来对刘彻马首是瞻,不舍得诋毁天子:“陛下可能忘了。”
看到韩嫣心虚羞愧,谢晏才敢哼一声。
卫青神色尴尬:“小孩,我——”
“与你无关!”谢晏打断,“陛下的姑母光天化日之下草菅人命,他不舍得责罚也就罢了,我给他姑母善后,他的卫夫人才能安心养胎,于情于理,这些赏钱都应当有我一份。我看他是故意的。”
韩嫣在刘彻身边很是放肆,闻言倒也没有觉得谢晏胆大妄为连天子都敢质疑:“既然猜到,那就好好想想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过什么被陛下看见。”
谢晏:“今日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离陛下那么近。”
“那我不得而知。”韩嫣早已饥肠辘辘,“卫青,你安心养伤。若是缺什么尽管使人告诉我。”
谢晏不禁瞥韩嫣,抛开他和刘彻的那些传言不谈,这人还怪好的。
韩嫣以为谢晏仍然不快,揉揉他的小脑袋:“陛下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任何人。”
谢晏不禁冷笑。
韩嫣笑着摇摇头往外走。
卫青拿一块黄金,足足十两,递给谢晏。
谢晏的小手背到身后,脆生生问:“你给的同陛下给的一样吗?不要以为你姐是他的夫人,四舍五入你和他是一家的,你的就是他的。在我这里,你是你,他是他!”板起小脸,“别想蒙混过去!”
公孙敖:“你想亲自找陛下讨要?”
谢晏:“有何不可?有功就要赏。赏罚不明,我看他离昏君——”
杨得意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小祖宗,怎么什么都往外秃噜?我看韩大人说的没错,定是你胡言乱语的时候被陛下听见。当日陛下不知道你是谁,看你年幼不曾同你计较。今日认出你才新账旧账一块算。”
谢晏掰开他的手:“洗手了吗?我何时欠过新账?一天天胡叭叭。喂你的狗去!”
“回头我就告诉你叔,人不大胆子不小,连陛下也敢讥讽。”杨得意朝他背上一巴掌。
谢晏移到卫青身边,拿走十两金。
杨得意:“不是不要?”
谢晏:“今日阿青可以逃出生天,多亏了公孙和建章监等人。阿青,待会我去西市买几只鸡,买一只羊,再买几坛酒水,送到你宿舍?”
公孙敖不禁说:“我都没想到。还是小孩哥周到。”
“待会再夸。”谢晏想想自己是汉族,卫青打断了匈奴的脊梁骨,令汉族挺直腰板,“阿青,上午失血过多,现在急需补血,我再买些红枣、枸杞子,当归,在你的伤口结痂时给你补回来。”
卫青拱手道谢。
谢晏很是豪迈地朝他肩上一巴掌:“又跟我见外了不是。”
公孙敖:“羊肉和鱼肉是发物吧?晌午吃了鸡,小孩,买只鸭,晚上吃烤鸭。”
“不吃!”谢晏断然拒绝。
公孙敖噎了一下:“你,辛辛苦苦砌的火炉不用不就白砌了吗。”
“我乐意!”烤炉旁太热,谢晏不想做。先前同杨得意说什么他长身体不过是俏皮话。要不是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他不介意把自己饿死。
公孙敖:“我可以给你洗衣服刷鞋。”
“我穿着草鞋,短衣一日一换,在水里过一遍便可,用得着你洗。”谢晏转向卫青,问他要不要去门外林檎树下纳凉。
杨得意附和:“这院中草棚下很热。公孙,去找个木板,我们把卫青抬出去。”
公孙敖转身把门板卸掉,面对杨得意的震惊:“待会再装回去。”
谢晏拿个草垫跟出去。
公孙敖扶着卫青坐到草垫上再次缠上谢晏。
谢晏斜着眼睛看着他:“这么想吃?”
公孙敖慌忙点头。
谢晏扬起下巴:“叫爹!”
公孙敖愣了一下,抬腿朝他屁股上一脚。
谢晏早有防备,闪身躲开:“还吃吗?”
“我吃你!”公孙敖伸出双手去抓他。
谢晏跑去院中。
公孙敖在门口停下,回来找卫青:“阿青,你说你多日不吃很是想念,小鬼嘴硬心软,一定不会这么无情。”
卫青很是为难地说:“小孩一顿三个饼一碗菜,不长身高也不长肉,我怀疑就是平日里太忙。等我的腿结痂,我可以帮他烧水拔鸭毛再说吧。”
谢晏平日里给整个狗舍的狗看病,还要准备多人的饭菜,着实不清闲。公孙敖:“好吧。我先回去,晚上再来。”
卫青点点头,随即愣住,因为他看到谢晏搬着方几出来:“不是要进城吗?”
“天色尚早。”狗舍的晚饭简单,疙瘩汤或者米粥便可。谢晏只是去买菜,回来无需他收拾炖煮,酉时再去也来得及。
谢晏把方几放到卫青身边,他又跟个小耗子似的钻进院中。
卫青注意到杨得意拎着柳筐出来:“小孩忙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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