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千看罢自是拍手叫好,还提了不少细化和补足的建议。
承涟却只是在心里轻叹,他与父亲多年前便推演过,知局势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这几条对外举措,在眼下长公主殿下归于祁氏、祁家成了名副其实代皇家理财的皇商背景下,自是有地方官员、富户巴不得攀附。只要初步见效,便可滚雪球般做大,或许不消五年,三年便可见终局。
届时,祁氏谦豫堂便会成为全国资金最雄厚、网络最密集、对官商银流影响最深的票号。这在帝王眼里,未必是功,而是实打实的威胁。
祁韫所倚仗,不过是陛下对长公主殿下那份至深且无可动摇的情感。但一旦铺得太大,便无法面面俱到,局势易失控。若家族中或相关联者真有人铤而走险、甚至犯错,终究可能连累全局。
若真到那一日,帝室要举刀斩向祁家,陛下只需留长公主殿下一命便够,旁人,未必能保得住。
他的顾虑,祁韫又怎会看不懂?却只笑言:“哥哥无需担心五年之后。此事我也和瑟若商议过,每条背后皆有她首肯或出谋划策。”言下之意,她二人对帝王心的揣测也已纳入考虑。
承涟闻言只是笑了笑,仍保持着他和父亲一贯的风度,不替人做决定。
数日后,修订完善的改革方案向全族公布,同时宣布一月后的七月初十召开家族议事会,届时若有异议,可先行向各房长老汇总,再由会上集中讨论,最终形成公议。
此案一出,立刻在族中掀起轩然大波。有人担心削弱既得利益,有人忧心风险太大,也有人热切支持。
各色意见纷纷传来,祁韫却都笑着挡回去,只道天大的事,也留到议事会上再说。
她自己则过了初到江南理顺诸般事务的最忙碌阶段,更有承涟、千千等得力干将分担,应酬担子骤减,每天抽出至少半日留在家里陪瑟若和霏霏。
倒是老板娘本人越发忙碌起来:接洽书商商议新版雕版,和文人雅集定题筹办新书,联系票号周转银两,安排戏班的夏秋新戏,替分社选定位置、招揽学徒……更兼祁韬等人的新戏已进排练期,仅是看排、改词和指点演法就费去不少心思。
一日忙碌归来,瑟若喊着肩酸背痛,要祁韫帮她揉揉。可那只伺候人的手,按着按着就不老实起来。至于最后究竟是更放松,还是更累,也就没人细细去算了。
在这段充盈又温馨的日常里,七夕如期而至。
夏季的秦淮,正是最妩媚时节。白日骄阳虽盛,入夜却有水气氤氲,画舫轻移,桨声敲碎月影。沿岸河房朱栏画阁、回廊深院灯影摇曳,丝竹管弦声声不断,仿佛整条河都被笼进了梦中。
再过不久便是七月十五盂兰会,因南京是梁武帝设盂兰会之地,较别处更显隆重,自七夕起连绵数日,热闹非凡。
七夕又是名伎比拼风雅与人望的日子。往年惯例,她们各自邀得座上客、旧识故人、暗慕之人,于夜色中替她们放灯。名下灯越多,便越显得人缘深厚、才情动人,仿佛连秦淮水面都为她们留出光彩。
那一盏盏浮灯,有的缀诗题句,有的绘兰画竹,水面微波一动,灯火轻摇,也摇出几分柔情与骄傲。
今年却出了桩惊天之举。不知名豪族一掷万金,为已故二十载、旧时冠绝秦淮的“第一艳”欺雪楼蘅烟放灯,且不止百盏千盏,而是整整十万盏昙花灯!
夜幕将临,河面便似被一片缓缓盛开的光海覆盖。十万盏灯从上游次第而来,映得整条秦淮如人间星河。
那一刻,画舫上的丝竹也似放轻了声,岸上、舟上的名伎们都忍不住驻足凝望。人们低声惊叹,猜测那豪族是谁,或艳羡、或妒意暗生,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排场,任凭谁也自叹弗如。
有人说,十万灯是替旧人照亮来时路。也有人笑叹,不过是死生一梦,却仍要盛极一时。可灯火流淌处、人声鼎沸里,那一夜的秦淮水,确实光耀如昼,美得不似人间。
第242章 浮灯
在众人的议论、惊叹、揣测中,一位戴着面具的年轻夫人牵着一个玉雪般的小女孩,柔声说:“为你母亲放一盏灯吧。”
她手中递来的,是一盏精雅的香草形状花灯。
霏霏虽不明就里,仍乖巧地接过灯来,在瑟若的小心呵护下点燃,将其轻轻放入河中。
不等大人们说话,她便晓得跪下,按叩拜母亲之礼,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这一幕让祁韫和瑟若二人看得心中发涩。
当时蘅烟病重离世,终南山梁府中主持事务的是梁蕸。他虽秉性柔弱,到底担起了责任,一应事务处理得周全老练。
徽止崩溃大哭,整日撒泼砸物。最小的梁滢却连母亲去世都不知情,只被乳母照料着,不出房门一步。
全家都在等梁侯回归料理后事,却不想,等来的却是官府冰冷的铁锁和肮脏的囚车。
梁述权倾三十载,给了梁府中人莫大的自信与傲气。梁蕸自小是天潢贵胄,何曾想过有人敢灭他满门?还未到京,悲愤交加又染伤寒,几乎丢了性命,被官府请来大夫吊住一口气,只待问斩。
这一切,霏霏在痛哭中只能似懂非懂被动接受。她本就生得乖巧懂事,与骄纵成性的姐姐徽止不同。入宫之后,活在下等仆婢生活的地方,更是从天上坠下泥尘。
瑟若初见她是送她出宫之时,不过数月,这往日的金枝玉叶逢迎跪拜已有模有样,却也战战兢兢,眼里带着天真懵懂的惊惧,让曾经的监国殿下也不由心生怜惜。
原来,要让一个孩子学会讨好,真的只需一夜。
在南京祁府中,虽有姨姨和阿叔无微不至的照料关怀,霏霏却始终没能弄懂那个细雨霖霖、秋声萧索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和母亲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始终不来接她?
直到今夜,寄安姨姨才沉着声音将真相告知,她父母已经仙逝,正是乘着这人间的灯火星河,去了天上的银河。
那盏香草小灯轻轻摇曳,在万盏压倒星河的昙花灯海中缓缓远去,仿佛带着未曾说出的梦与思念,越漂越远,越漂越轻,终于挣脱人世的重与痛,去向无边的夜色深处,自由而无拘。
秦淮河画舫上,一名美貌女子也看见了这盏小灯,心思却全系在那十万盏璀璨昙花灯上。
她一片片撕着手里的蔷薇花瓣掷入水中,泪水滚落,唇角紧紧抿着。
舫中更深处,灯火昏暗,一名青年男子神色疲惫地扶额长叹。
女子抽噎着,咬牙低骂:“蘅烟……蘅烟也不过是我们楼里的人!当年就有人为她放过十万盏灯,也是你们祁家的负心汉!结果呢?”
说罢,她将残花狠狠扔在地上,回身伏案大哭:“我早该知道!今日这灯,就是上天给我的眼醒!你们祁家都是白眼狼,喂得再好,也是不认主的!”
“何苦来呢?”那男子叹道,“父亲只是一时不同意,总有法子可想。咱们还年轻……”
女子是欺雪楼最红的头牌之一,名唤黛莲。而那男子,正是祁元骧的次子祁承浚。二人私下情意绵延多年,如今好容易熬到他鼓起勇气向家里开口求娶,却被父母当面回绝。
祁家规矩严苛,眼里只有家世与银子,她不是不知。正妻须得是名门望族之女,嫁妆十万两起步,方能撑起江南大总管次子的排场,她更是明白。
相恋五年,她终于等到祁承浚弱冠后娶妻,两年仍无出嗣,便一再劝他趁机求娶自己,好歹有个名分。可偏在这秦淮青楼女子最盼的七夕夜里,等来的是一句冷冰冰的回绝。
他父母都不肯,无非因祁家家大业大,想攀附的富户排着队,甘愿让女儿做妾也要挤进门。那一笔笔丰厚嫁妆,终会换成股份、变成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而她一个青楼出身的卑贱女子,凭什么妄想踏进这扇门?
可这些年,祁承浚手里的生意、应酬,哪一件不是靠她黛莲巧笑周旋、低声奉迎拉来的?前年他手下人捅了娄子,险些把他也拖下水,不也是她卖尽钗环首饰才补了窟窿?
五年里,他的供养虽多,可她贴进去的,也绝不比他少。谁欠谁多,哪还真能算得清?
祁承浚焦头烂额的却是别的事。如今新家主坐镇南方,锐意进取、手段高明,更有皇室这座无可匹敌的靠山。
他父亲祁元骧是上一辈元老,又曾在祁韫上位时拦得最狠,如今祁韫不动他,可她的左膀右臂祁承涟月前便到了南京,分明是来接手江南大局。他们一家被斗败出局,几乎是板上钉钉。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黛莲还要闹婚娶之事,家里哪有心思搭理?他向父亲开口前就知是要被一顿怒骂叉出去,可也不得不说。
黛莲是他心头所爱,这些年为他真心付出,他都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又怎不想把她娶回家,好好护着,不叫她再受委屈?
可这桩桩生意的难题,这阵阵腥风血雨的明争暗斗,还有那冰冷森严的家规,把他死死困住,连一寸自由都无。
更何况,三日后便是家族议事,父亲一脉早就串联元老,要全力反对祁韫的改革方案。可若真要说,他这个年轻人反倒心里认同那一套。
不提优秀青年入议事堂、小辈无分贵贱都可学商、继承人考核细则也由冰冷的业绩转化为德才兼论,就说这娶妻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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