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久而久之,众人也便习以为常,渐渐只记得要恭敬伺候,家中也自然顺理成章地敬重起这两大一小三位主子来了。
家宅是岁月静好,祁韫这些时日可谓马不停蹄。初回江南大本营,要巡视各地账房、勘察粮仓船运,召见分支管事、训诫考核,核实各行各业年度计划,也要抽空看望族中长辈,平息旧怨。
更别说还得拜会地方官员与商界名流,外头应酬接连不断,经常回家已是二更时分。
别的倒也罢,就是这应酬最叫人厌烦。她本就不喜觥筹交错,如今更不愿连累瑟若晚睡。最难受是每夜回去身上都带着酒气,更怕被瑟若看见醉态狼狈。
这是六年来她始终不让瑟若见到的,如今却避无可避。偏今夜推脱不掉,一连喝了近一坛半女儿红。
她甚至在回家路上找了个茶铺歇了两刻钟,醉得神志昏沉,心里却只剩一个念头:真不想让瑟若见到这副样子。
往年拼命也无妨,无非回去吐一场就算。如今家里有夫人,还有霏霏也搬来同院,“老婆孩子”都要看见,她心底说不出的难堪。
可终究躲不过,高福都亲自来寻,她只得勉力维持冷静。一路还骑马回家,也不知是用尽多少力气才勉强撑住理智和体面。
回家后,祁韫只觉醉意翻涌,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好歹还算镇定,没有踉跄出丑。
可在瑟若眼里,这一幕却意外地动人。祁韫分明醉得厉害,却仍步履稳重,眉目微敛,嗓音虽低哑,说话却仍条理清明。身上那点女儿红的微甜酒气,混合着她惯常的冷香,不浊不腻,反成一种干净而灼热的气息,让人心口直跳。
她眉眼间微微散乱的疲态,更透出几分压抑的脆弱与安静的倔强,那种极力克制的模样,竟生出本不该有的风流,更叫人心生怜惜,移不开目光。
瑟若当然明白,家中盘根错节的产业背后,是无数场不得不赴的酒局与算计,她从未怪过祁韫晚归。反而每夜到点就先安睡,不让她分心操心,还劝她若实在难受便在外歇息,不用辛苦奔波回来,保重身体要紧。
可越是这样体贴宽容,祁韫心底便越是愧疚,哪肯真留宿在外。何况无论多晚,她心里始终只想回家,想见瑟若,才算一日结束。
见祁韫坐下想倒茶,却险些没拿准茶杯,瑟若心疼又好笑,忙起身握住她的手喂她喝了解酒汤,和如晞一道又哄又劝,把人带去洗漱。
如晞绞了热手巾递来,瑟若熟门熟路地接过,轻轻替她擦脸。见她眼里都没了神采,长睫扑闪扑闪,头一点点垂下,竟露出往日从不显的几分柔软倦态,不由得心都软成一团。
祁韫坐了片刻,理智稍稍回笼,撑持着起身:“我……去东厢……睡……”生怕半夜翻来覆去,吵得瑟若不得安稳。
瑟若这下不高兴了,只觉这人怎么到现在了还如此生分,跟谁端着呢?脸一板:“敢跑!”三两下褪了她外衣,将她按在床上歇息。
这一夜“醉汉”身上难受,也真是闹人。瑟若忙前忙后倒水喂她喝了七八回,又心疼又好笑,还竖着耳朵想听她醉中说点梦话。
却不料祁韫是醉得不轻,但是只沉睡不说话、不胡闹的类型,听了一宿也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第240章 花青
次日祁韫有些宿醉,至中午才醒,好在无公务缠身,可在家歇息。
一睁眼,就见霏霏趴在床边侧着头看她,一双大大的圆眼眨巴眨巴,满脸都是小心翼翼的关切和担忧。
见她醒了,霏霏小脸都喜得红扑扑的,身子动了动,像是想起身,又怯生生在脚踏上坐了回去,只抿嘴笑,不说话。
祁韫也不惯被人这么近地盯着瞧,有些不好意思,装作不大舒服地皱眉轻咳一声。霏霏立刻跑去踮脚够了茶杯递来,眼巴巴望着她起身喝下。
近来二人相处其实不多,全因祁韫太忙。她也未曾想到,曾是金枝玉叶、千娇万宠的梁侯幺女,如今却成了这副看人脸色、小心伺候的模样。
那张与母亲极像的小脸上,露出殷切讨好的神情,让祁韫心底不免一软,声音也放轻了几分:“你寄安姨姨呢?”
“出门去店里看账啦。”霏霏小大人似的学着姨姨的口气,答得一本正经,“姨姨说,等你醒了要把三顿饭都吃完,今日不许出门,晚间她回来前,要给她备好笔,润好颜色,她要画那幅没画完的棠梨图。”
店里自是指清言社分社,如今祁韫还真让流昭把整块生意都过渡给瑟若打理。
霏霏学瑟若语气神情学得绘声绘色,且纯是无意,只想把姨姨交代的事情转达好,倒把祁韫逗乐了,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小姑娘便欢喜地牵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桌边。
祁韫顺手把她抱到凳上坐稳,自披件半旧家常衣服,快速梳洗罢了,就和霏霏一道吃午饭。
霏霏虽年纪尚小,却毕竟是侯门出身,举止自有一份稳重从容,等人布菜添粥坦然大方,天经地义。祁韫看在眼里只觉可爱,面上虽不显,手下却照料得极细致。
高福进来禀事,正撞见她神色自然地给霏霏擦去脸上的汤汁,险些看得下巴都要掉了。
饭后,霏霏从凳上跳下来,认真对祁韫说,她要去书房习字。祁韫听了倒来了兴趣,细细问起她平日在家都是如何度过的。
霏霏答道,晨起先给姨姨请安,趁天气不热,和姨姨在花园里散步一个时辰,若正好有马课,就改去练马。剩下的上午时间用来背书,曾经是家中老先生教,现在换成瑟若亲自教。
午饭后小睡两刻钟,再到书房习字一个时辰,练乐器一个时辰。晚饭后继续练乐器,再把上午背过的书温一遍,直到睡觉。
不仅有马课,每日还安排至少两个时辰练乐器,这规矩一听就是梁府旧制,设计得细密而讲究,瑟若干脆原样沿用。
如今背书习字是瑟若亲教,琴筝也由她亲授,霏霏还说自己从前也学过笛、箫和琵琶,如今姨姨正替她物色好师傅,让她先自行复习,不许荒废。
祁韫又问她现在读什么书,霏霏便说以前《论语》学完了,《孟子》才学了一半,如今寄安姨姨改教《新唐书》。
面首大人听了,不禁抵拳大笑。果然她家殿下不耐烦教四书五经纲常伦理,教史也不从三皇五帝讲起,而是直接跳到她最爱的欧阳修编的《新唐书》……
霏霏没想到一向冷面沉静的“阿叔”竟笑得停不下来,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逗她开心,只觉得她笑起来更亲和,一点也不可怕,便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祁韫笑够了才问:“那么,现在是你午睡的时辰,怎么今日不睡?”
霏霏脸微微发红,低头捏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困。”
其实她吃完饭便开始打哈欠,祁韫怎会看不出?知她只是不好意思当着自己面让乳母牵回房去睡,便也没点破,只笑着吩咐仆人来伺候。
霏霏乖乖应了,由人牵走,却遗憾地频频回头看阿叔。真相是她舍不得祁韫,动了个鬼主意,如果说去书房习字,兴许能开口求阿叔亲自教她。不料话到嘴边,只说出前半句,后半句还是害羞了。
祁韫哪猜得到小孩子的弯弯绕。霏霏睡下后,她原打算坐下看会儿邸报,转念又起身往书房走去。
果不其然,在靠窗临着花园、光线和风景都最好的一角,有一张专为霏霏设的小书案。
小书案不高不矮,恰好合六七岁孩子的身量,玉竹木制的案几,棱角细磨得温润圆滑,搭着软垫的矮椅方便久坐也不硌腿。
笔筒里插着几支细杆狼毫,墨盒漆面乌亮,刻着浅浅的春燕纹。砚台小巧却不失雅致,旁边放着干净叠好的尺幅宣纸。案上还点缀着彩绘镇纸、葫芦形水滴与描金笔架,既精致又带几分稚趣。
触目所及,处处都透着瑟若的用心,既不矫饰,也不敷衍,只是柔柔地围着这个孩子,护得妥帖周全。
祁韫不自觉伸手轻抚案面,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揽住。
她仿佛看见晨光灿烂时,瑟若坐在霏霏身旁,轻轻执着孩子的手教她识字念书。严肃时语气端正,夸她时便放柔声音,眉眼弯起笑意。
想到这画面,她心里一阵柔软,也不由笑了,甜得像要化开一般。
霏霏迷迷糊糊睡了一阵,起来老大不乐意地往书房走。谁知一进门就看见阿叔正站在她的小书案旁,低头翻看几页纸,神情温淡又极专注。
她先是惊喜,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她平日写的大字,怕阿叔见笑。
不料祁韫只抬眼冲她淡淡一笑,招手让她过来坐,还夸了句:“写得不错,很有当代书家沈云生的风范。”
霏霏一愣,睁圆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师傅就是沈云生……”
祁韫笑了笑:“歪打正着。”随即也不多言,只轻声让她按姨姨教的方法自己练,她不好随便指点,恐坏了原师风格。而她自己则坐到旁边的书案前翻阅文牍,偶尔抬头看一眼。
她还哄霏霏:“你用功,我也用功,我陪着你。”
240/271 首页 上一页 238 239 240 241 242 2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