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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继续无情地述说,没有一点波澜起伏,为流浪狗凄惨可悲的命运落下一锤定音。
【我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为好不容易争取的新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没能注意到流浪狗身上发生的不幸。】
【流浪狗只剩半口气、挣扎着地盯住巷子口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快点回家,小跑着从它眼前一掠而过。】
【而今天,那条狗就要死了。】
不!
谢叙白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反驳、怒喝,抗拒这股压迫着他,想要让他认命接受现实的力量。
也是这个时候,他脑子里传来轰然碎裂声。
啪嚓。
身上一松,谢叙白猝然抬头,望着眼前好像大不一样的世界。
仿佛从幽深的海底飘上水面,整个世界霎时间褪去那层雾蒙蒙的面纱,变得无比清晰。
没来得及思考更多,重新恢复行动力的谢叙白,当即朝浑身浴血的流浪狗冲了过去。
流浪狗在下一秒感受到一股轻柔暖热的力道。
那力道抱起它,忽然变得笨手笨脚,似乎碍于它严峻的伤势而束手无措。
焦急温雅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像从天而降的救命绳,一点点地吊起流浪狗灰暗眸眼里的神采。
“没事的,没事的,乖,我马上带你去看医生。”
另一边的居民楼上,一个手持望远镜的中年人看到这一幕,气急败坏地踹了脚墙面,爆出一连串国骂。
“我@*!@&*!”
他狰狞着脸,恨声道:“都他妈快凌晨了,为什么会突然跑出个人来坏事,艹他妈!”
旁边的胖男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发生变故,紧张地盯着那个人,继而大大地松了口气。
“没事,我刚确认过,那就是个普通人,偶尔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狗只剩一口气,就算他能把狗送到医院,那条狗也挺不了这么久,必死无疑。”
说着,他望向抱起狗的谢叙白,眼神冰冷至极,像在看着一个死人,满口笃定。
“至于这个差点坏了我们好事的人,正好让他成为诡狗的第一件血祭品。”
仿佛印证着胖男人的话。
谢叙白怀里的流浪狗开始不断抽搐,直到动作变慢。
谢叙白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只怕他还没跑出这条巷子,流浪狗就会死,必须现在就做点什么。
他额头冒汗。
血凝固住了,问题不在流血。要处理灼烧伤、伤口发炎,以及补充大量的营养。
可是他现在身上连瓶水都没有!
除非他……
谢叙白脚步刹停。
冥冥中有什么模糊的画面从眼前一掠而过,语焉不详的呢喃声嘈杂纷乱,蜂鸣般响彻脑海。
他仿佛看到了许许多个绝望的场景,但绝望中依旧有一线生机。
等谢叙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口咬向了自己的手腕。
人类牙齿钝,又有畏痛的本能,正常人连指头都咬不破,这一口当然极难咬下去。
谢叙白冷汗直冒,牙齿一点点使劲,痛得手臂在颤。
刚才那些诡异的画面是什么,剧痛下他已经记不清了,就像被微风掠过的湖面,漾起涟漪又逐渐平静,直至无波无澜,寻不到一丝踪迹。
唯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我想救它,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
狗眷恋地看着谢叙白,这个它生前感受到的最后一丝温暖,再也支撑不住,前爪瘫软下去,蜷成一团。
居民楼上的两男人拿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满是不怀好意的嘴脸当场笑开了花,转头开瓶香槟,两人碰杯。
可他们不知道,当谢叙白把血喂进流浪狗的嘴里时,奇迹发生了。
那狗喝到血后,蓦地回光普照,干瘪瘦弱的胸腔居然一点点地鼓胀起来!
屋里的两人还在大谈这些天的不易。
比如他们找了快三年,才找到这样一条充满灵性的狗,简直是天赐的炼诡胚子。
期间他们又是给围在流浪狗身边的那群猫狗下药,又是宣传疯狗咬人致死事件,还花大钱买通抓狗的人,全面催化附近居民对流浪狗的恶意。
如果不这样做,怎能让这条狗在生前受尽折磨、充满怨恨,达到成诡的条件?
只待狗死去,就会成为被他们奴役的恶诡。
中年人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这练诡的法子阴狠歹毒,好像有个莫大的忌讳,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
大概是觉得事情十拿九稳,胖男人几杯酒接连下肚,醉得五仰八叉。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咧开嘴阴恻恻地笑起来。
“记得,那就是在那狗阴阳轮转、从活到死的极短时间,千万不要给它喂生人的血!”
第2章 副本《犬害》已生成……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眼前一黑,吐出几口浓稠如沥青的黑血。
紧跟着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折磨得他们生不如死,惨叫连连。
桌椅被撞倒,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玻璃渣子混着酒液飞溅,室内霎时间一片狼藉。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没了血色,满眼都是震惊和恐惧,哪里还看得出刚才的嚣张。
中年人惊骇地质问:“那个天杀的路人到底干了些什么!?他不是个普通人吗,为什么我们会遭到反噬?!”
他左右没想明白,反而因为急怒攻心,又吐了一大口黑血。
视线转到一人一狗这边。
从流浪狗咽气到神奇地恢复活力,大概有三分钟,期间谢叙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看到流浪狗终于有了精神,他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蓦然落回原地,紧绷的肌肉一松。
后知后觉地产生一股“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荒谬感。
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先是他脑子里出现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让他快点回家。然后他看到被泼硫酸的狗子,半边身体都遭到严重腐蚀。
眼看狗子下一秒就要咽气,必须立刻马上做点什么,他脑袋一抽想出个损招,给饥肠辘辘的狗子喂血。
神奇的是,狗真的在他眼前死而复生了。
……什么鬼这是,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过于震惊,导致谢叙白大脑都迟钝了三分,直愣愣的和狗“深情对视”。
狗子仰着脑袋看他,只剩一只眼,浮现猩红血色,却莫名有股温和的意味,仿佛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一眼中。
直至谢叙白昏倒。
或许是失血过多,青年的大脑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色变得虚无缥缈,视野飞速下坠。
但他没有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狗子靠过来,瘦弱伤残的躯体突然变得非常有劲,将他牢牢接住。
不,等等。
得……得快点带它去医院。
谢叙白盯着狗子血肉模糊的脸,努力睁大眼睛。
他想要爬起来,终究敌不过铺天盖地的疲乏,颤若蝶翼的眼睫缓慢闭合。
……
不知过了多久。
谢叙白被温热柔软的舌头舔醒。
他睁眼看到一张完好无损的狗脸,迷茫地眨了眨眼。
昏倒前的记忆如海浪打来,惊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不敢置信地揉捏狗子的脸。
虽然毛还是那么糙,身体还是那么瘦,但一点伤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你没事……真的没事!这怎么可能?”
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谢叙白连忙庆幸地改口:“不对,没出事才好。”
看着谢叙白脸上真情实意的担忧和高兴,狗子面无表情地偏了偏脑袋,开始呼呼摇尾巴。
没多久,谢叙白发现周围不对劲。
地上除去积着一层灰,散落着碎石子和被踩扁的塑料袋,没有一点血迹。
谢叙白凝神,唰一下拉开自己的衣袖。
手腕皮肤白皙完好,没有被他咬出的牙印和伤口。
他又飞快地拿出手机,显示时间,00:44。
“……我是累得脑袋断片了,还是在梦游?”
谢叙白不真切地呢喃道。
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小腿,毛发硬茬,骨骼突起。
低头一看,果然是狗子。
狗子似乎第一次学着和人类亲近,动作很不熟练。
它又是别扭高冷的性子,蹭了没两下,见谢叙白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一愣。
再一埋头,看见自己脏兮兮的爪子和瘦骨嶙峋的身体,以为谢叙白和其他人一样,嫌弃它脏和丑,不自在地退开两步。
可谁能想到,下一呼吸谢叙白就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惊喜地将它抱个满怀。
“你刚才在蹭我?”
满脸沉郁的狗子差点被吓得叫出声。
不怪谢叙白这么激动。
之前他十几次试图和狗子亲近,可对方往往都是一脸高冷,碰都不愿意让他碰,也不吃任何人投喂的食物。
而如今,不亲人、戒备心超强的狗子居然主动和他贴贴蹭蹭,这是何等飞跃性的进步!
“你其实不讨厌我的,对不对?”
之前那段玄幻离奇的经历,被谢叙白归纳为自己累趴倒地时做的梦。
或许狗子就是在他昏倒后才出现的,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蹲在一旁守着他醒来,怎能不让谢叙白感动?
他再一次柔声发出邀请:“乖狗,跟我走吧。”
狗子明显不习惯让人抱,谢叙白说话的功夫,它小幅度地挣扎了好几下。
过后不知道是不是沉溺于青年身上的温暖,渐渐不再乱动。
“你跟我走,我保证每天给你梳毛、洗澡,让你吃饱穿暖,干干净净,不用挨饿。”
谢叙白说:“我家虽然不大,但我会努力挣钱,将来我们一起住大房子。如果你舍不得这个地方,等工作忙完,我就陪你过来,到时候不会有人再赶你骂你,我会保护好你的。”
这些话,都是青年攒在心里,一直想对狗子说的。
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上很多。
狗子没有不耐烦,扬起脑袋,靠在谢叙白单薄却也结实的胸口,耳朵不时动一动,仿佛听得很认真。
那嗓音温柔悦耳,为照顾听力敏感的狗子特意放轻,无形的话语好像传播着实质性的热意。
可最终,直到青年说完,狗子都没有同意。
它转头挣开青年的怀抱,钻进隐蔽在树丛中的塑料桶。
塑料桶不大,刚好容纳狗子瘦弱的躯体,顶部敞开,横倒在地,勉强可以当个窝。
平时睡觉的时候狗子就缩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它身上的病菌,居然没被老太太捡走。
谢叙白叹了口气,遗憾却不失落,因为知道狗子还在这,下班后自己随时能来看它。
他在塑料桶前蹲下身,狗子倒也不回避,直勾勾地盯着他。
直到谢叙白将衣服脱下来,裹住狗子的身躯:“今晚这么冷,裹上会睡得舒服点。”
衣服不差这一件,会在他昏迷时守着的狗子是真不多见。
他真的很喜欢这条狗。
狗子这下也是真的愣住了。
衣服内部还有没散开的暖意,及一丝沐浴露的草木香。
狗子情不自禁地垂头轻嗅,听到谢叙白又说:“虽然你不跟我走,但咱俩也算认识了,总不能一直叫你狗子……我叫你平安行吗?”
狗子自小被丢弃,没有名字。谢叙白总觉得狗子听得懂人话,于是认真地和它商量。
这话里其实含着一些小心思,因为取名字的感情是相互的。
不止人会把狗子放在心上,狗子在听到有人喊它的名字,就知道是谁在叫它,时间一长,便会形成下意识的依赖。
“平安,乖平安。”
谢叙白揉揉狗子的头,弯起如玉眸眼,温言细语地祈愿。
“岁岁年年,平平安安。身体康泰,福祚绵长。”
刚巧这时天上传来一道轰隆雷鸣,空气里飘起丝丝缕缕冰凉的水汽,料想过不了多久就会下起倾盆大雨。
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什么事的谢叙白,倏然起身。
糟了,还有阳台上的衣服!
“不行我得快点回家,明天见平安——”
谢叙白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抬腿开跑。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从谢叙白取名开始就僵立不动的狗子,突然像发了疯,飞快冲出塑料桶。
四条瘦长的腿用尽全力,跑出一道道残影,目光死死追随着不远处的身影,生怕一秒就跟丢。
眼看着快要冲出小巷口,一股无形的力道将狗子拽了回去,它重重摔在地上。
谢叙白此时已经跑出拐角,离小巷口有一段距离。
他听到细微声响,似有所感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谢叙白无奈地拍了拍脑袋,继续跑。
身后,踉跄站起的狗子重新爬到小巷口的边缘,痴痴地往外看。
它的脖子缓慢浮现出一圈焦黑的伤痕。
狗子没有人要等,也不是念旧,更不是受虐狂非要留在这个不受待见的地方。
它只是被两个坏人用符咒套上无形的项圈和链条,到死也没能离开。
“呜嘤——”
看到谢叙白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尽头,狗子急得直喘粗气,爪子刨地,身体哽咽哆嗦,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委屈地发出呜呜哀鸣。
它舍不得这个人走。
如今它变聪明了很多,知道只要自己用力叫一声,那个人就会回头,重新过来拥抱它。
可是看着远处的灿烂灯火,它迟疑了,张开的嘴巴缓慢闭紧。
狗子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青年快步向前,远离这条幽暗死寂、充斥着无数恶意的小巷。
看着青年跨过光与暗的分界,步入灯光明亮的街道,再次回到正常人类该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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