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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是一间牢房,不知道是不是江家主提前吩咐,挂在墙上的刑具已经被全部撤走。
只有鲜血溅上墙壁印出的轮廓,暗暗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残忍的事情。
江凯乐定了定神,看向牢房里唯一被捆绑关押的人。
后者披头散发,眼神呆滞,身上全是血,遍体鳞伤,嘴里浑浑噩噩地念叨着:“不敢了,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幕让江凯乐万分悲愤,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解救对方。
刚巧老管家拿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各种刀具。
江凯乐以为老管家会喊旁边的守卫行刑,谁知道老人脚步一转,将托盘举到了他的面前。
江家主也看过来,眼露期待:“来,动手吧。”
不管是他的语气还是表情,都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江凯乐天生就该做这种事情。
江凯乐对上江家主眼窝深陷宛如带皮骷髅的眼睛,一时间毛骨悚然,强装镇定地问道:“动什么手?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动手?”
江家主倒不奇怪他会问出这话,解释道:“你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父亲你要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罪孽,然后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不然我真的很迷茫。”江凯乐试图胡搅蛮缠。
“我还能让你干什么,当然是杀了他!”江家主恨铁不成钢,捂住嘴又想咳嗽了,“这人是个入室抢劫犯加杀人狂,迄今为止已经杀掉7户人家总计16口人,包括刚出生的孩子和手无寸铁的老人!”
江凯乐听到杀人狂的时候,脑子就已经懵了。
后面的话更让他听得眼睛一寸寸瞪大,满脸不敢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江家主说的罪孽不是忤逆冒犯江家,而是真正的罪恶?不对,江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有正义感了!?
“我思来想去,认为谢老师说得很对。既然你想做惩奸除恶的大侠,那便依着你,其他的脏活你不想沾就不沾,交给其他人就是了。”
江家主见江凯乐的茫然不似作伪,脸色和缓。
他满眼柔和,语气自然,表现得像一个被孩子缠上许久,终于松口让孩子多看半小时电视的慈父:“现在,动手吧,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从今往后不需要再压抑自己了。”
之前做的那样?
江凯乐感觉自己越发听不懂了,莫名的寒意爬上后脊梁,冷汗从掌心渗出来,脸色惨白到透明。
什么叫他之前做的那样?
老管家在旁边观察,似乎察觉到什么,忧心忡忡地和江家主说:“老爷,大少爷好像忘记了。”
“忘记那场大火……”
那场大火?
“唔!”
江凯乐突然想起什么,捂住疼痛的脑袋,红血丝慢慢爬上眼白,狰狞扭曲。
他的记忆混乱无比,恍惚看到一簇炙热的火光在脑海里浮现,一路蔓延化为熊熊火海。高温致使空气扭曲,房屋墙壁被烧得焦黑,有谁在火中发出刺耳尖锐的惨叫!
同一时间,久违的念白声在谢叙白的脑海中响起。
【那孩子有很严重的洁癖……】
谢叙白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他冲出房间,朝江凯乐离开的方向跑去。
第31章 副本《屠龙少年》已生成……
江凯乐感觉脑子都要炸掉了。
无数记忆片段如惊涛拍岸,汹涌地挤入脑海。
他无意中抓住其中的一小片,恍惚看见佣人们围在花园阴翳中,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天啊,怎么会这样?”
“当时是少爷放火烧的宗族祠堂?他难道不知道……”
“事发时我就在现场,太惨烈了!少爷他才多大啊,果然江家人的基因就是……”
那些惶惶不安的声音仿佛自带回响,像恶魔的低语交错在一起,忽高忽低。
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充满恐惧。
“啊!大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您别生气,我们这就离开!”
佣人们在孩童的注视下仓皇逃走,徒留一道小小的身影伫立原地,茫然失措,对着空气忐忑地嚅嗫嘴唇。
——为什么要害怕我?
——烧掉祠堂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你们都不开心?
江凯乐记得这段过去,就在他烧掉祠堂的不久后,家里的下人忽然把他视作洪水猛兽,只要看见他就忍不住一脸惊恐。
原以为是烧掉祠堂的罪过太大,才让大家畏惧不已,可看江家主和老管家的态度,分明是另有隐情。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让我想起来!
江凯乐捂着剧痛难耐的脑袋,听到耳边传来江家主和老管家焦急的喊叫声,但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墙上的斑驳血迹随之褪色,牢房的灯光渐渐熄灭。
江凯乐的周围突然安静了。
身体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限轻,随风飘到记忆的回廊上。
在那久远褪色的记忆中,江凯乐看到一个孩子,五岁左右,身穿儿童版的小西装,黝黑的眸子盛满干净澄澈的光,嘴角咧开大大的笑。
孩子在一片茂密葱郁的树林中迈开腿奔跑,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像一阵呼啸的风,将随行的佣人甩在身后,一路上山,直至冲进一个破旧的平房。
平房里用的老式电灯,白天没打开,衬得室内比较昏暗。
角落的墙壁上爬满青苔,部分墙皮脱落,露出灰黑色的石灰层。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剩饭剩菜,浑浊的菜汤里零星飘着油花。
屋主坐在摇椅上看电视,外露的身躯枯瘦干黑,苍老瘦削的脸被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中。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老人迟滞地扭过去,笑着呼唤小孩:“乐乐来啦?快过来,让吴爷爷看看。”
“吴爷爷!”孩子高兴地唤了声,像条灵活的泥鳅,眨眼间钻进老人的怀抱。
老人摸了摸他汗湿的后背,拿起椅子上干燥的毛巾,贴着孩子的脊背塞进去吸汗。
孩子有点不舒服地扭扭身体,但很快就被电视里的画面吸引。
电视上正播着古早的武侠片,激烈刺激的打斗画面让人热血沸腾。
即便孩子识字不多,并不能理解某些台词的深意,但看着大侠惩恶扬善的英姿,便已忍不住深深痴迷。
剧情播到结尾,大侠剿灭贼窝,一把火将贼寇的老巢烧了个干净。
当看见大侠背对熊熊大火,对获救百姓掷地有声地说出“一切都结束了”的台词时,孩子倏然双眼放光:“哇!”
下一幕,百姓抱头痛哭,带着终于从地狱中被解救出来的感激,将大侠视作救苦救难的大英雄,大声歌颂对方的英勇和功德,更是将孩子激动得小脸蛋泛起潮红。
他崇拜地看着大侠的身影,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
明亮的火光透过电视画面映入那澄澈的瞳孔,摇曳不停,如同冉冉升起的朝阳。
“吴爷爷,以后我也要成为那样的大侠!行侠仗义,救好多好多人!”
老人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摸着孩童的后脑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最后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好,好……”
画面一转。
孩童长大了些许,小脸依旧稚嫩,却不再像当初那样开心。
他咬着后槽牙,拼命地奔跑,不顾下人的阻拦,一路冲进豪华别墅的会客室。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孩童冲着尚且年轻的江家主发出愤怒的质问:“吴爷爷病了呀,为什么不能接他下山看病?!”
江家主正在会客,孩童不依不饶的吵闹让热络的气氛变得非常尴尬,气得江家主拿起一个花瓶砸在地上。
啪!
听到动静的下人们纷纷涌上前,拽住暴躁的孩童。
孩童拼命尖叫、大喊、发出无助的恳求,手指用力扣住门沿,被坚硬的锁扣刮出一道道血痕。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讳莫如深地说了这么一句:“大少爷啊,您可别再闹了,深山守墓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到死也不能离开,毕竟吴先生是……”
后面的话孩童没有听清。
身强力壮的保镖拽着手臂将他拖走,他毫无反抗之力,眼睁睁看着书房的门再次合上。
而在客人面前丢脸的江家主,也在门缝彻底闭合前,朝他投来厌恶的一眼:“这么多人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把他关进禁闭室!”
孩童被关进阴森黑暗的禁闭室,一天一夜不给食水,被放出来没多久,就发起高烧。
等他退烧,意识清醒,已经是几天后了。而他所心心念念的吴爷爷,也在他高烧不退的那几天病逝。
画面再一转,孩童的脸上不再有欢笑,变得阴郁沉闷。
有天他从后花园经过,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怔了怔快步赶去。
结果一走过去,就看见亭子旁边战战兢兢地站着一大堆人。有人痛得浑身痉挛,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
艳红的鲜血飞溅在青石砖和杂草,一柄沾血的斧头立在木桩上,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孩童在那一刻彻底呆住,恐惧与惊慌交杂在一起,他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尖锐高昂的质问声脱口而出:“住手——!”
这一声叫喊,吓到了无数人。
发现孩童的下人们连忙冲过来,挡住孩童的眼睛,欲要把他拖走。
孩童又开始挣扎,可就像之前无数次挣扎无果时一样,他怎么都挣不开这些结实粗壮的臂膀。
直到谁苦涩地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大少爷啊,那个人偷了江家的东西,按照老祖宗的规矩必须这么处理,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再这么闹下去,那人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
忤逆江家被废是规矩,下人犯错被打被罚是规矩,江家人必须听从族规是规矩。
哪来这么多该死的规矩?!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愤恨的火焰在孩童心中燃烧,终于在一次上山祭祖时彻底爆发。
起因是庄重肃穆的祭祖期间,一名江家子弟被拘束得久了,欲火难耐,和身边的随从擦枪走火,并相约每晚在小树林中私会。
这事被江家主得知,当场大发雷霆,寒冬腊月把他们丢进结冰的河里,意在按规矩洗掉这些人身上的污秽。
而后把冻得脸色青白、毫无知觉的两人拉起来,各抽三十下鞭子,又把他们关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反省。
下人们都在惶恐地猜测,江家主这次动了杀心,那两个人怕是凶多吉少。
又说在规矩里,这是无法饶恕的大不敬,老祖宗要发怒的!为了平息怨气,到时候可能会牵连到不少人。
藏在石头后面的孩童再也听不下去,扭头,冲着江家祠堂的方向跑去。
就在刚才,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在孩童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越跑越快,树木碎石在余光里飞速倒退,明明还没真正实施自己的想法,却已经激动得心潮澎湃。
等停下来,仰头看向宗族祠堂的牌匾,孩童目光炯炯。
“就是你们定下的规矩,对不对?”
夜深人静,看守拿着手电筒在周围巡逻,祠堂内部静悄悄。惨白的月光照亮牌匾上“江家”两个古朴的字样,透着一丝丝阴寒森郁的气息。
孩童吞咽唾沫,一字一顿,坚定地道:“听着,我不怕你们。”
他说着转过身,将自己的外套外裤脱下来,往里面塞满树枝枯草和石头,尽量撑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用鞋带扎紧固定。
再然后他来到河的上游,因为上面是瀑布,这里的水面没有完全结冰,水流相当湍急,也是看守巡逻的必经之路。等到手电筒的灯快照过来的时候,孩童陡然大叫:“救命啊!放开我!!”
同时他把手里的“稻草人往河里一扔。
黑夜和密密匝匝的树影成了最好的伪装,哪怕有手电筒,一时间也看不清楚河边的全貌。从看守的角度看过去,就是孩童和谁起了争执,最后被大力推下河。
“快来啊,大少爷掉进河里了!”
听到这声慌张焦急的叫喊,附近所有的看守全都被叫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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