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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烟的眼中泛起一丝疲惫。
“结束了?”
白霄也就算了,白霄眼里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银枢城。
可为什么连唐无庸也是这般想的?唐无庸作为银枢城的守备,居然真的在怕这帮偃师。
他望着唐无庸,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却清晰:“无庸,那东西还没进银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银枢城下了。你觉得,那些偃师真是去青桐镇治病救人的吗?”
“他们屠戮山下的镇子,难道是因为那些百姓招惹到他们了吗?”
唐无庸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凌烟收回目光,神色冷漠:“银枢城,早已被盯上了。怪物与人,没有道理可讲。”
无论他们如何让步,屠刀,都不会因此收回。
有些战争,不是因为选择而开始.
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南方银枢卫的溃散中,一道单薄的身影逆流而行,直冲尸群。
少年挥刀而上,刀锋毫无章法,握刀的手却稳得可怕。
一下一下,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少年踏过脚下的尸骸,肩膀狠狠顶上那扭曲变形的厚重城门,几乎是拼尽全力地想要将门重新关上。
少年人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谢凌烟看到那道瘦小的身影,眉头微微一蹙,下一瞬,身形一闪,便已落到少年身侧。
他抬掌挡下即将吞噬少年的尸鬼,声音沉静如磐石:“小白,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白霄现在可不敢离开谢凌烟半步,听到这话,瞬间炸毛:“师兄,你别想支开我!银枢城没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干傻事!”
小小的少年满脸血污,也急得眼眶泛红,他死死揪住谢凌烟的衣袖,急切得声音都在发抖:“城主!不能让怪物过去!救救大家!帮帮我!!”
谢凌烟凝视着眼前满身是血、死守城池的少年,目光柔和了一瞬,却又被更深的沉重所笼罩。
终了,他伸手,轻搭在少年的肩膀。
“城主帮你。”
刹那间,浅蓝色的气元如潮水般涌入少年的气海。
少年瞳孔猛地一缩,痛苦骤然席卷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少年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住几乎无法承受的疼痛,喉咙里还是挤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
白霄看得心惊肉跳,心头狂跳,连忙扑上去:“师兄!!你做什么?!!”
谢凌烟沉默,额角的冷汗滴落,染湿衣襟。
远处战图,黑袍傀儡攻势骤然迟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制,动作比之前缓了许多。
谢凌烟眼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笑,像是自嘲,像是释然。
果然如此啊……
他抬眼望向满脸错愕的白霄,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白霄,三件事,你记一下。”
白霄一怔,被谢凌烟这一声唤得心神震颤。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谢凌烟这么正式地叫过他了。
“第一件,我确认过了,陆影风是个混蛋了。告诉溪云,以后的纸都烧给我。”
“师兄……”
谢凌烟未等他多言,继续道:“第二件,城中里有内鬼,任玄怀疑是唐无庸。但观他今晚的举动,并无不妥。任玄是外人,他可以随便猜。但唐无庸为银枢城任劳任怨多年,我们不能轻易定论。唐无庸手下管着许多人,出问题的未必是他。任玄说你在查此事,你将此事交给二师兄,让二师兄以个人的名义继续查。”
“第三件。”
浅蓝色的气元,源源不断地注入少年体内。谢凌烟凝视着眼前的少年,恍惚却看到了许多旧时身影,同样是被捧在万军手心的少年天才,同样一腔热忱的不知天高地厚。
名利如浮云,生死若草芥。唯有那颗赤诚之心,始终明澈如初,深知身后所守,不过是一方净土,一脉香火,一寸初心。
谢凌烟神色不变,语气肃然,一字一句,重逾千钧——
“我谢凌烟今日,传位此子。”
···
宅废墟之上,‘陆溪云’收了剑,声音低沉而平静:“命帖反向,这傀儡开始被谢凌烟夺气了。”
方洛灵闻言一怔,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那小谢自己的气元……?”
‘陆溪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长叹一声。
方洛灵顿时沉默。
而这片刻的静谧之中,谢凌烟已拎着少年,从滚滚尘雾中走出。
他松开少年的后领,朝着‘陆溪云’恭敬一礼:“萧老前辈,这孩子体内根基浩然,已远胜于我,请前辈引导他关闭鬼门。”
‘陆溪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气尽了。你现在只能靠傀儡的气元活。你想怎么办?”
谢凌烟释然而笑:“我想?我想教训教训这混账。”
他抬眼,目光如炬:“借前辈手中的剑一用。”
‘陆溪云’没有多言,将手中佩剑随手一抛,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寒光,稳稳落入谢凌烟的掌中。
‘陆溪云’淡然道:“破开战图,剩下的交给我。”
谢凌烟微微颔首,他垂眸,脑中思绪如潮。
西府战图‘变权纵横’……是该怎么破来着?
恍惚间,他再度听到了那道声音,那恼人的音调轻易跨越了时间长河,熟悉得令人咬牙切齿。
“凌烟凌烟,别气啊!下回比试,我绝不开图了!我保证!!”
“比剑就比剑,打不赢就开图,陆影风,你有意思吗?”
“不是,怪就怪父王,从小教我战场上只讲胜负,不讲武德,习惯了嘛。别生气,我教你破图行不!”
废墟之上,沉寂如死,夜风轻拂,卷起漫天尘沙。
他们之间隔着生死,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依旧是那个会在赢了比试后死皮赖脸地求和的混账。
谢凌烟的目光掠过残破战场,终是释然长叹。
“陆影风,这回,一起死吧。”
刀剑交错,金戈震鸣。
废墟之上,战图在刀刃争鸣之间,一寸寸崩塌、碎裂。
与此同时,那矗立城中的鬼门,也随着萧子璋的术法,自下而上,湮灭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谢凌烟此生,从未胜过陆影风。那厮会在堪堪要输之际,作弊一般拉起战图。
积极认错,从不悔改,周而复始。
这一回,他们之间的战斗,同样没有结果。
内源中气元彻底枯竭的那一刻,谢凌烟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黑袍的身影亦在夜色中化作飞灰,散入虚无。
白霄几乎在瞬间踏空而起,稳稳接住了从半空坠落的谢凌烟。
“师兄!”
青年手忙脚乱地抱紧谢凌烟的身体。
然而,他感受不到任何气元的流动了。
空荡荡的,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白霄咬牙,不要命般地试图将自己的气元灌输进去。
然而,徒劳无功。气元回流,反噬破体,白霄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
白霄红着眼四处求助,只得到周围前辈的沉默与叹息。
没有人开口。
“师兄你别这样……你说的……等大师兄他们回来,让他们干活……你带我去西境过年……”
“好不容易,我才占他们一次便宜……你是城主……别学他们两个,也骗我啊……”
话语哽咽成断续的碎片,语调飘散在夜风中,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白霄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去扯对方的衣角。
就像初入师门的那一日,他怯生生地拽着谢凌烟的袖角,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一日,陌生的小师兄目光平静,嘴角含笑,温和地低下头,看着他。
‘别怕’,
谢凌烟是这样对他说的。
可如今——
四周寂静,他都哭成这样了,却连一句安慰都无。
作师兄的,一个两个,怎么能都这么混蛋呢……
白霄撑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接受这个事实。
青年满是无措的哭嚎出声。
···
太和十一年。
黄沙舞,风啸边城,白甲青骑,三骑卷雪,风裂鬃扬。
‘老二你怎么回事?又惹咱少城主了?’
‘大哥!都是父王!整日要我把演武当实战,弄得我每次都打不过,下意识就开图了。我也不想呀!我都跟凌烟说了,要不我教他《经世册》,他还不乐意。大哥,你说,我是不是比窦娥还冤枉。’
“哎,小谢你也是,别见外嘛!我爹对你比对我还亲,你学学西府的功法怎么了?”
‘大哥你别管。陆影风,命门你往外交,你想死吗?’
‘大哥你看你看!又生气了!开图他不高兴,教他破图他也不高兴,他现在简直比陆溪云那小混蛋都难哄!‘
‘陆影风,我看义父打你,还是轻了。’
’诶诶凌烟,父王不拿我当亲儿子,你可不能再偏心啊!你看看那陆溪云,那才是打少了,小混蛋天天上房揭瓦,父王的心从西疆偏到北疆。凌烟你不知道,我这哥当的苦不堪言啊!’
‘那是你弟弟,和我无关。’
‘哎,凌烟,别走啊!要不我们换命帖,我教你破图。这样咱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万无一失!’
风起,扬尘漫雾。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西疆塞外的风沙满天。
铁衣寒甲,同袍二三。年少意气,敢言生死。
回首关山外,梦归未得归。
第23章 变生肘腋
月光如霜,一道身影飘然跃上内城中心的高楼。
方存轻轻拍了拍手,笑意绵绵:“破战图,封鬼门,不愧是银枢城,厉害,厉害。”
唐无庸拔刀而出,眼中满是怒火:“王八蛋!银枢城今日同你们这群疯子不死不休!”
方存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唐守备,别急啊。哦,不对,您确实应该急。毕竟,就在刚才,银枢城唯一一个还相信您不是内奸的人,死掉了。”
唐无庸愤然开口:“信口雌黄!少在那里挑拨离间?!”
方存一派无辜,从袖中丢出一张令书,眼底尽是嘲弄:“不是么?可我怎么在银枢卫手上,找到这份调查您的手令?啧,是白四爷的签署呢。”
缓缓站起的白霄无心解释,青年目光紧盯方存,浑身杀意森然:“你——偿命。”
方存像模像样地举起双手,态度悠然:“四爷,消消气,别伤了身。我老实说,现在你们中,能杀我的,只有陆溪云。”
他抬眸,望向‘陆溪云’,语气轻飘飘地说道:“可惜,萧老前辈,您不是一个剑客。您还占身体,没让陆溪云来杀我,那就是不想让他拼命喽。我猜是谢凌烟拜托您的?也是,毕竟旧伤叠新伤,多危险呀?”
方存幽幽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我也不想和陆溪云拼命。他身后的势力,哪怕是对我来说,也是相当棘手。我并不想和他们撕破脸,至少现在,不想。”
方存的目光转向唐无庸,语气幽幽:“唐守备,谢凌烟死了。现在银枢卫听得是您的话吧?要不您代表银枢城表个态,咱们罢兵言和。”
“不行!!”白霄身后,小小的少年一步迈出,杀气凛然:“城主说了!要杀光他们!!”
战场之上,有人惊呼出声。
“银枢令?!”
“是银枢令!!”
“城主传位给了这个少年?!!”
方存这才注意到白霄身旁的少年,见到那孩子身上的银枢令,更是不禁轻笑出声。
方存竟是开怀笑了,青年眉眼带笑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呀,小壹,好久不见啊。啧,银枢城主,小壹这么快就当上大侠了呢。”
少年人失神一瞬,看向远处高楼上的修长身影,那熟悉而陌生的面容让他头痛欲裂。
下一刻,少年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整个人弓起身子,蜷缩做一团,嘶吼出声。
方存似乎毫不在意,只幽幽叹了口气,仿佛十分惋惜地说道:“这孩子我确实也很喜欢。不过,唐守备,您真信谢凌烟会传位给一个孩子吗?还是这般不正常的一个孩子?”
“唐守备。”方存笑容意味深长:“唐守备,我是认您的城主的。您把小师叔还给在下,我帮您解决这些绊脚石。或者,像今晚这样的傀儡,在下还有两个,我方存舍命陪银枢城一回,咱们继续打。”
唐无庸顿住了,方才的凛然气势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掩的疲惫与纠结。他目光闪烁,却始终难以直视白霄的方向。
唐无庸不愿接受。白霄居然将他作为内鬼去查,他唐无庸为银枢城兢兢业业几十春秋,白霄呢?一年时间、半年都不在城中。若白霄不是城主的师弟,他白霄又算得上什么东西!
唐无庸沉沉吐出一口气,语气冰冷:“彻底解决城内外的尸群,银枢城将东西还给你。”
“没问题。”方存应得痛快,他手一翻,取出一片枫叶模样的信物,指尖轻轻一捏,信物碎裂成粉末。
随着枫叶碎裂,城内的尸群如同失去支撑的傀儡,纷纷倒地,化为齑粉。外城远处的鬼门也随之消散,一并化为齑粉。
方存笑意绵绵,抬眸对上唐无庸的视线:“唐城主,在下的诚意,可还够吧?”
白霄怒不可遏,声音发颤地大骂出声:“唐无庸!我师兄尸骨未寒,你居然敢同这帮畜生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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