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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少爷怎么回事,不该甩下银子然后喊我滚吗?
商刻羽仔细思考,脸上浮现出诚恳的神情:“两百两,我直接失忆忘记有过这门亲事。”
还补充:“反正我师父已经死了。”
谁知岁聿云比他还诚恳:“一百五十两,我不仅失忆忘掉有过这门亲事,我还能再去帮你张罗一门你喜欢的!”
也补充:“反正我爹娘也死了。”
“……”
“……”
“…………”
“…………”
商刻羽和岁聿云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再说话。
漫长的沉默。
养在道观的猫来了一趟殿上又走了,好奇凑过来的小胖子仰头数起房梁上的蛛网。终于,商刻羽呼出一口气,开出底价:“二十两。”
岁聿云脑袋上又冒出个问号。
“你这价格跌得也太快了吧?”他不乐意至极,转念想到某种可能性,从又惊又怒到大惊大怒:“你意思是,我在你这儿就值二十两了?”
“是的,就值二十两。”
商刻羽顺着岁聿云的话点头,不过很快,他也想到某种可能性。
“岁公子,你不会连二十两都拿不出吧?”商刻羽再度打量起眼前天仙下凡似的少爷,表情奇妙问道。
岁聿云:“………………”
岁聿云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像炸毛了,但无法真的炸起来。
商刻羽叹气:“看来你真的拿不出二十两。”
看来是白费时间了。他又不能说拿你那件衣裳来抵,少爷都是好面子的主,恼怒起来指不定把白云观给拆了。
商刻羽把卖不出去的定亲玉牌丢到小胖子手里,按了按头上的草帽,扭身离开。
后院响起一道像是枝叶被折断的细碎声音。
再寻常不过的声音,小胖子甚至都没听见,小心收着玉牌,商刻羽的脚步骤然一顿,但还没做什么,一道身影已经掠了出去。
是岁聿云,身形迅疾如电。下一刻,后院响起剑声。
剑声利落清越。
商刻羽转头往那里走,刚踏出殿门,又听见一声尖长的惨叫。
“她身上有鬼的标记,被寻上几乎是必然,你怎么能让她独自——”岁聿云站在商刻羽的寝屋里,似人非人的黑影正消散在剑下,他拧眉看着赶来的人,话说了半截却不再继续。
“谢了。”商刻羽踏过门槛,视线越过他看向陈祈。
小姑娘缩在被子里,也不知是被岁聿云出剑吓到,还是被岁聿云出剑斩杀的鬼吓到,眼神慌乱,面色苍白,嘴唇嗫嚅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小胖子很能说:“刚刚那是鬼?她不是中毒吗?怎么又和鬼扯上关系了?你是修行者?既然是鬼,那你能救救陈祈吗?”
“我修的功法她承受不住,得找专门的医修。”岁聿云收剑。
“找医修?商哥,那就不止要二十两了!”小胖子的脸又扭向商刻羽。
那我能怎么办,无论普通大夫还是医修不都一样请不起?果然还是得找程家借。
商刻羽依然是那张懒得做表情的脸,丢下一句“你看着她”,便要离去。
岁聿云拽住他。少爷的神情缓和了,甚至带上了笑:“你问我要钱是为了给她疗伤?不早说,我虽然没钱,但面子还是有一些的,等着,马上给你抓个大夫回来。”
这人说走就走,走两步又退回来,拔剑出鞘,剑尖朝下悬于半空,结出一个剑阵。
淡金色的光芒自平地而起,当中可见符文转腾,范围不小,整个白云观都被笼罩其中。
“此阵可防寻常妖物鬼怪。”岁聿云这才彻底走人,往院墙上一翻就没了踪影。
墙头上的枯叶杂草因这家伙哗啦啦往下落,就连阳光都被带得一晃。
“商哥,你的退婚对象很厉害啊。”小胖子望着岁聿云离去的方向,满眼都是羡慕和向往。
紧接着后知后觉抖了一下:“我靠,我们遇上了鬼!”
陈祈也发着抖:“商哥,我怕。”
“没事。”商刻羽从架子上拿起两个卦杯。
这东西通常用于神前问卜。
白云观里已经没有神像,商刻羽也懒得出门问天地,就站在桌前,对着面前合上的窗将卦杯握住,然后摇晃、松手。
咚、咚。
卦杯掉落下去,一正一反,一阴一阳。
“可以信他。”商刻羽轻声道。
*
岁聿云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左手多了个药箱,右手多了个大夫。他挑东西惯来都要最好的,这大夫一看便资历深医术好,将两者一并塞进房间,一屁股坐上台阶,累得气喘吁吁。
小胖子殷勤地端去一碗水,岁聿云一口喝完,仰头看向商刻羽:“万春堂的大夫,你虽不曾修行,但想必听说过。”
“谢谢。”商刻羽道。
万春堂是盛京城最大的医馆,开在商刻羽平常不太去的城北,听闻里面的大夫医术极好,除了接治普通的伤病和普通人的疑杂,还能诊治非普通人——妖物鬼怪造成的伤。
当然了,既然是最大最好的医馆,费用想必不一般。
岁少爷猜到他在想什么,抬手豪迈一挥:“钱不用管,记我家账上就行!”
“岁少爷,这恐怕不行,前两日我们接到云山的消息,说岁家的账目都照常记,唯独……您的名讳被划去了。”医者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岁少爷当场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
“病患年幼体弱,又被鬼夺了阳气,除内服汤药外,还需连续施术三日。岁少爷,共计一千三百七十四银五铜,还请现付。”医者递出一张账单和一张药方。
岁聿云下意识去接,可又无法现付,手讪讪停在空中。
场面又变得僵持了。
另一只手从岁聿云身侧伸出,抽走医者手上的东西。商刻羽提议:“三日后再付,如何?”
“这……”
“劳请宽限三日,就三日,到时我定会结账!”岁聿云找回信心,抬头挺胸,握拳抵进掌心。
医者视线从商刻羽转向岁聿云,犹豫许久:“既然是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行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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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桃枝(三)
万春堂不愧是盛京城最大的医馆,服务与价格甚是匹配。约莫一刻钟的时间,白云观外就有人驾快马而来,将三日的药送到。
端的是贴心周到。
小胖子在厨房煎药,医者在屋中为陈祈施术,岁聿云杵在一树也不知道今年是否还能开花的藤萝前,神情不断变化,由皱眉不爽到沉眉凝思,思索间偶尔摇头,摇头之后忽然握拳垂进掌中。
这是终于思索出心头大事的解决之法了。可当一扭头,他的脸又瘫起来:“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话是对商刻羽说的。
这人刚好打他近旁经过,一身旧衣袍,脸却漂亮,眼眸琥珀色,像盛在杯中的酒液,不疾不徐行至墙根下,去找蜷在那里睡觉的猫。
债虽都算到了我头上,可救的是你这里的人,你还有心思逗猫?
岁聿云极为不满,紧盯着商刻羽。
却见那琥珀色眼睛的人动作停都不带停,自猫身后将其抄起,再一兜,捞进怀中,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然后才回身,回视他的眼眸。
先前问卜得到的结果甚好,陈祈的命会被保住,后续麻烦也会顺利解决,我为何还要急。我只急着去睡觉。
商刻羽的脸也瘫,却非故作出面无表情,和岁聿云对视着,倒是从他板着的脸上读出了点儿怨气。
哦,怨气?
商刻羽突然明白岁聿云觉得他应该急了的,于是扭身走向厨房,将丢给小胖子的定亲信物拿回来,递给这人。
岁聿云脸当即黑了:“看我这般落魄,你退婚的心更坚定了是吧?”
又冷冷一哼:“呵,这婚现在不退了。”
“你要履行婚约?”商刻羽奇道,眼睛轻轻睁大,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岁聿云的脸更黑了。
“怎么可能,暂时而已!”岁聿云气急败坏,又气急败坏地收敛起表情,将一块小竹片丢到商刻羽手上。
“真不知道当年我爹为什么要同意这亲事……这是进入虚镜的媒介。你可知虚镜?它是仙盟近两年造出的一个大幻境,任务和悬赏都在里面发布。我本可以通过这些任务赚钱,但出于某些原因,现在不行了。”
“所以你想让我去。”商刻羽一听便明白他想要自己做的事,但不解:“这和不退婚又有什么关系?”
岁聿云:“虚镜并非想进就能进,他的审核十分严格。但你我有婚约在身,且是立于神木之下、邀来诸方见证的约,在我已有虚镜资格的前提下,你便无需再被考验。”
商刻羽给了个“哦”。
这仙盟还挺会做人情,他心说。
不过这幻境是如何知道人和人之间有这层关系的呢?透过人心读其过往么?他好奇起来,又听岁聿云问:“你这个‘哦’,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岁聿云看着他,愣是没从他的脸上和语气判断出是什么想法。
商刻羽不得不展开解释:“答应。”
于是商刻羽的好奇得到满足。
虚镜判断人的关系,用的是“术”。
极其简单的术,先确认商刻羽的身份,再扎进仙盟档案记录里迅速搜寻一通,由此做出判断。
是的,此术便是常见于书籍典籍间的检索术,简单、简捷、简朴。
商刻羽看见书架围满他周遭,架上卷轴如烟,流光自其上飞速淌过,无形的手将其中一卷抽出,当空展开。
那是一幅画卷,夜色如海,群星伴月,参天神木前他师父与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中年男人立约。
“关系属实,予以资格。”
声音伴着锤音落下。
而伴着这两道声音,又有另一卷轴飞出,其上写他姓名生辰,描他画像,合拢坠下,化作一只雀儿绕在他身侧,啾啾叫了几声,向前飞去,似是引路。
是的,商刻羽已在虚镜中,通过岁聿云塞给他的竹片。
那竹片当真就是个竹片,甚至不曾打磨过,表面带着明显的毛刺,但当分了点儿神识进去,也当真带他来到此方幻境中。
他跟随小鸟向前走,数步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四面的书架消失不见,商刻羽置在了一个广场上,广场连接着街道建筑,街道建筑外又有街道建筑。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在这里来来往往。
商刻羽偏首观察他们,倏然间,一个穿黑衣的向他窜过来,怀中捧许多卷轴,一到身前便开口:
“你初入虚镜,品级仅九,能接的任务不多,我把离盛京近的都带来了,挑一个吧。”
声音像岁聿云。
但模样……这厮脸上戴了个猫面具,看不见是何模样;衣裳也和在幻境外时不同,窄袖变作广袖,仅绣着简单的翎羽纹,随步伐而动,起落迭旋。
但这应当大抵确凿便是岁聿云了,故作不咸不淡但依然带着点儿不爽的语气,两眼黑如点漆。
商刻羽往他的猫脸上多看了两眼,认出是个狸花猫。
“你真要我挑?”
他的神情带着微妙的奇怪,可惜岁聿云没看出来:“对我来说,这些任务没有区别,随便哪个都行。”
“行吧。”
商刻羽低下头,从那堆卷轴中抽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这个。”
任务在石家镇。
任务内容是诛杀近来流窜到镇上作恶伤人的猴妖。简单至极。按照岁少爷的话来讲,无异于切菜。
赏银仅三十五两,对于他们的欠债杯水车薪。但岁少爷说,只要完成两三个任务,商刻羽的品级便能升至八,到时能接取的任务,酬劳至少翻上一番,而当完成几个八品任务、升至七品,又能将酬劳翻个倍。
如此,钱滚雪球般向他们涌来,三日内还清万春堂的债轻而易举。
商刻羽听这算术题听得打瞌睡,幸而先见之明让他揪住了这位少爷的衣角,才不至于从剑上掉下去——
此时此刻,他们御剑而行。
准确来说,是岁聿云御剑,载着商刻羽飞行。
那柄在白云观里出过鞘的剑被踩在脚下,剑外是层层流云,阳光从后方洒落,先照过他们,才倾泻向大地。
岁少爷御剑极快,还不稳。
红尘境内有“城镇禁止飞剑”的明令。故而途经禁令区域时,岁少爷会陡然提升高度,让剑藏入云层,等到离开,又会一猛子从云里蹿出。
散在周围的云仿佛在逃难。
好在比起忽上忽下带来的难受,商刻羽的瞌睡更胜一筹。
也好在岁少爷御剑极快,没多久,目的地便到了。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老旧的石板道上全是车辙坑洼,沿路两侧白墙青瓦拥挤错落,都是门窗紧闭的人家。
街头巷尾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语,唯有商刻羽和岁聿云的脚步,与风从叶间屋檐穿行过的声音。
“我领任务,你执行,对吧?”商刻羽开口。
“当然。你又不是修行者,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对付妖物。”岁聿云道。
这并非是从商刻羽外表判断出的。岁聿云这些年虽不曾踏足盛京,可白云观和婚约者的情况,云山还是掌握着的。
商刻羽没有真正修行过。虽有个领进门的师父,但若是自身天赋不佳、气脉不适,就算进了门,也往里走不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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