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刻羽走得并不快,也没有在行走的过程中积蓄灵力,风甚至将他衣袂发梢牵得轻柔,轻柔得像是一场午后漫步。
少年的神情一变,脚一踮又退出去数丈。
“师父不要生气!”他忙里忙慌喊着,挥手向外送出一片灵力。
一片纯白无瑕、轻盈无比的灵力,不带丝毫攻击意图和恶意。
这些灵力掠向远处,越过了聚集在那里的人群。
撞进山里的灵车被一节节拔出,连带着余下的,以堪称神迹、或堪称诡异的速度复原如初。
“师父你看,我把你坐的灵车给修好了!你就回了吧,再不回去,你这具身体可要支撑不住了呀。”
少年举手告饶、笑得讨好,话说完将身一转,从这座封冻未化的不周山上遁去、再无影踪。
第50章 不可追(七)
“那个人……”岁聿云眯了一下眼, 上前两步又停住,视线移向商刻羽。
商刻羽转身往回,纠正他:“是个神。”
岁聿云一啧:“你认出来是谁了?”
得到商刻羽很轻的一眼掠, 意思是没有。
“那你刚才打算教训他的姿态熟稔得就像他真是你带大的熊徒弟似的?”岁少爷半个字都不带顿地丢了一个长句过去。
商刻羽又掠了这人一眼。
自然是想教训便去教训了。
难道你听见那鬼话不想去揍一顿?
经过岁聿云他顺手将剑鞘拍到这人怀里, 垂下衣袖后又抬手,掩在面前打了个呵欠。
岁聿云收剑入鞘跟在他后头,板着脸:“那是个棘手的家伙。若真如他所说,接下来会对红尘境下手, 我们必须抓紧回去了。
“得抢在他之前找到红尘境那块石板……红尘境还有那么多人, 这一次可不能一毁了之了。”
更重要的是要把那家伙除掉, 否则不就得千日防贼了么?
你这家伙也是,前世怎么总遇到些闹幺蛾子的人。
单纯闹幺蛾子也就算了,还把缘续到了今生, 还要他帮着一起收拾。
岁少爷表情越来越臭, 瞪了一眼商刻羽, 接着又瞪一眼,用视线往他背上猛戳。
戳着戳着, 夜飞延拱进了他的视线,拱到商刻羽身侧。
夜飞延先前被镜久打得有些惨,虽不至于鼻青脸肿, 但也灰头土脸, 一双碧眼稍稍一垂, 不用装便是一副委屈样。
岁聿云在这厮扒拉住商刻羽手臂之前把他拍开。
“神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个二个都跑到人间来搞事?”岁聿云问。
上一次在黑水城遇到了个疯神,领了一支荒境的亡魂大军来进犯。
这一次遇到的这个神智貌似比较正常,但要做的事却比那疯神更疯。
夜飞延也是混迹在人间的神,纵然没像那两个一样兴风作浪, 可初遇时正在干的事也不怎么地。
难道神界要亡?
“哎,这要我怎么说呢?上面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但你觉得那是能说的么?”夜飞延低头长叹。
这时商刻羽开了口:“恐怕和黄泉一样,神庭已崩,神国已毁。”
说完又打了个呵欠,眼皮随之耷拉下去,仅留一条缝盯路。
商刻羽所走的路,正对便是被那少年修复如初的灵车。
灵车以灵力作为动力,以术法作为驱使,不似寻常马车需要一直有人在前方操控,车长因此幸存。
车在启动了,于冰面上缓缓退行,退向出现在来时之路上的、显眼得不能再显眼的传送阵法。
“真坐这车啊?”夜飞延扯住商刻羽衣袖,“那个人能信吗?”
岁聿云啪的拍掉他的手:“那个人很自信,越自信的人,越不屑耍低级的花招。再说了,不坐这车,你带我们回去?”
“我要是带得动就好了。”夜飞延悻悻扭头。
他们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悄无声息登车。
进的是商刻羽和岁聿云两人之前那间房。
萧取背着镜久走在最后,关上了门,便以符纸点火,将尸体焚化。
岁聿云也点了一把火。
往商刻羽身上。
——岁少爷搭灵车出行,要的必然是上上等座席。这里比起客栈的上房有过之而无不及,进门是能够会客的正厅,侧面是床榻齐备的睡房,此外还有一间浴房。
商刻羽困倦至极,对睡觉以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当然是直奔有床的地方。
此间唯他们二人。
商刻羽身上是岁聿云的衣袍,云山岁家最好的裁缝用最好的料子制成,不仅耐得住寻常火焰,更能耐朱雀离火。
朱雀离火跳跃间便烧干净了污浊,衣袂再随商刻羽行走而起落,已然光洁如新。
岁聿云又给了自己一团火。
烧自己他就懒得精细控制火候了,烧到最后有搓头发差点打卷儿。他甚是嫌弃地将这搓毛划断,再看商刻羽,已在床上躺好闭眼。
他看了他许久,觉得站着有点儿累,捞来一张椅子放到床旁,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继续看。
这人性子懒散,长相却一点儿没偷懒,像落雪后的山,远好看,近好看,晴时好看,阴时也好看。
你这样子,被仇家追杀的时候很不利于隐藏的。
岁聿云把手臂抱了起来,转念一思商刻羽那熊徒弟也做这个动作,立刻放下去,但又不想手里空着,视线小范围内瞄了几圈,捞过一绺商刻羽的头发到手上。
他把这一绺头发分成三小股,中指按住中间,左右交替绕着,编起小辫。
商刻羽被扰得烦,扯来一角被子蒙在脸上。
这举动惹得岁聿云冷哼。
他灵活的脑袋灵活转动:既然这家伙都已经被烦到了,那他不如更烦一点?
他便以一种非常幽非常凉的语气开口:“你就没觉得你的旧情人有点多?”
不记得。
商刻羽将被子往上扯,用行动无声回答和抗拒。
哈!
岁聿云亦加速编辫子的动作:“那么多花瓣落你身上,你当真一点没看?
“呵,我可是都看了,你前世做了什么,和哪些人勾勾搭搭,我都一清二楚!”
他话里的不满越发不加掩饰。
不过这句之后,商刻羽出声理了他一下:“那你好像也没看很全。”
意思是,如果看全了,就能知道那红衣少年是谁了。
哈!
岁聿云又是一声冷笑。
“是还差了一段,”他手里的辫子开始变丑,“你怎么就和那劳什子的西陵王混在一起了?”
姓岁的思维没能和商刻羽同步,便也让商刻羽跟着产生了疑惑。
“我和西陵王?”
黄泉那只鬼叽里咕噜说的话他基本都听见了,但并未往心里去,便也没多想过。
对岁聿云知道了和他相关的前世也没感到奇怪——岁少爷的表现,若是没知道点什么才说不过去。
商刻羽把被子扯开,睁眼往上扫了一下。
岁少爷冷漠脸:“之前在荒境西陵国神殿看到的石像,那个我们都认不出的神,就是你,你前世。”
商刻羽轻轻一哦,对上一个问题做出回答:“既然如此,你不是已经清楚了?”
三千年前虚怪入侵荒境,西陵臣民数度祭天,天不回应,直到王亲上祭坛,才终于有神降下。
一段十分清晰的往事。
呵!当然是清晰的往事,若是西陵仍在,若是西陵存在得更久一点,想必已是家喻户晓、人人传唱的故事!
但我说的是这个吗?
算了,都是前世了,不予计较。
岁聿云闷闷不乐地将手里的丑辫子捋散,乍然间意识到一事——西陵神殿的壁画上,宣夜杪下人间除祸,那只朱雀没跟着一起。
上古凶禽的寿命何其长久,战斗力也是一顶一,伴神左右有何不可。
既然他们没在一起,那么,是傻朱雀被抛弃了?
你怎么能把那傻不拉几的朱雀抛弃了?
你怎么可以抛弃朱雀!
喜新厌旧的混蛋!
岁聿云彻底生气了,三下五除二完全解开小辫,换了个方向不再看商刻羽。
风从洞开的窗户吹来,从寒冷吹到微热——不知不觉间,灵车通过了传送阵法,从不周山回到了红尘境。
红尘境已经入夏,夏日阳光明媚,洒落到房间的光也亮了许多。
商刻羽缓慢眨眼。
他睡在暗处。
暗处依然有光落入,从眼睫上轻盈地滑过,冷幽幽地散开在阴影中。
他又是一眨眼,喊了一声:“岁聿云。”
岁聿云陷在自己的小情绪里,不想理会。但他很难不为商刻羽唤他名字动容,这对他来说是种诱惑,所以还是应了声:“干嘛。”
以非常没好气的语调。
“我看不见了。”商刻羽闭上了眼。
第51章 我神(一)
数千年前, 荒境。
天空夕阳西坠,城池破败空荡,大地一片暗灰。
虚怪正于此间横行。
这些怪物没有实体, 却能顷刻摄走生命, 所经之处,哪怕是草木也悉数枯萎。
人族战况惨烈,节节败退,至如今, 仅剩下一处未被夺走的土地——西陵国的王城。
王将所有能迁移的人和禽畜都迁至了此城, 昔日广阔庄严的都城变得拥挤吵闹, 处处都是污水、臭味,以及血腥。
王在血腥气最盛处,军营里的医堂。
他正协助医者为一名战士清理伤口, 侍卫从外疾步而来, 咬牙切齿、忧心忡忡:“王上, 已经七天了,祭坛还是毫无动静!天上那群神, 看来是铁了心不愿帮我们!”
“是吗?”
王的语气不咸不淡。面前的战士痛得挣扎起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头也不回地吩咐:“既然没用, 那就砸了。”
“啊?砸了?”侍卫愣了好半晌, “那、那祭品呢?”
“牛羊犒劳战士, 布帛分与民众, 法器交给祭司们布阵,金银玉石哪儿有空处扔哪儿。”
这话刚落,一位老者冲了进来,举臂高喊:“不可!王上, 不可如此,万万不可如此啊!”
他一身高阶祭司的衣饰,法杖上的宝石爆着火彩,正如他瞪大的眼睛。“神坛不可拆毁,祭祀还当继续!若不借助上位的力量,光靠我们,是无法逆转眼下的局面的!”
王抬起手,掌心朝外,一个意味着“止”的动作:“阿图,与其浪费力气劝我,不如去外边多杀两个虚怪。”
“王上,我看见了,我们得到了回应!请您继续向天祈求吧,请继续祈求吧!”老祭司急了,眼里的光变成汪汪的泪,立刻就要扯住王的衣袖一番涕零。
王的拒绝依旧冷淡:“举行一次祭祀的祭品,足够我们的战士饱餐三日。”
他转身向下一名受伤的战士走去,老祭司几乎脚贴着脚跟在他身后。“这次不用祭品,只需要您亲自上祭坛。”
“祭品是我?”王的面色变得有些奇怪。
老祭司:“啊不,怎么会呢?上位神要您有什么用,您是沟通者。”
“哦,”王止住脚步。他进行了一瞬间的思考,下一瞬步子一拐,转向堂外:“那走吧。”
老祭司差点撞上他,又因为他的突然转身差点扑到地上,幸而被侍卫扶住。
“现在并非吉时……王上,您至少更个衣吧!”老祭司匆匆追赶。
王的衣衫沾着伤员们的血,腥气和药草的苦味混杂了一身,对这话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去了祭坛。
祭坛极其宽阔,十柱华表各立两端,其上雕刻西陵国信奉的神的图腾;法器灵石、金银宝珠、牺牲玉帛供于中央台上,高香燃起的烟盘旋升空,数名年轻的祭司分散跪着,低低诵念祷文。
他摆手让他们停下,撤走上面的祭品,自己站到台前。
西陵国的旗帜,以黑色做底,上画赤乌凌日。
眼下正值夕时,巨大的日轮坠下来,正落在他的身后。而他立在高处,被夕照拉成一道剪影,袖摆于风中起落,像极了巨鸟振翅。
一面活过来的西陵旗帜。
然后这面旗帜上,高大挺拔的身影抽剑出鞘,雪亮锋刃直至苍天。
“祭了你们那么多年,临到头却什么用都顶不上,是当年定下的盟约里有过河拆桥这一条吗?”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音量不高不低,语气没有恭敬,不带祈盼,平且淡地说着,甚至还有点儿漫不经心。而随着剑锋一转,这点儿漫不经心变成了不加克制的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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