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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在的,我有点烦了。虽然一直没对你们抱有期望,但还是劳请给个准话,当然,不是给我,是给我那对你们始终保持着可悲愚信的大祭司,麻烦直白告诉他,你们拒绝……”
老祭司吓得弹了起来。“王上,不能这样,您不能这样!祭坛的通灵阵昼夜六时生效,这些话会被神们听去的!你快把剑放下,快放下,然后上一炷香,虔诚忏悔吧!”
“忏悔?我是该忏悔。现在已不是神行大地、与人结盟的年代,我却没早点看清,任你们祭祀了那么多年,浪费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
“王上……你别说话了!”老祭司顾不得绕去步道,手脚并用直接往祭坛上爬。
“长在我身上,我当然想说就说,再说了,祂们自己干出过河拆桥的事,还不许……”
就在这时,暮风连带着夕晖一晃。
有光在祭台升起,是宛如皓月般的银白,寸寸盈满台面上的纹路。
纹路上方现出一道身影,白衣黑发,清俊眉目,面无表情。
“西陵的王,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吵。”
这道身影从祭台上走了下来。
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旋即倒退了一大步,上上下下打量来者。
祭坛沟通的是上方境的神明,那么此刻现身的这位应当也是一位神了。
但和想象中不一样。
他的出场没有祥云伴驾,没有光明大放,没有仙乐环绕;身量也不算高大,甚至比他还稍微矮了那么一两寸。
可他模样实在太好,是一张一看便不属于这个凡尘的脸,当踏足到世间的那一刻,比祭台上的皎白光芒更似月辉洒落到了人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月光不都该温温柔柔的吗?
这位可是一看就不好惹啊。
王摸着下巴,寻思该说点什么作为开场,宛如月光般的神先一步说话了。
“具体情况,”神言简意赅,赅完似乎是想到什么,瞥了眼对面的人,改口:“算了,我自己去看。”
神显然是位说一不二、说干就干的神,抬脚就走,顺道抄走了王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极漂亮的剑,光从剑身掠过,像是浮过了一泓水色。
王的身形随之一转:“喂,这不是给你的祭品。”
神的回应甚是简短:“哦。”
哦?哦什么哦,你出门自己不带武器吗?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拔腿就追,气势汹汹。
老祭司终于爬上祭坛,爆发出完全不符合他年纪的速度,快准稳抓住王的衣袖,温声劝导:“王上,我的好王上诶,快对神明殿下说谢谢,快说谢谢殿下!”
*
脾气不好,没礼貌,话少。这是王对神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是懒。
分明拿了他的剑,却一点剑者的事都不干,只用来指使他做这做那。
你这是冬天的月光吧?
寒冬腊月里照在雪山上的光。
王没好气地想着,但身体十分顺从地走向了神指出的下一个方位。
他们在布阵。
西陵的丧葬习俗是水葬。用船只将逝者送至水面,再投以火把引燃。燃烧的船乘着风浪走远,但船上人的魂魄永不灭。他们会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水中,日夜不休、温润无声地哺育后人。
西陵的王城为汜水所环。正是水中的先灵们护佑住了这座城,他们的力量结成一道天然屏障,无数次将虚怪阻拦。
但先祖的庇佑总有尽时,近些日子,便已经出现了虚怪渡过汜水的情况。
神布下的阵法并非为了补这些地方的缺,甚至不是为了防御和反击。所有的阵法都是主动攻击性质——凡阵法范围内,哪怕是一片柔软的花瓣,都化作利箭,刷拉拉射向河的对岸。
对岸怪物的痛叫不断,随行在神与王之后的队伍越来越大,欢呼声震天。
“以前没出现过这样的怪物,因为它没有实体,我们就给取了个名字,叫虚怪。”
王将自己的剑鞘搭在肩膀,另一只手摸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神的背影,若有所思,“你是怎么布置出这般厉害的阵的?因为神的力量就是比人强大么?”
神往回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淡,面上亦无表情,但王总觉得这是看傻子的眼神。
他把剑鞘换到另一侧,扯起唇角就要冷笑,神看着他说:“一切阵法都是借力打力。今日壁宿当值,为家园屏障之吉兆,又处夏秋之交,金风带余火,暗含相克,故以此起原局。你西陵王城四面环水,位于国之东北,水中带木……”
“等等……停!”王艰难抬手,头昏脑涨,浑身虚弱。
神不由又看了他一眼:“算了,你不用明白。”
话里似乎还带着点儿叹。
王确认了那就是看傻子的眼神。
虽然听不懂的原因大概也许当真在他,但他还是想冷笑。
但这一次也还是没能冷笑得出来——老祭司带着一群年轻祭司围住了神,每张脸都求知若渴,恳请神明殿下为他们详说。
神便为众人详说。
还不仅仅是说,更引导他们亲手布成阵法,对虚怪发起反攻。
王抱着剑鞘在一旁看着,忽然间,也很想同他说说话。
他便等在人群之外,却是不曾料到,这一等竟是半月。
依凭星辰而起的阵法,每当星辰变换时,就得做一次调整,来自上方境的神明殿下很忙。
半月以来,殿下走到哪里都被簇拥着,老祭司和他的徒弟们除了打下手,完成交代的任务,还捧着书典请教个不停,像一群小鸟叽叽喳喳绕着大鸟飞。
不过成果是喜人的。
被压着痛揍了太多次,虚怪不敢再尝试渡河了。
于是,当这封喜人的战报传遍全城,王于大殿之上面带笑容嘉奖众人,然后面无表情遣退了他们。
大殿上唯余他和神。
神依旧是从祭台走向人间时的那身白衣,不过在斜长的夕影下,染上了灿烂的色泽。
月光似乎不再流连高冷的雪山,漫洒向了江河原野热烈的红与火。
王不由笑起来,斟了一杯酒,踏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神的面前。
他将酒献与神,后者只是垂眼一瞥,没搭理。
王便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
“殿下,你对我说了两次‘算了’。”王说着,语速也慢悠悠。
神明殿下闻言一挑眉梢。他还是没出声搭理,但王读懂了这个表情,赫然在问:你居然在意这个?
我为什么不能在意?王也挑了一下眉,学起神用细微表情讲话的方式。
然后发现这种方式实在是省事,决定以后多多使用。
然后喝下第二口酒。
再然后,便见神明殿下垂眼打了个呵欠,离开一直倚着的窗棂,坐到了殿中唯一的椅子上。
——以赤铁铸成,西陵王的王座。
王从鼻腔里哼出一记单音,转过身,靠到他刚才靠过的位置上,晒进夕阳的光芒里。
“整个西陵,也就我还不知道你名字了吧?”
“宣夜杪。”王座上的神明丢下三个字,单手撑着头,声音低低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王却来了兴致:“宣夜?在与荒境相邻的离境,数百年前曾有一宣夜国。这个国家的人精于占星、卜筮及算学,国力一度非常强盛。原来如此,难怪你对阵法一道如此精通。啧啧,以国名为姓,这样说来,你成神前还是位皇族?”
他漆黑的眼中亮起光芒,但亮着亮着突然闪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你告诉他们的,也是俗世时候的名字?”
神撩起眼皮,静静看了底下的人一会儿,又丢下两个字:
“□□。”
“□□。”
唇齿微张,第一个字是平调,尔后下颌轻收,发出第二个去声。王重复完这两个字,重新笑起来:“你现在该礼尚往来问我了。”
王座上的神明换了只手撑头,淡淡看着他:“西陵王。”
“……”
“人是寿命短小的生灵,名字总会换来换去,问与不问,区别不大。”
“啧,真是高高在上的发言。”王放下酒杯。他随意地哼笑一声,步向高台,手撑在王座的两侧:“今晚我决定搞个庆功宴。”
神明瘫着脸:“虚怪只是被打退,不是都被打死,这也值得庆祝?”
王笑着说:“西陵的宴会很有趣的,到时肯定能让你笑一笑,不再说这些扫兴的话。”
神明并不想参与,但夜幕降临,那个没被他问名字的人三催四请五拖拽,直接将他架到了晚宴上。
晚宴设在岸边。
赤乌凌日旗在风中招展,美酒一坛一坛揭开,烤物一盘一盘呈上。
夏末秋初的草木仍旧丰茂,河流映出天上的星辰,星辰将地上的篝火照耀。人们围着篝火起舞,或是表演杂耍戏法,或是两两对抗摔跤。
王与神同坐一席。
王将烤乳羊身上最嫩的一块肉切了下来,一刀一刀片好、摆盘,放到神的手边。
“试试。”
“事情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神不为所动。
王夹起一片肉,蘸上些许西陵特制的酱料,包进一张西陵特有的草叶中,递到他面前:“殿下,我们凡人呢,很需要奖赏和犒劳的。”
神明殿下敛低眸光。
这食物闻起来奇特,酸甜里透着辣,辣的外面又裹上了一层清苦。
他终于动了动,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
“你就不能思考点正事?”神慢慢吃完一整个草叶包肉,才回答。
“在这凡尘俗世,一日三餐也是天大的事情啊,殿下。”王弯着眉眼,“要不要再来一个?”
神明殿下予以允准。
这一次,王在羊肉上额外洒了些粉末调料,蘸好酱包起来时,还往里面夹了一片蒜。
“你已经有打算了?”也总算把话题拨回到正事上。
“它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力量——人的力量,土地的力量,牲畜树木花草的力量,世间一切力量。所以解决起来也很简单。”神说。
“哦?愿闻高见。”王恭敬奉上一杯水。
“在它们之前把力量全部夺走就行了。”
“宣夜公子,图穷匕见了哈。”王撤回了那杯水。
“听我说完。”神的眼中浮现出无奈,“汜水上的阵法已经转为防守,过不了多久,那些虚怪就会察觉,进而开始试探。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防御,无论什么样的铜墙铁壁,在大规模的进攻下,终有崩溃之时。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安排一条让它们进来的路。那时候我也会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力量都取走。大量的力量汇聚在一处,对虚怪这种闻见生灵味道就忍不住往上扑的玩意儿而言是致命的吸引,而我有了足够多的力量,正好将它们一举杀死。”
“我以为是安排一条让我们出去的路,我们一路冲锋,将外面的土地通通夺回。”
“那样的话,安排一条让你们去冥府黄泉的路更加直接。”
啪啦!
不远处的篝火炸出一束金红的花。
这花束转瞬即逝,逝去时分,歌舞正好换过一轮。
王将目光从神的身上移开,皱着眉沉默良久:“你是要我把所有人的命都交到你手中。”
神明饮了一口茶。“西陵王,你想救你的子民吗?”
“只有这一个办法?”
“最简单、伤亡最小的办法。”
“要么杀光虚怪迎接新生,要么力量枯竭过久、前往冥府迎接新生的办法。”王的表情绷得很紧,话毕往外吐了一口气,移回目光:“有没有人说过你赌性很大?”
“没有。”神应得干脆。
“……”
无言片刻,王又问:“被取走力量的时候,有多难受?”
神拿起一旁的绢帕,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冲他一招:“来。”
被招呼的人依言照做,神明的手按上他胸口。
下一瞬,王感觉到四肢百骸里的灵力、气力、乃至生命力都朝着这只手流动。
痛,痛得像是正在经历一场酷刑,是将自身从自身里剥离,每一寸毛发、每一个毛孔都在煎熬撕扯。
汗水浸湿额发,王咬牙拿掉胸前的手,摁住手主人后颈,用力将神明按到怀中。
“你是真的心狠。”他缓过一口气,带着笑低骂了一句。
神的表情淡然得近乎冷漠,对此不置辩解,无声地袖间摸出一个琉璃瓶。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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