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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你再去救,一样来得及。”岁聿云冷冷道。
“很显然,单凭你,杀不了我。”丹霄耸肩,忽而想到什么,笑容里带上真心实意的愉悦:“嘿,我可是虚弱了很多啊,但你还是打不过我,你说师父会不会觉得你没用?我师父从来不留没用的人在身边,你要被抛弃咯!”
“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岁聿云暴起,引星自下而上挥斩,剑光撕裂雨幕。
丹霄横刀格挡。
“师父教过‘废话’这个词的意思,指的是那些根本用不着说出来的实话。”他仍笑着,刀上也缠着火,这火以阴冷麻痹人,待蹿进了皮肤,会将骨血神魂一起烧灼。
岁聿云欲仰身躲避,余光忽然瞥见业镜出现在身后。
——是丹霄故意让他发现的。想躲过阴火必然撞上业镜,那镜面淌满雨水,水下有千丝万缕的线交错。
“那些是命线哦,触碰到哪条,就会被吸到哪里去哦。”少年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
岁聿云微微一眯眼。
电光火石间,他往业镜上狠狠一踩,借力将身一旋!
引星从裹着阴火的刀上擦过,岁聿云闪至丹霄身后,剑上烧起熊熊离火,斩向他头颅!
丹霄避得狼狈,虽然护住了要害,但被烧掉了一截头发和大片衣袖。
岁聿云乘胜而追。
丹霄倏然回头,眼眸又流转出金色。
威压铺天盖地漫开,满山草木尽数摧折。
岁聿云脚步生生一滞,膝盖开始打起颤——他的身体在害怕,害怕到想跪下。
“蝼蚁,你的命运将断在今日。”丹霄的声音低沉浑厚,衣袂猎猎舞在风中,逆光的身影威严得如同最初劈开天地的那位君主。
山石在瑟瑟发抖,泥沙追着水流逃走,暴雨杀尽了天光,雷如同万军的马蹄起落。
岁聿云以剑拄地,撑住自己,笑了:“看来身份不一般啊。”
“蝼蚁,汝当一死。”丹霄挥刀。
他的动作同样充满威严,势与力都不容任何人反抗,也不容任何人逃脱。但是刀在一半顿住了。
一道、两道、三道……数十道血花在他身上炸开,恰好是他分·身的数目,红得瑰丽,将血衣的颜色染得更重。
他眼里的金色熄灭了。
“有个朋友告诉我,这种情况叫做‘读条被打断’。”岁聿云呸掉喉咙里的血沫,直起身,“便宜徒弟,被抛弃的人始终是你啊。”
“谁是你徒弟,别给自己加戏。他早就抛弃我了,但无所谓,等我成功,稍稍一动手指就把他抓回来了。”丹霄强行站稳,下一刻,一片浓厚的黑雾出现在身后。
雾中行出一条巨蛇,鳞片如铁,附着幽火,暗金竖瞳。
那是丹霄的元神。
岁聿云脸上嘲弄的神情褪去,朱雀自体内飞掠出,赤红大鸟展翅凌空,清鸣远彻。
“区区后裔,也想对付真正的腾蛇?”丹霄嗤笑。
朱雀疾飞而出。
腾蛇起而乘雾。
火和火斗缠,兽和兽撕扯,剑和刀再相逢。
他们身处山间,山被撞出深壑,泥石砸进四方的田野,堤坝几乎被穿破。
附近逃窜的人惊恐地加快脚步,有修行者上来探查,但还没靠拢,就被气劲冲了出去。
这一回还是丹霄暂退,但也还是不落下风,分·身重伤激起了他的斗志,亦如他所说,区区朱雀的后裔,对付不了真正的腾蛇。
更何况,是一条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腾蛇。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将腹部的血窟窿堵住。那是岁聿云反复攻击造成。
岁聿云也往不断流血的伤口上缠了几圈布,朱雀敛翅停在他身后,轻轻喘息着。
妈的,难道他和这人只能打平手?真是丢尽师娘界的脸面。不对,他的称呼该是师娘?
呃,好像自古以来师父的伴侣都是叫师娘的。算了,不纠结。
总之丢脸,丢大脸,颜面尽失!
岁少爷无比晦气地想着,也被激起了斗志,一甩剑身抖落上面的血和雨水,却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有东西流向他。
一根又一根的线,和萧取身上的很像,看似有形却无法触摸,上面充斥着情绪、想法和声音,重重叠叠,靠近便成了画面。
——命线?
岁聿云脑中闪过这个词,当即就要再退,却来不及了。
这些线漫进身体,涌向神魂深处。神魂痛了起来,那是无数个日夜里无数的孤独和思念,月光照亮了荒原,相逢太过惊艳,离别便寒冷如雪。
有人曾许约,再会却已过千年。
就连元神也开始发痛。
岁聿云身后朱雀体型暴涨,长翼流火,引颈一鸣,山野俱哀。
就在这时,丹霄刀至。
少年的双眼被火光映红。他看得比岁聿云更清楚——那是他赐给萧取的因果,那是他从西陵王身上剥下的命运!
既已剥离,即便萧取身死,也不该流走。因为是天之命。
丹霄感受到了威胁。生平第二次。
“西陵王,原来你是西陵王。”他沉声磨牙。
“原来……你就是西陵王!”
第61章 解咒(四)
丹霄这一刀角度离奇刁钻。
但岁聿云一直留意着他, 刀势再离奇、出现得突然也在应对中。剑锋对上刀锋,切碎雨珠,划出一道雪亮的圆弧。圆弧外丹霄被逼退, 朱雀旋即扑咬而出, 灼炎焚尽雨幕!
双方都带杀意。
岁聿云占了上风。
身形暴涨的朱雀压制了腾蛇,利爪踩住如铁的鳞片,离火一团一团地往蛇脑袋上轰。剑也越来越快,剑光连绵不断, 道道犹如惊雷, 雷响的一刻, 总会有一道血飞溅而出。
丹霄的鼻息变得粗重,眼瞳缩成竖瞳,竟是一笑:“虽然一直以来都很讨厌你, 但能和你这样面对面打上一场, 也算……有趣?”
这话显然是对西陵王说的。
岁聿云冷冷看着他。
他不信丹霄, 但先前这人脸上咬牙切齿的恨意和神魂深处不停翻涌的、熟悉得如同老友的悲伤让他不得不信。
他其实并不在意谁是西陵王。
好吧,话不能说这么满。
他其实没那么在意谁是西陵王。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是开败的花,枯萎的叶,笤帚一扫, 归于尘土, 他要做的只是松掉土壤埋下养分, 静待下一个春天。
即使得知那些被抖进渣斗里的东西是他的一部分也一样。
可是, 如果他是西陵王,那萧取呢?
“当然是死咯,要不然命线怎么会回流?”丹霄看穿岁聿云的心思,笑得很感慨, “他是个不该活下来的人,没了嫁接过去的因果,肯定死透了。为了让你打赢我,他牺牲真大啊。”
引星剑势一滞。这正是丹霄要的机会!他以极限的速度从岁聿云剑下闪了出去,召回元神踏雾而起,手腕偏转,长刀凌厉挥斩。
这是势如开天的一斩,君王般的威压再度铺开,逼停风雨。
岁聿云极难避开,丹霄身受重伤,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危急之间,另一把刀破空飞来。
一把普通宫中侍卫的佩刀,来得平且直,不带任何花哨的附加,只有强悍到不容忤逆的力量,撞碎了威压形成的领域,径直贯进丹霄胸骨,抵着他一路狂退,钉到山石上。
“看来还是当师父的狠心,我这个师娘终究太慈爱了。”岁聿云回身。
掷刀的人是商刻羽,顶着宣夜杪的壳子。
他的两副躯壳都透着种冷感的美。但商刻羽身体太弱,眉宇间总是倦倦的,冷而不冽。宣夜杪则不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眼瞥来,冷如刀锋凌厉。
岁聿云打心底生出一股臣服,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想要违逆和反抗。
“你在兴奋什么?”商刻羽手上就剩一个刀鞘,他面无表情拎着刀鞘走向丹霄,路过岁聿云时又瞥了他一眼。
岁聿云别开脸轻咳一声,亦步亦趋跟上:“他怕西陵王?”
“你当他为何这般弯酸曲折地阻止西陵王转世,还让虚怪去灭西陵?西陵国国民,皆是朱雀后裔。”
“朱雀克他?”
“腾蛇巳火将,巳为阴火,和午位本家的朱雀天生不容。当然,理由也不止这一个。”
“他真正害怕的,是我和你相认,准确来说是我们俩一块儿搞他。”
如果没有商刻羽,他现在不死也残了;如果没有他,商刻羽也没那么容易一击即中。丹霄害怕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因果续接,两条命线交汇出的那个点,所以千方百计斩断,但他又不想伤害商刻羽,便一个劲儿地弄西陵王了。
是的,丹霄不想伤害商刻羽,从一开始露面,就拒绝和商刻羽开战。
岁聿云碰了一下商刻羽的手,“你这个样子能维持多久?”
“你竟聪明了一回。”商刻羽很轻地一笑,“一刻钟。”
丹霄震碎胸前的刀,手往山石上一撑,起身向前狂奔。狂奔过程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大,身体变成蛇身,双腿变成蛇尾,暗金眼眸上竖瞳冰冷,经行处地陷山裂。
“师父……师父……迦夜!!”蛇咆哮着。
那个被抹去的神名从他喉中吼出,犹如雷霆激震。天空开始降下暗红的火,火烧尽暴雨,随即焚烧山野。
山野却变得无比寒冷,就像坠进了冬日,大地发出了颤抖,河流颤抖着逃远。
“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迦夜!迦夜——”
赤红的朱雀元神俯冲,岁聿云挥剑。这是真正的腾蛇,交手才知它的鳞甲是多么坚固,但它早就重伤在身,眼下不过是垂死挣扎。
“乾。”商刻羽的语气和再遇那日两人一同破阵时一样冷淡,但岁聿云已经不需要他扯一把才愿意走动了。
岁聿云飞快换了方位,丹霄已然失去理智,跟条闻见了肉腥味儿的狗似的只知道猛追。
“艮。”
“坎。”
“乾。”
“……”
“正上方。”
岁聿云猛地跳了起来,丹霄扑咬不成紧追向上,蛇身如同一根巨大的柱子,鳞片被刮去起码半数,血肉模糊得令人作呕。
但竟然还没死。
这时商刻羽又道:“让。”
岁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下一瞬,商刻羽出现在他的位置上,反手将刀鞘一送,正好从蛇大张开的嘴捅进脑中——他连岁聿云的犹豫都算到了!
轰隆!
商刻羽带着腾蛇砸回地面,徒手撕掉了它的护心鳞,捏碎心脏。
神明的白衣染尽鲜血,庞大的腾蛇变回少年模样,暗金色的眼眸充满愤怒和怨毒。
“你自找的。”商刻羽开口,算是回应他先前的吼叫。
“神国已经毁灭了多少年,尘世里的人还是一个祭典不落地拜着神,他们是在拜神吗?拜的是自己的欲·望罢了。”
“这是个泡在欲·望里的世界,无论人、神还是恶鬼畜生,都自私、阴暗、贪婪、丑陋。这样的世界,不该被毁掉吗?”
“我就是要毁掉,这种世界理应被毁掉!是这世界先找上我的!你为何一次又一次阻止我?我又不会杀你,我那么喜欢你,我那么爱你!”
丹霄的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话咬字更重,说到最后再度嘶吼起来,但他受的伤太重了,即便满腔恨意,也不过是在奄奄一息地呜咽。
商刻羽低头看着他,“毁掉之后呢?”
“当然是创造新的,创造一个绝对纯白的世界!”
“‘天’,你居然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商刻羽静默片刻,慢慢说道。
天,那个在他以一身救万民后,出现在宣夜国王城外,为他授记的神明。是高坐神庭的众神之主,也是召来暗劫、覆灭神国和诸境的罪人。
他和他的距离一直那样近。
“你知道天是什么吗?天是虚空。正因是虚空,所以能够承载无边浩瀚的星辰,所以能够任鸟雀高飞,云散雨落。虚而容纳万物,就连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也欣然接受。你没有那样广博的心,你太渺小了。”
“你、你知道那是我?”丹霄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西陵之后?不对,是去罪渊之后,你下罪渊不久就察觉到了,所以你和黄泉之主共谋,设计了我!”
“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你授记,不该还你‘迦夜’之名!迦夜,你就该生生世世做个凡人,做那个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掌心的凡人!”
他恨恨说道,但这样的表情迅速退去,鲜血从七窍溢出,混杂了泪水。
“可当初是你把我从血牢笼里带出来的啊……那些人把我们像狗一样关在笼子里,让我们像狗一样争抢食物。我们在里面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在外面拍手称快……多恶心啊,这个世界多恶心啊……可你把我带出来了,迦夜,是你给了我希望和力量啊,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只当个凡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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