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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开了。
大小姐驾到。
步文和和另外两个牌友仿佛熊孩子见着了娘,蹭一下站直、低头。出来玩儿炮竹的陈祈也被感染,觉得就像回到了被教书先生统治的学堂,腰背一挺,坐正了。
但大小姐步履如风,看都不看他们几个,唯独在路过陈祈的时候顿住脚步,拧起眉露出思考的神色。
不可以啊大小姐你和大少爷之间的斗争和这个孩子无关啊岁家那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小姑娘吗大不了你杀了少爷之后从我的月钱里——
步文和在心底狂吼,然后就见大小姐从衣袖里掏出把镶金嵌玉的短匕放到小姑娘手中。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我是你师父的姐姐,可唤我师伯。”
步文和的月钱没事了。
屋里烧着炭火,火上温着一个酒壶,岁聿云盘膝坐在一张矮几后,一副等人的姿态。
等的人正是岁灵素。
别人或许不回来,但她这个姐姐一定会来的,毕竟——
“你答应了长老们要继承家主之位,这时候回来,是赶着被我杀吗?”总是一袭金裳的女子愤怒开口。
“你又杀不了我。”岁聿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岁灵素瞪着他:“若你当真继任家主,杀不了你我也要杀!”
岁聿云翻起几上的茶碗,倒了两小碗酒,其中一碗推向对面。
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这般不可调和吗?
他们之间其实从无矛盾,都是外界强加的。
“挡在你面前的从来不是我啊姐姐,是族老们,是他们不同意女子之身荷担家业,与其想着杀我,不如去杀了他们,从此再无反对者。”
岁聿云想叹气,但忍住了。
“都说长姐如母。父亲死的那年,我六岁,你十六,没多久母亲也走了,长房唯剩你我二人。你的确一直在当我的母亲啊,所以我从来不怪你想杀我。”
世家大族,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光鲜体面,却是吃人不吐骨头。
父亲是家主,家主一死,除了他们长房哀痛,其余人都兴奋得摩拳擦掌。那些年他们过得很艰辛,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泼脏水使绊子,前来刺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岁灵素巧智镇压铁腕立威,撑起长房的脊梁,他早不是人人堆笑逢迎的大少爷了。
他知道岁灵素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是她一直庇护着的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但也是挡在她人生路上的石头。说到底这些年他做得真够窝囊啊,面对那群族老,最出格的反抗竟然只是离家出走。
“我去接任家主吧,姐姐。”岁聿云喝下那碗酒,“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
咻!
一抹雪亮的光闪过,岁灵素拔出佩剑,直指岁聿云咽喉:“你敢?”
“都说了,你打不过我。”岁聿云视若无睹地起身,“有点饿了。小年惯来是家宴的日子,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开始了吧?先走一步。”
虽说先走一步,岁聿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
各房的人都已入座,小辈们靠着门边,族老们位于上首。珍馐佳肴如流水呈上,陈年美酒一坛一坛启封,岁聿云的衣摆从几案中间的步道掠过,身上还沾着细雪,经过族老们时微微一笑,落座到上首中的上首——那个十二年如一日空置的主位上。
“快过了年,真好啊,大家都在。”岁聿云说,一扫众人或震惊或愤怒的目光,笑容更和煦了,“怎么?这个位置,不一直是我们长房的吗?”
“你的意思,是要接过家主之位了?”族老之中最年长的开口,满室的骚乱都被他压下来,老迈的脸上甚是惊喜。
“回四叔祖的话,数个月前我就答应了,不是吗?从那时我便开始学习处理族中事务,如今已然学成,所以回来接任了。”
四叔祖对他的“学成”抱有怀疑,但还是表示:“你是年轻一辈里修行天赋最高的人,也是族中唯一能唤出朱雀元神之人,你终于肯接过家族的重任,我们都很欢喜。”
“那么就把朱雀令给我吧。”
朱雀令便是岁家家主之令,拿到了它,便意味着云山岁氏所有的关系网都对他打开,一切资源皆可调用,一切人都得服从命令。
十二年前父亲死后,这枚令牌一直由族老保存着。
四叔祖沉默。
不仅是他,其他族老也流露出迟疑,岁聿云这一出来得太突然,怎么想都觉得有蹊跷。
“看来族老们还是对我不够欢喜啊。算了,我再下山多学几年吧。”岁聿云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族老们连忙拦下他,“你既然当了家主,朱雀令自然由你持掌!”
这个位置本就是留给岁聿云的,他是年轻一代天才里的天才,半年前红尘境陷入危机他力挽狂澜,虽然救世的名号并他独属,但和他共享荣誉的人同他关系匪浅——他们两人自幼便定下了婚约!
无论如何,岁聿云都得是岁家的家主,唯有他,才能带领岁家走向辉煌的未来。
所以不管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都先把人套到位置上再说!
朱雀令和一套新的席面一同送来,云山岁家第二十七任家主终于在此夜诞生。
在一叠声的“恭喜家主”“见过家主”中,岁聿云拿起令牌把玩。令牌不过拇指与食指合围大小,通体焦黑,刻着血红的朱雀图腾。他掌心蹿起一簇火苗,不但没有烧坏,朱雀图腾在烈火中愈发显得生动,仿佛即将振翅飞出。
“我们家不愧是朱雀后裔,这家主令居然是用朱雀骨做的。”他从席案后站了起来,懒懒散散说着,“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当这个家主,但答应过了,也没办法。那么,我就下第一个命令了。”
家主起身,在场众人皆跟着站起。新家主上任的第一把火,没人摸得清他想干什么,许多人都有些紧张。岁灵素面无表情。
岁灵素是长房长女,席位紧挨一位族老,岁聿云走到她面前,将朱雀令放到她案上。
“见过第二十八任家主。”他俯身一拜。
“放肆,家主之位岂容儿戏!”
“一介女子也配——”
“眼下可是女子称帝的时代啊,女子当个家主又怎么了?”岁聿云打断那个声音,“女子还能生孩子把家业传下去呢,你能生吗?你确定你那年方十八的貌美小妾肚子里是你的种吗?”
“真不懂你们怎么想的,岁家以商为本,现在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人就是我姐,若非她,岁家能跻身首富?要是她真走了,自立门户或是到别家去操持,你们连哭都不知道上哪儿哭。”
岁聿云顺手从岁灵素席案上掰了颗葡萄,自嘲地嘀咕:“啧,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呢?走了。”
“你不是饿了?吃完饭再走。”岁灵素轻声道。
“哦。”岁聿云低头,“那你坐过去,我坐你这儿。”
姐弟二人交换位置,金裳的女子落座最上首。
反对声没有停下,嘈杂如同一口沸锅。
岁灵素拔剑出鞘掷向场中。
“不服者尽管站出来。”
铮铮剑声未歇,女子沉声开口,眉眼带着英气,威严具足。
“我会亲自动手。”
岁聿云拿起筷子,很低地笑了一声。
赤红巨影自体内掠出,引颈清鸣,展翼流火,从众人头顶上飞过。
第64章 花(三)
皇宫, 勤政殿。
提神醒脑的甜凉气息从香炉中飘出,拂萝端坐于案后,静静等待上首的风楼发话。
大灾之后向来是他们这些朝廷牛马的大难。首要任务是救助和安置灾民, 其次得镇压趁祸而起的妖魔, 再次还要同各世家扯掰周旋。
对虚镜的处理也需慎重。
这是近些年才出现的东西,顺藤摸瓜查下去,创建者竟从一开始便被丹霄蛊惑。但虚镜实在是太好用了,它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大大加强了区域与区域之间的交流合……呸, 总之就是要继续用, 但得把该清理的清理,修复的修复。她和同僚们一起连轴转了好几个月,总算是在厥过去之前完成了。
现在是拂萝的述职时间, 报告, 嗯, 奏折已经递上去,就等领导过目了。
她等到了一句令人欢喜雀跃的:“事情办得很好, 你们辛苦了,休半个月假吧。”
“噫!”拂萝高兴得想要立马跳起来转个圈!但她矜持住了,捏了捏裙摆, 星星眼:“那那那陛下, 在休假之前, 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诸境皆以石板为源, 唯独红尘境例外。那日商刻羽不过是震碎了一根树枝,便拆掉边境所有的墙,又于弹指间起无数山脉挡下弱水。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红尘境的成因, 和商刻羽强相关吧?”
这是拂萝思索了很久的问题。当然,除了解心头疑惑外,她还有一个计划,那就是把前段时日的见闻写成故事。
故事的收束是很重要的,可查了许久都未查出头绪,她不得不向相关人士请教。
“我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一些猜想,但不算确切的答案。”风楼喝了一口茶,“你可知道‘无地之地’?”
“最初的天地被劈开之前,世界一片混沌,一些人将那种混沌称为‘无地之地’。”拂萝回答。
“我师父前世的事,想来你是清楚一些的。”
拂萝点头:“是,我向岁公子打听过。”
“那你可知,西陵的小暗劫之后,师父被众神打为罪神,下了罪渊?”
“不知,不是,为何啊?他明明救了西陵!”
“因为‘西陵被灭’是众神商议定下的历史。他们需要一次完整的小暗劫作为范本来研究,以便应对预言里的大暗劫,而师父的行为让那场暗劫直接在业镜中显现。”
拂萝终究还是跳起来了,“神经病吧这些人?为了一个预言而定人罪,疯了吧!”
“神是所有,既然是所有,当然包括肮脏与丑恶。”风楼喝了一口茶。
拂萝也猛灌一碗茶,如此才能压下心中愤怒。
“师父去了罪渊便没了消息,西陵王找过去,只找到一具空空的躯壳,神魂不知所踪。神明没那么容易转世,但谁也算不出他究竟在何处。就在西陵王暴躁得想把神庭踏平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去找‘无地之地’。”
风楼继续说,“再后来,师父的躯壳便从罪渊消失了。”
*
商刻羽感觉自己消失了。
自身完全消融,感知却是那样清晰,他听见浪潮拍打山崖,看见阳光蒸发了雨露,感受蝴蝶震颤花枝,嗅到了掠过枝头的香风。
他好像在下坠,又好像在上浮,那风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不曾停留。
“要不要当新的众神之主?”有个声音对他说。
很难形容的声音,它既像老人,又似孩童,既是女音,又有男人的低和粗,既像飞鸟啼鸣,又如同走兽。
应该是在对他说,因为是直接响起在心底的——姑且这么称呼吧,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心了。
但他没兴趣,所以一个字都没搭理。
“那你也不想回红尘境?你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和他们告过别。”那个声音又说。
点被踩准了。
商刻羽搭理它:“交易是吧。”
“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去坐,还活着的神总要有人去管,再说了,你也不希望出现第二个丹霄吧?”
创世石板被丹霄吸进了身体,那具身体已经被他碎了,本源之力要想恢复,得成千上万年才行,第二个丹霄没那么容易出。
商刻羽丝毫没有被威胁到。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问,这话并无贬义,只是一种不知晓对方为何时的客观描述。
那个声音也没被冒犯:“我什么东西都不是,因此我什么东西都是。”
“当年指点那只傻鸟去找无地之地的也是你?”
“当时我也只是顺口一提,并未抱任何期望,谁知道他真的找到,还一剑给劈开了。”
然后他的神骨坠落,化成一片新土。
商刻羽沉默片刻,轻轻说出:
“道。”
“这个称呼在凡人和神仙里都蛮受欢迎。”那个声音笑了,并未否认,但也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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