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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苏钦自己受不了,从边疆回到京城。
这次崔歇什么都不需要苏缇做,他不是没见过殿下对太子妃珍惜疼爱,那都是真情实感的。
殿下这种寡情冷血的人,温情一面让别人看到,无形中就足以让军中人改观。
名声也是日积月累的,有了好的开头循序渐进,军中上下必定赤诚一片。
崔歇私心想要苏缇能够随军。
“在下多嘴,”崔歇讪讪开口,“只是距殿下开拔时日无多,小主子也应尽快决定才是。”
苏缇纤长的乌睫簌簌散开,露出清凌凌的软眸,眸光偏偏移向花园门口,瞥见一抹玄色衣摆,抿起殷润的唇瓣转头就跑。
崔歇愣住,叫都叫不住人,“小主子?”
“崔止息,孤记得不让你进后院?”冷沉的嗓音从崔歇身后响起,无端使人寒毛直竖。
崔歇知道自己重生后闹的事情太多,招了殿下的眼。
如今殿下都不想让自己往太子妃眼前凑。
崔歇立刻转身行礼,硬着头皮道:“殿下,在下只是看小主子身单影只地在池塘边玩耍,怕小主子无聊。”
宁铉耸立挺拔的眉骨掩映着凝黑眸子,高直的鼻梁分割着他尊贵冰冷的容颜,视线淡淡,像是接受了崔歇这个说辞。
宁铉声线偏沉,不分明地杂着几分柔情,“他最近确实黏人些,喜欢孤陪他玩儿。”
宁铉话音一转又道:“他若是要你作陪,你就闭上你的嘴。”
崔歇额角冷汗冒了又冒,完全忘了小主子好像是看到殿下才跑走的事,连忙称“是”。
开拔日程将近,宁铉在军营忙了几日,苏缇就躲了他几日。
宁铉没意识到苏缇在躲他,苏缇只是不让他亲,也不让他抱,晚上玩儿很晚才回房,还倒头就睡。
自己碰碰他,他就跟小孩子一般往被子里钻,也不愿意出来。
宁铉猜测可能是自己没有时间总陪着苏缇玩儿,苏缇在跟他闹脾气。
“孤带你去军营射箭如何?”宁铉清晨醒了特意没走,等着苏缇懒懒醒来。
宁铉屈指蹭了蹭苏缇绵软柔嫩的脸颊,努力开口:“孤箭术很好,孤能拉开一石二的角弓,可百步穿杨。”
苏缇往下拉了拉锦被,清露般的眸子含上点好奇,“教我?”
宁铉望着苏缇纯澈的眼睛,不知道为何倏地松了口气,点头,“孤教你。”
苏缇只见过寥寥几次射箭,也足够让他印象深刻。
宁铉说教他射箭,更是让苏缇有了很大的兴趣。
苏缇从被子钻出来,宁铉伸手去接苏缇,却被苏缇绕过去屏风后面换衣服。
宁铉双臂僵在半空,漆黑的眸子掠过落空的掌心看不出情绪,薄唇拉平唇线,好半天才放下。
军营的靶子设的不是太远,只有五十步。
新兵通常从三十步开始训练,苏缇看着身上的肉软绵绵的,还是有些力气的,宁铉给苏缇换成五十步的靶子。
弓箭倒还是八斗。
“腰在用些力,”宁铉拍了拍苏缇的腰身,又扶了扶苏缇的胳膊,“手臂伸直,抓握不要太紧。”
苏缇一眨不眨地瞄着靶子中心圆点,微微屏息,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宁铉站在苏缇身后,“不要紧张,放。”
苏缇被弓弦勒得通红的指腹平稳松开,弓箭离弦破空,箭头落地。
没中,脱靶。
苏缇微微侧头看向宁铉。
“没关系,可以再练。”宁铉低头与苏缇对视,薄唇稍稍靠近苏缇雪白透粉的脸颊。
苏缇偏头避开,“我要自己练。”
宁铉微滞,无法言喻的焦躁焚烧在胸腔,横冲直撞没有合适的发泄口,团在心脏慢慢吞噬殆尽,湮没成呛鼻却有余温的灰烬。
无法忽视。
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苏缇了。
宁铉掌心蜷了蜷,后退几步,“好。”
苏缇见宁铉远离,独自从箭篓拿出箭矢搭弓练习。
苏缇练了多久,宁铉就看了多久,直到莫纵逸来找宁铉。
“殿下,”宁铉眉心染上焦急,还是尽量平心静气道:“四皇子向圣上请旨去往边疆剿灭回鹘和西荻。”
四皇子最近在京城中名声很不好,贩卖宁国妇孺,不管是有意参与还是被蒙蔽,议论声起来就遏制不住。
崔歇听说后一个劲儿跟他叨叨,以前没发生、没这回事什么的。
反正四皇子如今就是打着戴罪立功的名义前往边疆。
“圣上同意了,”莫纵逸顿了下,这件事才是让他心急的,“而且圣上将四皇子外祖的兵权给了四皇子。”
宁国现在有了两位不相上下,可以拿着兵权分庭抗礼的皇子。
“若是,”莫纵逸深吸一口气道:“若是四皇子真的大捷,殿下怕是储君之位更加岌岌可危。”
宁铉脸色没什么变化,置若罔闻般,视线依旧紧紧盯着苏缇。
“望殿下三思!”莫纵逸跪地俯首。
莫纵逸认为殿下应该提起重视,却也没抱什么太大期望,殿下虽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人,却也实实在在固执己见。
近些年来,没人能说服殿下改变心意。
南羯皇后自缢还历历在目,殿下身负南羯血脉,被批非正统血脉。
殿下登基,日后未免复辟南羯的流言蜚语时有发生。
圣上默许的态度就足够说明一切。
上位者不喜,朝中大臣不支持,他们都等着殿下在边疆丧命,好名正言顺让殿下把储君之位让出来。
可凭什么呢?殿下舍身入死护卫边疆安稳十多年,凭什么最后成了别人的嫁衣?
他们不服,军中诚心追随殿下的将士亦是不愿。
“你那个、”宁铉皱起眉,似乎在回想,“广纳谏言的事,孤允了,你们晚上便来孤的书房。”
莫纵逸狠狠一怔,惊诧中竟失礼抬起头,发现殿下的视线还落在小主子身上。
莫纵逸在这惊天大喜中顾不得多想,立马领了宁铉的旨意。
这算是好的开始吧?是吧?
宁铉下颌紧绷,朝着苏缇走过去。
苏缇之前跟着自己想看看太子每日都做什么,许是军营太无趣,便不想跟着自己来了。
现下有苏缇算得上喜欢的莫纵逸,相处还算愉快的曹广霸,还有个时常见面的崔歇,凑在一起。
苏缇便不会觉得无趣了吧?
“你……”宁铉刚张口,就看到一抹冷光流窜眼前,直直冲过来。
宁铉脸色微变,迅速抱住苏缇在地上滚了几圈,冷箭还是刺伤了宁铉的臂膀。
苏缇头晕目眩,勉强睁开眼看向上方的宁铉。
“抓住他!”曹广霸的雄浑的声音在军营响起。
呼啦啦的士兵穿着铠甲飞快聚拢,上前去抓行刺宁铉的奸细。
宁铉胳膊流的血渐渐变成了黑色。
宁铉拉起地上的苏缇,自己吃了平时随身携带的解毒丹。
“殿下,”曹广霸飞奔过来,“臣已经将宵小抓住。”
曹广霸看了眼宁铉流黑血的伤口,“臣去找马车送殿下回府。”
“不用,”宁铉握住苏缇有些冰凉的手指,“你在此审问。”
曹广霸立刻道:“是。”
宁铉没看自己的伤口一眼,揽住微微失神的苏缇,安抚摩挲他的肩头。
“别怕,孤在。”宁铉将苏缇带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苏缇乖顺地让宁铉抱着,水润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宁铉源源不断渗出黑血的胳膊,血液涌动得仿佛没有尽头。
宁铉一抱住苏缇,胸腔飞舞燃烧的灰烬就好像短暂被安抚住了,心脏被不知名的情绪盈盈充满。
宁铉低头用唇轻轻捱了捱苏缇的眉头,试探地吻住苏缇平直的鼻梁、挺翘的鼻尖…
苏缇蝶翼般的纤睫巍巍颤动,用力推开宁铉,撇过脸去,“我要坐马车。”
宁铉臂弯瞬间空落,喉咙有些发堵,“你坐马车会晕…”
“我要坐马车。”苏缇又重复了一遍,音色浅浅带着几分执拗。
宁铉漆黑的眸闪了闪,良久才让曹广霸去准备马车。
苏缇坐马车还是不舒服,小脑袋一路耷拉在马车的车窗外,神色恹恹。
宁铉坐在马车里,注视着苏缇的背影,情绪不明。
一回府,苏缇就脸色苍白地跑回自己的小院。
宁铉在原地伫立半天,眸色深深,召了章杏林去苏缇院中。
宁铉用过晚饭,宁铉身边的几个亲信就到了宁铉的书房。
莫纵逸、崔歇、曹广霸…
在京城的亲信基本上都到了。
还有苏缇。
苏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崔歇花言巧语地说到,太子妃也应该参政、聆听政事,日后做好一国之母。
苏缇糊里糊涂地就跟着过来了,跪坐在宁铉书案侧面,听着他们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宁铉书案上摆了几盘果子。
苏缇捡了几个吃着,冰冰凉凉有些酸,但是晕车够腹中恶心的感觉却好了很多。
“殿下,”崔歇率先说道:“在下听闻四皇子已经领了兵权赶往边疆,在下以为绝不可让四皇子在战役中占了上风。”
“四皇子乃是皇子,虽自古也有皇子领了兵权,然而现如今殿下身为储君也有兵权,就不可再让四皇子…”
“杀了。”宁铉打断道:“下一个。”
崔歇蓦地双眼瞪圆,“殿下?”
饶是崔歇有准备,现下看来还是准备太少了。
怎么这么快?殿下未免也太果决了点。
不过,这也算是殿下议事了?
不管怎样,这算是个好开头,假以时日他们定能步上正轨。
崔歇不断地安慰自己,然后让给下一个人。
莫纵逸心态就比崔歇好多了,他就知道殿下哪怕是妥协,日后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谁知道殿下出于什么心思答应了他们。
有这个开始,莫纵逸就很知足了,以后慢慢来就是。
“裴侍郎也被圣上指为监军,跟随四皇子前往边疆,”莫纵逸开口,“在下以为裴侍郎忠君爱国应该…”
“也杀了,”宁铉打断道:“下一个。”
莫纵逸哽了哽。
没关系,今天他还多说了两句话,已经很好了。
明天他肯定能说上三句话。
莫纵逸微笑落座,让给曹广霸。
曹广霸真没什么可说的,要不是莫纵逸和崔歇非要拉上他,他可以一个字都不用跟殿下说,他能跟殿下对打一天就很满足了。
曹广霸憋了憋,憋到脸红脖子粗才出声,“殿下,今日抓的奸细臣审问出来了,他说他是回鹘的人,可臣看着并不像…”
“杀了,”宁铉眸光微落,伸手接住苏缇困到歪倒的小脑袋,掀开眼皮,“今日到此为止,都出去。”
曹广霸松了口气,他实在无话可说。
莫纵逸无所谓,他就知道开局不会顺利,结束得这么快也在意料之中。
崔歇意外地安静,只是离开时多看了伏在案上睡觉的苏缇两眼。
宁铉掌心被苏缇软嫩的脸蛋压着,嫣软的唇瓣微张,潮润的吐息萦绕在宁铉带有薄茧的手指。
宁铉看了会儿,抄起苏缇腿弯,将人带进怀里睡。
心脏盈缺的小角儿被填补上,宁铉冷硬的黑眸微融,低头碰了碰苏缇柔嫩的唇角。
章杏林得知宁铉受箭伤且中毒,是意外撞上离开的曹广霸才知道的。
那个时候已经很晚了,等章杏林着急忙慌地拎着药箱赶到书房时就更晚了。
宁铉让章杏林噤声,将苏缇抱到书房的小榻,又给苏缇盖上薄被才脱下衣服让章杏林诊治。
章杏林将宁铉胳膊上的毒血放完,压低声音询问道:“殿下,可是要带太子妃去边疆?”
宁铉能让自己去治晕车都不管自己身上的毒血,他哪怕再老糊涂都知道原因。
如此爱重,肯定舍不得分离。
宁铉的视线从榻上熟睡的苏缇收回,同样低声道:“闭嘴。”
章杏林捋了捋胡子,翻了个白眼又给宁铉诊脉。
章杏林把了很久,情况不算好,皱眉道:“殿下,你之前受过伤,尽管现在无大碍,还是要注重补给气血。”
“起码…”
章杏林年纪大了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起码不能在气血损失的时候再行房事,气血逆下行而上涌,等到耗干那天,恐怕性命不保。”
章杏林故意说重几分,让宁铉对自己上点心。
宁铉还是面色淡淡,“下去吧。”
章杏林收了脉枕,临走时问道:“殿下到底带不带太子妃去边疆?老夫好考虑要不要准备太子妃需要的草药。”
“滚下去。”
宁铉眸光凝在小榻苏缇挣动的眉眼,耐心告罄。
章杏林无言地拎起药箱,受不了宁铉一点儿,马不停蹄告退。
宁铉穿上衣服,将被绑好的胳膊掩进衣袍,大步走到小榻旁边。
宁铉摸了摸苏缇抖动的纤睫,摸到一片湿润,心脏骤然缩紧。
“哪里难受?”宁铉将苏缇抱到腿上,指腹按在苏缇愈来愈红的眼尾,安慰地亲了亲苏缇鼻尖,“跟孤说。”
苏缇睁开眼睛,睫毛根部湿漉漉的,眼里也是一片可怜的水色。
苏缇抿紧殷润的唇瓣,大颗大颗剔透的泪珠顺着雪腮流下。
宁铉拧起眉。
很轻易,宁铉可以分辨出苏缇现在的眼泪并非之前床榻上羞赧娇腻的热切的眼泪,而是是冷的、凉的、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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