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禾周围的百姓跪了很久才起来,额头被冷汗布满,他们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人物确实害怕,生怕触怒大人物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然而等到大人物离开,心中的兴奋和激动就迅速大过了惧怕。
他们也是见过太子妃的人了。
太子妃的话不断萦绕耳边。
不知道怎么,竟生出几分暖意,太子攘外就是为了安内,就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
是为了他们。
这样看,太子暴虐也没什么不好,要知道太子罗刹的恶名最开始是从边疆传过来的,太子狠辣对的是回鹘和西荻,是周边不安分的小国,并不是他们。
可有些人还是害怕太子,还是对太子妃冠冕堂皇的话不以为然,只觉得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太子那么残暴的性子,真有一天即位,受苦的肯定是他们,远不如四皇子上位来得仁善。
四皇子多好啊,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对待他们百姓都是以礼相待。
“可是…”人群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怯字,“太子再不好,也从来没有派人挨家挨户拿钱,我家的钱倒是全被四皇子拿走了。”
众人蓦地愣住。
四皇子哪怕说得再好听,除了赋税,其他的钱不都被他拿到手里了吗?
太子哪怕再冷血,也没有派人抢他们的家底,让他们可以有钱过冬。
“小微,走吧,”老头牵起旁边伶仃的小女孩,“有这样的主子,我们日后还会有更多的糕点吃。”
小女孩点点头,握着老头手,腿脚看上去有些跛走得有些慢,一步一步走得倒是坚定。
不仅有糕点吃,还会有肉饼吃。
没有人会把她再卖去回鹘当牛做马,她是宁国的百姓。
老头回府,将手里的糕点交给门房,“把它送到太子府中崔止息先生手上,让他给太子捎句话,老夫教不了太子妃。”
他能教得东西多了,但是绝不包括品行,这种东西教不了也没法教。
这样一想,太子妃当初若真成了他学生的妻,怕是屈才了。
不过,谁又说得准,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惬意满足?
门房拎着徐济介交由他的糕点,快步到太子府求见了崔歇,把糕点递过去并且告诉他,自家大人说的话。
崔歇手指勒着系糕点的草绳,神色莫名。
斋禾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心忽然定了下来,小主子哪怕是与殿下闹脾气不愿意随他奔赴边疆。
小主子终究还是会去的。
小主子放不下百姓。
果不其然,崔歇一入府就看到太子府上下众人收整起来,忙内忙外。
“这是?”崔歇随手拉了个奴才。
奴才对崔歇行礼道:“崔先生,小主子要去边疆。”
崔歇心神一凛,“何时?”
奴才回答:“与先生押送盐资同日,但是不是一路奴才就不得而知,小主子有专门护卫他的侍从。”
崔歇放开了奴才,让他继续去忙。
殿下给小主子留了很多人手,全部都是听命于小主子,现下四皇子不在京城,危险少了很多,这些人足够护佑小主子。
然而小主子要是靠这些人手去往边疆,怕是并不能安全无虞。
崔歇伫立良久,终究没有前去劝谏。
他也想让小主子去边疆,他也想看看这辈子与上一世不同,能否逆天改命。
小主子看起来像是破局之手。
太子府上上下下忙了两天,正好赶上崔歇押送盐资那天。
崔歇不确定是否要告予小主子他更改路线的事,他本来就是背着殿下所为,现在率领士兵更改路线与假传命令无异。
“小主子…”崔歇冲着马车拱手,欲言又止。
上次章杏林给苏缇晕车的药丸还有不少,苏缇含了一粒在舌下,声音有点不清楚,“他们告诉我了,我不懂这些事,不过既然押送盐资的主事是你,他们应该听你的,我与他们说了。”
“崔先生,”苏缇顿了下,“你只管去做。”
崔歇猛然怔住,眼眶倏地泛起热潮。
上辈子最后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记得殿下反叛一路势如破竹,结果四皇子乍然出现在宫中,率领着他外祖的士兵逆转局势,不仅囚了殿下,而他也死于冷箭之中。
他头一次体会到血液一点点流干的滋味,可这不是最让他恐惧的,而是殿下反叛罪名坐实,殿下和众多拥趸都没了性命才让他害怕。
他不想再经历死亡,更不想殿下重蹈覆辙。
可是殿下脾气执拗,哪怕他知道部分先机,反而因为急于求成惹得殿下越来越厌烦,同僚都莫名觉得他是疯了。
好在部分事情已经按照他预想地改变。
崔歇只想改变这辈子结局,哪怕不被理解,哪怕成为众矢之的。
偏偏小主子这句话说出来,让崔歇难受得厉害。
要是…要是小主子是他的主君就好了。
崔歇才知道,原来自己内心深处还是藏着恐慌与…委屈的。
崔歇压下泪意,深吸一口气,对着马车磕头,“在下恭送太子妃。”
苏缇让马车走。
崔歇对着离开的马车跪了许久,一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苏缇在马车里坐着,比起之前,这次有章杏林的药在就好受很多,不过还是不大舒服。
苏缇不想拖慢行军速度,就一直老老实实坐在马车上。
苏缇问过了,他们这些人轻装简行,不出十日就能赶上宁铉的大军。
“小主子可要歇息?”侍从询问苏缇,“下官派人前去看了,不远处有条小溪,下官可为小主子去打点水。”
今天行进大半日,也该歇歇了。
苏缇应允了。
侍从前去打水补给,苏缇被其他人扶下马车歇息。
“小主子,吃饼。”
苏缇最近还是恹恹,胃口依旧不大好,不过还是能吃两口东西。
苏缇接过饼啃了几口,乌长的纤睫掩着清润的眸子,这些日子颊肉似乎都清减些许,没有了之前丰盈软腴。
苏缇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剩下的用手帕包裹起来,留着下次吃。
“小主子,”侍卫提议道:“下次路过城镇,小主子不如多住两日歇一歇,赶往边疆也来得及的。”
苏缇摇摇头,抿着唇道:“还是太子和太子妃一同到边疆比较好。”
侍卫便闭了嘴。
墨影回来时不仅拿着装满水的水囊,还带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墨影是这批侍卫的首领,直接听命于苏缇。
“小主子,”墨影对苏缇行礼,“这人说是崔先生手下,他们押送盐资遇袭了。”
“匪、是匪患。”趴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人艰难吐字。
苏缇看了他两眼,抬头道:“去采马齿苋给他止血,再将马齿笕、饼和水捣碎再喂给他,水也不要太多。”
墨影和侍卫常年受伤,也知道什么草药可以止血。
就是,有人抢先一步问道:“小主子,为什么要把这些捣碎一齐喂给他?”
苏缇不知道怎么说,“你若是单喂水,他身上的血越流越多。”
条件如此,苏缇又不是大夫,他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听天由命了。
那人恍然大悟,又连忙道:“小主子,首领身上带了金疮药,效果没准儿会好些。”
苏缇看向墨影。
墨影五官周正,算不上多么帅气,但是眉眼的坚毅硬朗格外出众。
墨影脸色一僵,有点生硬开口,“下官没有金疮药。”
“大人,你不是有吗?殿下赏给你的。”那人不解地提醒道。
墨影冷冰冰的脸更加冷冰冰,“那是给小主子用的,岂能用在他身上?”
苏缇眨了眨眼,他还以为怎么了。
“没关系,你给他用吧,我现在还用不到。”苏缇道:“金疮药比马齿苋管用,只是喂给他吃的东西还是按照我说的来。”
墨影朝苏缇拱了拱手,看起来不大情愿地交出金疮药,让手下给那人上药。
那人喝了半碗糊糊,有了些气力。
“小主子,那帮匪患穷追不舍,崔先生用四车盐资做障目试图引开那些匪患,”这人断断续续道:“但是崔先生计谋不仅被发现,那些贼人不到两日又追了上来,崔先生现在独木难支。”
“小人、小人请求小主子去救救崔先生以及剩下的二十车盐资…”
苏缇听完张了张口。
“不可,”墨影有些急道:“小主子若是想救崔先生,下官可派出一人全力追赴殿下,请求殿下出兵支援。”
“若是小主子让我等去救人万万不可,我等就是为了护卫小主子安全跟在小主子身边,不可跟小主子分开,将小主子陷入危险之中。”
“是啊,望小主子三思。”侍卫连忙附和墨影。
苏缇纤长的睫毛微落,眸光犹疑。
苏缇小声道:“盐很重要,没了盐,边疆要是打仗…”
“那也跟你没关系,”一道张扬的男声骤然打断苏缇,“小嫂子,你是太子妃,你的命比那些盐重要得多。”
苏缇偏头望见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过来少年意气的脸。
“萧霭?”苏缇。
“小嫂子,这才几日你就不认识我了?”萧霭翻身下马,朝着苏缇走过去,压低声音道:“抢掠盐资的根本不是匪患,而是四皇子殿下的人。”
“萧小侯爷怎会在此?”墨影眉心微敛,有些防范地看向萧霭。
萧霭撇嘴,“我要不是怕四皇子分出一部分人对你下手,我早就去救那个什么歇一歇了。”
萧霭傲气扭着脸,眼神偷偷摸摸瞥向苏缇。
苏缇没注意到萧霭别别扭扭的小眼神,清眸纯澈,慢慢道:“你现在去也不晚。”
萧霭表情崩塌,不可置信道:“苏缇?我都是为了谁啊?你就这样对我?”
苏缇一脸懵。
他怎么对萧霭了。
萧霭瞧着苏缇不明所以的粹净眉眼,一时之间更气了,“我好人没好报是吧,我保护你,你还嫌我多余,撵我走?”
“萧小侯爷,”墨影呵斥道:“请对小主子放尊重些。”
萧霭憋气地闭上嘴,幽怨地看向苏缇。
苏缇不管萧霭,只对墨影道:“盐资我是要救的,你得听我的。”
“若是救不下盐资,”苏缇掀开薄白的眼皮,眸光浅浅,“我就救人。”
“下官当然会听小主子的,”墨影微顿,“只是小主子必须先让下官护送离开这里,小主子绝不可以身犯险。”
墨影坚持,苏缇自知自己去了只是添乱,就应下墨影的要求。
“但是你必须听我的。”苏缇嫣软的唇肉抿成鲜红的血线。
墨影点头。
“你亲自去。”
苏缇冲墨影招手,墨影意会低头。
苏缇对墨影低语几句,眼底虽然含着不解,还是应了下来。
墨影迟疑,“下官可以派其他人,下官需要在小主子身边护卫。”
苏缇眸子清凌凌的,“他们会像你一样听我的话吗?”
墨影默然。
“崔先生那边,只有你过去他们才会听。”苏缇又道。
墨影心里暗暗揣摩了苏缇的计划。
这确实是,小主子的话太过骇然,其他人怕先是会怀疑而非执行,自己去才是最好的结果。
这些人里没人比他更忠于小主子。
墨影只能领命。
萧霭摸不清头脑,也跟着墨影率领的几个手下离开,显然崔歇那边情况要更紧急一些。
苏缇这边也立刻坐上马车,加快赶路。
苏缇让他们将受伤的人放在马车上,他们嫌这人血肉模糊会弄脏了马车,苏缇又要难受地吐,把人放在马车外面。
这人昏睡大半日,夜间醒来,马车还在行进。
白天的记忆笼上心头。
“墨影大人就带着四个人去,够用吗?”他经历过匪患的凶狠,不免担心。
“不是还有个萧小侯爷,五个人呢。”驾着马车的侍卫道:“我叫墨柒,你叫什么?”
赵锁呛咳几声才报出自己姓名,“叫我小锁子就行。”
“五个人便够吗?匪患、不,”赵锁改口,“四皇子派出的人有四五百之众。”
哪怕多加个萧小侯爷都不够吧。
“那怎么办?”墨柒不是很上心道:“护卫小主子的也就三百人,总不能都去救盐资吧,显然小主子的命重要些。”
赵锁被墨柒堵了又堵。
殿下身边的亲卫可以一敌百,分出一半人手就可以喝退四皇子派出来的抢夺盐资的人,剩下的一半也可以护卫小主子安全。
赵锁心中急切,可他又不敢明说出来。
毕竟不管如何,确实如墨柒所说小主子的命比盐资更重要。
可押送盐资的那帮兄弟。
他们这些人的命加一块也比不过小主子,然而赵锁还是希望他们都活着。
不要被四皇子的人杀了,也不要因为护送盐资失力被军法处置。
墨柒似乎看出赵锁所想,皮笑肉不笑道:“你们是押送盐资的,我们是护送小主子的。”
“我们职责各不相干,小主子愿意舍弃安全,派我们首领去帮你们,就不要不知好歹,”墨柒伸手拍了拍赵锁,“得寸进尺可不是我们奴才应该做的事。”
“而且死于非命的人多了,”墨柒眼底冷寒道:“怎么能因为小主子良善,就差你一个了呢?”
赵锁胸腔掀起狂风暴雨,惊惧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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