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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事。”
秦述英感到心口的闷痛在加剧,快步走出风讯的大楼,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陆锦尧看着他离开,终于舍得站起身,掏出藏在烟兜里的湛蓝色胸针,神色不明地盯着它。
“看来你已经帮我做了决定。”
他将胸针重新放进绒面首饰盒中,放进办公柜里,关上抽屉,上了锁。
……
秦述英从风讯离开后直奔秦述荣关押陈真的住所。陈真似乎一整夜没睡,见他全乎地回来了才松了口气:“还行,我哥跑得挺快没来得及把你怎么样。”
秦述英不发一语,定定地看着对方。陈真明白这屋里窃听监视的东西不会少,索性不再开口,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担忧与反对。
“如果秦述荣来了,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别乱动。他要是敢暗算陆锦尧半根头发,我会让他不仅没了舅舅,还能让他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亲妈。”
秦述英话语冷硬,冲着他能看到的、闪烁着红光的监控道:“我说到做到。”
监控室的另一端,面对着屏幕上那张漂亮又锋利的面容,秦述荣捏紧了耳机,手背泛起青筋。
……
年后的第一个周末,小白楼游艇已然整装待发。其上的红灯笼还没摘,船身打扮得精致,每一个客座桌面都放了大棚中栽种四季常有的向日葵,座位上摆放着小巧玲珑的伴手礼,似是要给这一年小白楼的晦气祛一祛。
本预备待客的船只被陆锦尧叫停,从轻松的奢靡享乐变成严肃的商务洽谈。他没让人撤走向日葵,反叫人从春城补了几株应季的冰美人。
秦述英登上甲板的时候,陆锦尧正抱着一株盛放的冰美人站在船头。
来人不多,秦述英也就象征性地带了几个保镖和谈判人员。此刻他们都在客舱和□□出身的陈氏元老对峙,只余他们二人在甲板吹风。
“上次在小白楼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花很漂亮,”陆锦尧看着怀里的百合,感叹道,“让人找了一圈,发现只有春城才有,还只在晚冬初春之际开放,很难得。”
秦述英淡然道:“小白楼奢侈稀罕的东西还少吗?”
陆锦尧仿佛真的在寒暄,留他们股东在里面扯皮。
“其实小白楼最珍贵的不是物件,而是其中的人。白连城最爱干奇货可居那一套,无论男女,个个都身有所长。所谓名流都端着架子,庸脂俗粉看不上,就爱聪明又漂亮的。很可惜,他们明明能有自己的一条路,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秦述英不语,低下头藏起眼中的波动。
学生时代,曾是这样慈悲又坚定的陆锦尧让他无比动容。
陆锦尧继续道:“小白楼涉足的灰色产业和当年陈运辉手底下的差不多,开设赌|场、洗|钱、贩卖|人口、走|私|违|禁|品。但陈运辉管手下更严,不让他们碰毒。白连城无所顾忌,什么赚钱干什么。”
“他从九龙岛学了些下作玩法,比如拿人动物,开底下斗兽场供喜欢刺激的纨绔们赏玩。融创当年在九龙岛和荔州好不容易清理了一通,陈硕带着人来淞城挤了白连城的位置,但这些玩法也屡禁不止。”
秦述英不为所动:“你是想跟我数陈硕的功绩,让我放他一马?”
陆锦尧笑:“别开玩笑了,你不是会放人一马的人。马上陈氏就没有了,随便跟你聊聊天。”
见他不说话,陆锦尧又道:“秦述英,你觉不觉得有时候你做的事情很虚幻,你不知道在做什么、为谁做,只是一味地向前,因为你没有后退的权利。”
秦述英没有回答,只转过身望着他。海风吹气陆锦尧的风衣,发丝温柔地拂过他英俊的面庞。
“还是说,你在追寻什么,你太想要了,所以你不能停下。”
秦述英开口道:“都有。”
海风卷起波浪,拍打着船溅起涛声,海鸟越过灰蒙蒙的天,嘶鸣在空旷的海域回荡。
他们长久沉默,只望向一望无垠的海面。冰美人晶莹的花瓣被海风吹得飘摇,陆锦尧也没有将它放回船舱的意思。
“我小时候差点掉进海里。”
陆锦尧突然重新开口:“也不算小,十七岁,快成年了。那天风浪很大,我带着船上的人躲在船舱,找承重体躲避坍塌。”
“海水灌进来锦秀和陈实吓得大哭,其实我也很害怕,但是我不能喊更不能哭。我如果不镇定下来揪住他们,他们会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地跳海逃生的。”
秦述英怔愣住,没想到陆锦尧会突然向自己袒露脆弱的一面。
“你……怕水吗?”
陆锦尧说得平静:“经过那一次之后很害怕,甚至有点应激。但是我逼自己重新去游泳、潜水,怕得发抖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想想我在那里失去了什么。”
秦述英的声音带上了颤,右手的伤被冷风吹得又开始复发,一阵一阵钻心地疼:“什么?”
“差点殒命的妹妹,和我以为真的殒命的陈真。”
“……陆锦尧。”
“嗯。”
“陈真对你来说,和亲人一样重要吗?”
“你想问的真的是这句吗?”
“……”
陆锦尧转向他,眼中是沉静的认真,让人无法回避:“我想听你说句实话。”
“我……”
“砰——!”
枪响从高处传来,秦述英条件反射地按着陆锦尧蹲下,顺势躲到旁边几个货箱边。
甲板太宽掩体不足,秦述英眼睛飞快扫视着周围,只察觉到是有人在上层开枪。一声枪响后就是密集的扫射,舱体内传来骚动和惨叫。
秦述英惊道:“你没带保镖吗?”
“带了,但陈硕没在又准备清除陈氏,我身边也不敢贸然带他的人。”陆锦尧目光一凛,揽着秦述英飞速滚到船沿,借船体遮掩弯腰一路走到客舱外。
几个陈氏元老也不是吃素的,掏出枪就开始和对方火拼。来人明显不是一般杀手,个个都有搏命的架势。
秦述英皱起眉:“怎么回事?陈硕得到消息回来了?”
“不,”陆锦尧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眼神危险,“是白连城。”
秦述英一愣,手迅速越过陆锦尧腰间拔出他的配枪,脱离掩体暴露在持枪手面前,也清楚地看到了高处的人。
枪口对准了秦述英的眉心,秦述英目光冷静,瞄准狙击手的头颅,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扣动扳机。
“嘭——”
第28章 自救
血花飞溅,一击命中后秦述英立刻侧身躲避。白连城方才眼疾手快拉了枪手为自己挡子弹,随手将尸体扔下二层。
陆锦尧惊道:“你不要命了?!”
秦述英浑身散发着寒意,不顾陆锦尧的质问,只向白连城阴沉道:“丧家之犬还有胆子来兴风作浪?”
“老子大半辈子的基业,都毁在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手里了!”白连城狞笑着抬起枪,说一句开一枪,都不用瞄准,就能随意地射|杀惊慌失措跑到甲板上的人。
霎时惨叫四起,血渍飞溅,一个陈氏元老奄奄一息地倒在船沿,不瞑目地直冲秦述英和陆锦尧张口,却抽搐着再说不出话。
“还跟我,玩红白脸!”
白连城手下枪声不停,居高临下地肆意虐|杀,常年混迹江湖的无赖行径和血|腥手段暴露无遗。
“活了快六十年,被你们两个加起来没六十岁的崽子玩了。哈哈!做鬼有融创太子爷垫背,还能恶心秦竞声那老东西一把,值了!”
陆锦尧一听这话,立马拉着秦述英的后颈衣领往后撤,子弹应声落下,他们只能步步后退到退无可退。
秦述英急道:“你放开我!必须杀了他!”
白连城太熟悉他自己游艇的构造,甚至有些暗道密门,接管小白楼的陆家人也还没完全摸清。船上不知道混了多少白连城的心腹死士,没有同为□□出身的陈硕压着完全是在送死!
陆锦尧不搭理他,冷然道:“白连城!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老子还有什么?老底都被你抄没了。陆大少爷,对你,我心服口服!我就要拉你上黄泉路,当老子过奈何桥的垫脚石!”
白连城不愧是老江湖,开枪的动作也不被陆锦尧三言两语干扰。
“还有秦述英,你这个小杂|种,你是来给你亲妈报仇的是不是?从最开始你就没打算放过我!贱|人留的贱|种,真以为攀上秦竞声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你妈扔进红楼!”
陆锦尧蹙起眉头,在秦述英又想挣脱自己向前开枪的一瞬夺下配枪,低声道:“别冲动。”
白连城还沉浸在自己的疯狂里,杀手解决了舱内,汇集到甲板上,逐步逼近船沿。遗落在甲板上的百合被鲜血染红,又被肮脏的鞋底碾成泥泞。
“陆少爷,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多掉价。”
白连城从二层踱步下来,脸色狰狞,枪口还冒着热气,“我给你个痛快,至于秦家那个小杂|种,我要把他千刀万剐,一刀一刀割了肉喂鱼!”
“带这么多手下,你还没到山穷水尽,”陆锦尧手里死死攥着秦述英防止他冲上前,手臂都暴起青筋,“你不想知道除了九夏和融创,还有谁在做空你在九龙岛的保命钱吗?”
白连城脚步一顿,陆锦尧将枪握在手里,手很稳,按在扳机上,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继续冷静道:“死都死不明白,你是想夺船逃脱?是谁在控制你?现在向陆家求救,我可以考虑帮你。”
白连城陷入了沉默,枪口停滞了一瞬,却突然又暴怒起来:“没有退路了!没了!”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他们已经退无可退,秦述英感觉到控制自己的手松了些,他立刻转身凑近陆锦尧的耳边:“别怕。”
“——!”
秦述英紧紧抱住陆锦尧,纵身一跃将两人推入大海。海水隔绝了白连城的怒吼,子弹轨迹跟随他们一起划破海面的宁静,像流星似的紧密飞过身侧。
秦述英什么都听不到,弹片划破皮肤的疼痛和海水的刺骨带来的痛苦不相上下。他将陆锦尧搂得更紧,在黝黑的海底竭尽全力辨别方向,让自己的后背面对子弹的疾风骤雨。
陆锦尧或许想说什么,秦述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耳边只剩气体在水中充盈又破裂的声音。他凭本能向下潜逃离失去方向的子弹,向前游循着跳入大海前一秒看到的一片礁石。
血随着海水的流动离开身体,蔓延开又消逝,秦述英胸膛中的空气也在随着血液流走。
感觉到已经逃离了子弹的威胁,他悄然松开手,任海水将他们分离,将陆锦尧推向前方,让自己沉入深渊。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蓦地攥紧秦述英的腰,在秦述英昏昏沉沉要将海水作空气吸入肺腑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脑被扣住,唇上被温暖覆盖。气息一口口渡过来,像烟草似的让人上瘾,又像丝绸似的柔软地裹挟着他。
秦述英已经没有力气了,仅有的感官在唯一的氧气来源汇集,生理的本能让他难以与对方分离,对方也不想放开他,唇上不时被狠狠咬一口,以提醒自己不要沉睡。
在意识消逝的前一刻,秦述英看到了黝黑之上绽放的光亮,像迢迢银河盘旋蜿蜒成星云。他是摇摇晃晃的小船,只知道顺着银河漂流。
……
几天后。
秦又菱拥着一束洋桔梗配粉掌花,姿态盈盈地走在医院过道里。
这家专门服务豪门贵族的私立医院,从病人到医护都见多识广,大部分时候都带着商业化的标准笑容,却也为这副美人配名花的样子动容。
陈硕靠在病房门口,斜睨了一眼,不太正经地调笑道:“颜色太素了,和秦小姐不搭。”
“这是给病人的,病人不喜欢太艳的。”秦又菱柔柔一笑,“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不是?听说陆大少爷拆我家公司拆着拆着命快没了,给我吓得赶紧让飞机掉头。”陈硕毫无惭愧地满嘴跑火车,向后望了望,她身后只跟着眼神怯怯的秦又苹,不禁笑道,“秦大少这是忙什么呢?亲弟弟都快死了也不来看一眼?”
秦又菱道:“哪儿能?淞城地界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恒基不得出面赶紧安抚一下各家的老总?”
“行,还是爱面子。”陈硕点点头,冲秦又苹招招手,“小孩儿,过来,走带你进去看你堂哥。”
秦又菱向弟弟点点头,把花递给他。秦又苹绕着陈硕走,眼神都不敢直视,一进病房立马把门关上。
陈硕不禁笑出声:“这小子,胆子小成这样,怎么看着跟有自闭症似的?”
秦又菱突然冷了三分语调:“别乱说话。”
“行,不说这个,”陈硕靠近了些,“陈真怎么样?”
“藏得很紧,只有阿英和阿荣知道在哪。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建议你等阿英醒了对他客气点,他可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人呢。”
陈硕冷哼一声,抱手在一旁不说话。
“还有用呢,陈真至少没有生命危险。阿英留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人又在你们手上,不必太担心。”
陈硕这几天发火发够了,怒到深处玩笑道:“你说如果我把秦述英绑起来,一天切他点零件给秦家人寄过去,能不能把秦大少吓一跳,把陈真给我放回来?”
病房门突然推开,陆锦尧平静道:“你要绑谁?”
陈硕作投降状:“我绑我自己得了吧?不过陆大少爷可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嗯。”
陈硕识趣地离开,秦又菱跟着陆锦尧走进病房。
房间里很宽敞,缝合伤口和包扎的血腥味散得差不多,只余一股药的苦涩。秦述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似乎还皱着眉,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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