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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宜伸手接过,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上面的糖屑,糖屑细白晶亮。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太安城凡是叫得上名字的甜食,只要给他看一眼,他都知道。虽然这个纸袋子上面只残留着一些糖屑,但也不例外。
那个人很谨慎地把原本的包装纸换成了普通的牛皮纸,可从这个糖屑的样子,宋宜就知道是张记糖行的糖。
能把糖做到这个程度的,也只有张记糖行。之前宋宜还买过一阵,戏称那里的糖是御膳房平民版,那味道同御膳房做出来的,能有八九分相像。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惊散了几只落单的乌鸦。那一瞬,他忽然有种被人暗暗注视的错觉。
他四处环顾,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他长什么样?”宋宜低头问小小。
小小歪着头,认真回忆:“他个子挺高的,穿着一件旧旧的长衫,总是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声音很好听,脾气特别好,特别爱笑。”
宋宜安静地听着,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小小说的每一句形容,都没有关于长相的描述,说明这个人,很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特点。
他缓缓伸手,将两只布袋全部揣回怀里,低声道:“小小,这个布袋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保证,在还给你之前,会派人保护人,你不用担心自己被欺负。”
小小摆摆手,“不用派人的,殿下喜欢就拿去吧。”
“不行,我拿了小小的福袋,那肯定要保护好小小的。”说着,宋宜又想起什么,嘱咐道,“还有,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跑来这里。”
小小愣了愣,眨着眼睛想问,却被宋宜揉了揉头发打断。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答应我,好吗?”
小小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也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宋宜的小拇指,“好,拉钩。”
风从街角吹过,卷起一地尘土,尘土飞起,又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巷口。
回去的途中,宋宜在街口意外遇上了刚从停尸房赶来的林向安。
“林将军?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和你偶遇,还真是巧。”
撞见林向安的时候,宋宜正牵着小小,停在街边一个小摊前,一起挑着些小玩意儿。
看见牵着夏小小的宋宜,林向安也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来找夏芦的家人问点事情。”
一旁的小小抬起头,晃着宋宜的袖子,主动插话,“嗯,这个大哥哥早上就来过我们家,不过没待多久就急急忙忙走了。”
看着两人熟络又亲近的样子,林向安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真是这样,怪不得一向只顾玩乐,不务正业的九皇子会这样焦急,一定要参与这起案子。
他在心里暗自分析,甚至连逻辑都帮宋宜铺得天衣无缝。
宋宜听完小小的话,望向林向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种自己莫名其妙背了一口天大的锅。
但这种感觉他也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
“既然如此,倒也顺路,不如一起去吧。”
宋宜说完,小小立刻点点头,兴冲冲牵着宋宜的手往前走,生怕林向安跟不上,还回头招呼:“大哥哥快来呀!”
夏芦家院门半掩,风吹得门口的枝叶簌簌作响。三人一前一后踏入,老人被小小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爷爷,早上来的大哥哥又来了。”
夏爷爷听后,揉着有些昏沉的眼皮,连忙起身。
宋宜偏了偏头,示意林向安可以去问话了。
林向安看宋宜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疑惑,难道这人打算待到天黑?
“殿下,天色已晚...”
还没说完,宋宜就接过话,直勾勾盯着他,“没关系,我等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来,林向安就觉得暧昧至极,别有一番意味。
不过宋宜都这么说了,林向安一个小小的司卫将军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好选择无视宋宜,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走上前继续早上的问话。
宋宜倚在一旁,安安静静,眼神紧紧跟随者林向安,颇有耐心。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衣袖的褶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就这样,一直等到林向安问完话。
问完该问的,林向安的脸上看起来并不好看,看得出来这一趟毫无收获。
见他结束了,宋宜这才抬眸,唇角勾起笑,活动了一下站的有些发麻的腿,走了过去,“既然事已完毕,不如一起吃个饭?”
林向安一愣,他以为宋宜会留在这里。
“殿下不再留一会儿了吗?”
已经走到门口的宋宜疑惑的回过头,说得理所当然,“我等的是你,为何还要留?”
这一瞬间,反而是林向安愣住了。
他盯着宋宜的神情,一时间分不清这话是真心还是有意为之。
院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宋宜身影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暧昧与疑惑,瞬间交织成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宋宜带着林向安离开夏芦家,两人踏入城南一家寻常的酒肆。
林向安打量着这个酒肆的环境,有些意外。以他对宋宜浅显的了解,他这样挑剔、事儿多的人,来这种地方,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宋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扬扬下巴,示意林向安也坐。
酒肆里,三三两两的人围坐着,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没?今早城门上那女尸,和之前死的几人一个模样。”
“怎么会没听说!这下全城都乱套了。要我说啊,怕是皇上派人动的手。”一人压低了嗓子,但又像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死的都是底层的穷苦人,咱们这些贱命,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
旁边一个汉子皱眉,“别胡说!这话要是传到衙门耳朵里,可是掉脑袋的。”
“对啊,而且皇家这么做,图什么啊?”
那人听完冷笑一声,“掉脑袋?怕什么!你细想想,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如今接连三桩,哪有这么巧的?要我说,这就是皇室自己在杀人,来警告我们百姓,提醒我们别随便惹事。”
“嘘!小声点!”有人急急捂住他的嘴,可话已经传出去,种子已经在那些抱有怀疑的人心里种下。
其他坐在周围的百姓低声交头接耳:
“说不准,还真是借死人警告咱们呢......”
“唉,这世道,连命都是他们手里随便拿捏的东西。”
一阵风吹过,议论声散开,像水面上的波纹,愈传愈广。
宋宜静静听着这些言论,目光落在林向安身上,声音很低:“林将军可是听见了?”
林向安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刚才站起来想要阻止都被宋宜拦了下来。这番言论明显是有人刻意引导,尸体发现的地方不是皇宫就是城门口,要真是里面的人动手,怎么可能这样做。
他点点头,看向宋宜,“殿下为何要拦我?这谣言明显是有人刻意引导。”
“你都知道是刻意引导,那你猜你若是现在过去,他们会怎么说?”宋宜意味深长的盯着林向安,“他们会说,你看,皇家的人开始来捂嘴了。谣言是不在意逻辑,可信度的,只要你心中有猜疑,那谣言就能在你心中种下。”
“那殿下带我来这,是想做什么?”
宋宜勾起一抹笑,“想和你合作。”
第13章 第 13 章 你说,这个林向安是不是……
“合作?”林向安怔了怔,疑惑的望着宋宜,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宜点了点头,支着下巴,慢悠悠解释道:“三起命案,手法相似,目标单一,看似零散,实则有规划、有预谋。”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道:“况且,你也听见了他们说的这一番话,很明显是有人可以引导,现在流言四起,如果放任这样,便是要让百姓对皇室失去信任。若此案迟迟不能破,只怕会朝局动荡。到时候,对谁都不好。这个局面,我想没有人想看到。”
这些道理,林向安自然也清楚,他顺着宋宜的话,问道:“那殿下说的合作又是指什么呢?”
宋宜抬眸,唇角勾起:“自然是,一起破案。”
这话让林向安更加不解,眉头不自觉皱起:“这本就是属下的职责,何谈合作一说?”
“是,我知道。”宋宜边说着,目光追着先前那个在酒肆中煽风点火的男人。
那人起身离开时,他轻轻抬手,朝不远处的暮山使了个眼色。暮山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等那人影消失在街角,宋宜才缓缓收回视线,“但我希望,破获这起案子的,只有我和你。”
林向安微微一愣:“属下不明白。”
宋宜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很简单,瞒着薛承泽查。”
林向安的眉头更深了,薛承泽是刑部的人,探案肯定会比他们两个门外汉有经验,瞒着他查,完全没有理由:“薛大人是刑部的人,按理——”
“按理,”宋宜截断他的话,“这案子本应由刑部接手。”
他顿了顿,低笑一声,眼里充满了对薛承泽的不屑,“可是,我不信他,而且他也防着我。但薛承泽知道的事,我也要知道。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林向安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觉得心头微微一紧。
看不透,也搞不明白宋宜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要这个案子的功名吗?
“所以,”宋宜俯身,凑得离林向安很近,语气轻得几乎耳语,“从今以后,你查的每一步,都要告诉我。作为交换,我也会把我查到的告诉你。这,就是合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风声卷起。酒肆的灯火摇晃,影子在两人之间交叠,如果忽略林向安警觉的目光,这一幕,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暧昧的感觉。
说完,宋宜再度靠回椅背,笑容又回到那个人畜无害的模样,“林将军不必急着答。若你答应,我可以保证,案子破的那一日,你是头功。”
林向安安静了片刻,眼神复杂,问道:“为什么要和我合作?”
闻言,宋宜抬眸看他,神情专注,语气轻得近乎温柔:“因为我想把功劳都给你,想看你一步步走上去,拿到你想要的功名。这个理由,林将军满意吗?”
那语气像是在认真地许诺,又像是一种暧昧的引诱。
林向安心头一滞,心中蔓延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说完,宋宜起身,理了理衣袖,向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他似笑非笑地回头,“林将军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或许应当问一问某些更了解局势的人,这件事的利弊。”
门被风推开,灯火微晃,宋宜的背影被暮色吞没。
林向安坐在窗边,半晌没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外头夜市的喧嚣与独属于秋天的寒意,他这才发觉掌心已被冷汗打湿。
他回过神,看着宋宜刚才坐过的位置,那只杯子还留着热气,提醒着他一切的真实性。
“想把功劳都给你。”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细细地在脑中回想。
宋宜真的很聪明,偏偏找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他在太安城摸爬滚打,不就是为了功名二字吗?
可这话从宋宜口中说出时,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看穿,又像被笼住一样。
他又想到宋宜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很明白,就是让他将宋宜的这番话转告给三皇子。
说是和他合作,实际上,是九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合作。
林向安低下头,想把思绪理清,却越理越乱,他根本看不清宋宜是什么样的人。
宋宜要的到底是什么?权利?金钱?人心?
可偏偏,他表现出的样子,又不像那些为权势心机算计的人。
他唇角轻轻抿紧,笑了笑,苦涩又无奈。
自嘲也罢,警觉也罢,他常常暗地里自诩敏锐,觉得自己也能察觉别人的心思,看清别人的目的,从而装傻充愣避开这些心机算计。努力做一股表面上的清流。
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无法彻底看透一个人。
好无力,越想看清,却发现越来越模糊。
外头夜色渐深,街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他看了一眼那盏将灭未灭的灯,低声喃喃:
“宋宜,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宋宜离开酒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转过一条巷子,暮山拿着一件外袍从阴影里走出,跟在他身后。
宋宜侧头瞥了他一眼,“跟上那人了?”
“是,那人是城南屠坊的一个工头,平常也就和一些贩肉的有往来,近些天欠了一笔银子。按理该避债逃命,可这几日有人替他把账全还了。”
“屠夫吗?”宋宜挑起眉,伸手挡开了暮山打算给他披上外袍的动作,“那替他还债的人找到了吗?”
暮山把外袍收好,摇摇头,“这钱是半夜放在门口的,查不到人。就连查这个屠夫,一路查下去,也全是断线。”
宋宜轻笑一声,并不意外,“处理得还挺干净。看来,幕后之人也不是个善茬啊。”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厚重的云层遮住大半星光,只零零散散地挂着几颗,看起来有些孤单。
“殿下怀疑,这一次是冲着皇家去的?”暮山小心地问。
“谁知道。”宋宜没有正面回答,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惹了不该惹的人,心中又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不管他打算干什么,终归只有死路一条。”
暮山没再吭声,只默默落后半步,陪着宋宜沿着长街慢慢走过。夜色已深,青石板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一前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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