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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好整以暇地望着林向安,将他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尽收眼底,唇角微勾:“怎么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难道昨日在成王府,不是林将军你亲口说,有话要同本殿讲的吗?”
是,话是他说的没错。
林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昨日宋宜那疏离的态度和“有空再来”的推脱之辞,让他以为那不过是对方敷衍的拒绝。他几乎已经放弃了今日能见到宋宜、把话说开的指望。
此刻宋宜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了这话头。林向安心中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迟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生怕机会溜走的急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急促地说道:“是,是我说的。殿下既然来了,那去房内说话可好?”
营门口人来人往,绝非谈话之地。
宋宜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林向安的屋子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与宋宜那处处讲究的皇子府邸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属于林向安自身的、清冽干燥的气息。
林向安将宋宜让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
“殿下请坐。”林向安指了指屋内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椅子,自己则站在桌案旁,显得有些拘谨。
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宋宜手边,动作略显生硬。
宋宜看着他,诧异的挑了挑眉。
真是新鲜,怎么到这里,林向安倒是客气上了,还知道给他倒水。
宋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目光定格在林向安脸上,等待他开口。
林向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抬眼看了看宋宜,又迅速移开视线,最终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殿下,近日,坊间有些流言,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
“哦?”宋宜挑眉,语气玩味,“流言?关于什么的流言?是说我九皇子不务正业,流连花丛,还是说我查案不力,敷衍了事?”
他宋宜最不缺的就是流言,所以他倒是还挺好奇,林向安特意找他来此,要说的流言,到底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林向安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并非那些。是,是关于殿下,与我的。”
宋宜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关于他们俩的流言?若是半年前开始悄悄流传的那个版本,没想到这呆子今日才听说?这消息网,未免也太滞后了些。
那流言起初只是零星耳语,后来能传开,他宋宜可是暗中助过一阵风的。
宋宜佯装疑惑:“我们?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流言?说来听听。”
林向安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但话已开头,不得不继续:“流言说,说殿下与末将交往过密,甚至有人说,殿下对我格外青睐,以至于冷落了其他......”
他顿了顿,跳过那些更不堪的揣测,“总之,于殿下清誉有损。”
宋宜听着,起初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想笑。
这流言,都是半年前的了,没想到林向安竟然今日才听说,这消息,可是真够闭塞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紧紧锁住林向安:“所以呢?林将军今日特意找我来,就是想告诉我,坊间有些无聊之人在乱嚼舌根?担心本殿的清誉?”
他没有直接回答宋宜的问题,“听闻殿下与余姑娘自幼相识,情谊匪浅。此次余姑娘受惊,亦是第一时间想到求助殿下。流言无稽,但若因此让余姑娘,或是成王世子生出什么误会,影响了殿下与余姑娘之间的...情谊,恐怕非殿下所愿。”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头多日的疑虑和担忧,以一种极其委婉、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说了出来。他是在提醒宋宜,也是在试探。
他想知道,宋宜对余云,究竟是何态度?那些看似亲密的举动,是否真的意味着什么?
宋宜听完,足足愣了好几息。
什么东西?余云?!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他设想了一千种林向安今日可能的话题,独独没想到,这根笨木头憋了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圈子,最终竟是为了余云?!
怕余云误会?怕影响他和余云的“情谊”?
误会什么,哪有情谊?他对余云,除了算计着哪天给她杀了,可是生不出多一点的念想。
他看着林向安那张认真又纠结的脸,突然想到这几日同余云演戏时的“情真意切”,电光石火间,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担心余云?这分明是这呆子自己在吃味!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又不敢直说,只好拿余云当幌子,拐弯抹角地来试探他!
荒谬!可笑!可细细品来,宋宜心头的怒火竟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得意、好笑复杂心情。
原来这木头,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他气极反笑,那笑容却不见多少怒意。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林向安面前,两人距离陡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林向安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桌沿,被宋宜那双骤然亮得惊人的眼眸钉在了原地。
“林向安,”宋宜的声音很轻,他微微垂眸,直视着对方有些慌乱躲闪的眼睛,“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一堆废话,原来就是担心这个?”
不等林向安反应,他就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你是觉得,我喜欢余云,所以怕这些流言让她不高兴?还是你觉得,我宋宜是个会被几句流言就左右了言行、需要你来提醒注意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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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说开了[化了]
好奇怪,我发现这几天有话说里带的表情包都没显示[无奈]
搞得我每次精心挑选的表情包都跟白选了一样[裂开]
第52章 第 52 章 林向安,抬头,看着我……
宋宜那连珠炮似的质问, 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向安心头,将他所有精心编织的、自欺欺人的借口砸得粉碎。他脸色倏地白了, 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辩解。
因为宋宜说的一针见血,直指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角落。
看着林向安这副被彻底戳穿、哑口无言的狼狈模样,宋宜嘴角微微勾起,心里最后的那点火也熄灭了。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了半分, 几乎能感受到林向安陡然紊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
他放缓了语调, 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目光始终直视着林向安,不容对方闪躲。
“林向安, 抬头, 看着我。” 他命令道。
林向安像是被催眠般, 宋宜一说, 脑子还没反应, 头就不由自主的抬起,对上宋宜近在咫尺的眸子, 逃都逃不掉。
“你说了这么多, 担心流言, 担心余云误会。” 宋宜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桌沿,触上林向安紧握的拳,“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心里头七上八下、酸溜溜堵得慌的,根本不是为着余云, 也不是为着本殿那虚无缥缈的清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林向安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才慢悠悠地,带着十足的戏谑和一点点恶劣,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你真正在意的,怕不是...万一我宋宜,心里头真装着我那‘青梅竹马’的余云,那你林大将军现在心里头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憋屈又难受的滋味该往哪儿搁,嗯?”
这话瞬间撕开了林向安所有残存的伪装。
他猛地抽了一口气,仿佛被人骤然扼住了咽喉,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一片狼狈的潮红。他想否认,想反驳,想说“殿下误会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这副彻底失态、无所遁形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宋宜。
宋宜寸步不让,细细打量了他许久,直到感觉眼前人气都快喘不匀了,终于退开一步,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自己则好整以暇地重新倚靠在桌边,抱臂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怎么?被我说中了?” 宋宜挑眉,语气轻快,“林将军,你这醋吃得,可真是山路十八弯,迂回曲折,费尽心机啊。直接问一句‘殿下是否心仪余姑娘’,难道不比绕这么大圈子,把自己憋出内伤来得痛快?”
林向安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烫得惊人,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羞窘、慌乱、被看穿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宋宜却仿佛嫌火候不够,又慢悠悠地浇上一勺油。他凑近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十足的调侃问道:“哎,我说林大将军,你在这儿为了些莫须有的‘青梅竹马’情谊醋海翻波,暗自神伤。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林向安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如果我宋宜,今日告诉你,我对余云确实有情,她是我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你待如何?是不是现在心里头这股酸劲儿,得比方才再翻上十倍百倍?啧啧啧,那滋味,光是想想,是不是就难受得紧?”
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林向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情绪剧烈翻涌。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依然发不出任何能为自己辩解或反击的完整音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假设的残酷画面扼杀了。
宋宜看着他这副快要彻底失语的模样,终于心满意足,恶趣味得到了极大满足。他见好就收,不再继续施压。
“行了,”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拍了拍林向安的肩头,“逗你玩的,看把你吓得。流言止于智者,本殿与余云如何,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更与你这莫名其妙的飞醋无关。”
他话锋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正事,收起几分玩笑之色,问道:“对了,你方才只说流言关于你我,具体是怎么传的?说来听听。”
他确实有些好奇,这陈年旧闻如今发酵成了什么模样,怎么还能带上余云。
终于有一个问题,是林向安能够清晰回答、且无需涉及此刻汹涌心事的了。他暗暗松了口气,努力捋了捋还在打结的舌头:“传言说,说殿下一直心悦余姑娘,两人本已情投意合,是,是成王世子殿下后来者居上,横插一脚,才导致如今局面。”
宋宜挑了挑眉,眼里闪过冷光。
这谣言,真是其心可诛!不仅编排他与余云,还把宋钰扯了进来,塑造成一个“横刀夺爱”的角色。
若是成王府日后真出什么大事,或者宋钰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谣言岂不成了现成的动机?有心人稍微引导,脏水就能轻易泼到他头上!
想到此处,宋宜心头一紧。
想到宋钰前几日出城,至今还没回来,细想想,这时间点未免太巧合。
林向安方才的“提醒”,虽然出发点歪得离谱,但这谣言本身,确实已经构成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原来如此。真是越传越离谱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像是临时起意,又回过头,对着仍旧僵立原地、神魂未定的林向安眨了眨眼,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林将军,下次若再心里头不痛快,或是打翻了醋坛子,不妨直接点。你这拐弯抹角的功夫,实在不怎么高明。本殿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还有,昨天那婢女...”
他看着林向安,估计他刚才离开营中,也是宋存找了他,“估摸着你也知道了吧,不是真‘鬼’,背后另有其人。所以,恐怕还得劳烦林将军你,继续为了我这‘青梅竹马’的安危,多费心‘抓鬼’了。”
宋宜刻意加重了青梅竹马几个字,调侃意味十足。
说完,他推门而出,步伐轻快,甚至隐约能听见一声极轻的低笑随风飘入。
然而,这轻松的表象只维持到他踏出司卫营大门。几乎是立刻,他脸上那点戏谑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方才与林向安那番近乎调情的对峙中,某些零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他本还不完全确定这出“闹鬼”戏码背后,究竟藏着怎样具体的杀招。但现在,他彻底想通了。
这可真是一盘大到不能再大的棋啊!
朝堂上的人心知肚明,成王虽然不常在朝,但威望高,且暗中支持二皇子。这局要是成了,一石二鸟,不,三鸟。
打击成王,削弱二皇子,铲除自己,利用那个昨日被揪出来的婢女,离间三皇子与父皇。
最终,那个看似温和无害、义妹还是“受害者”的五皇子宋危,将成为这场惨烈厮杀后,唯一“清白”且“得力”的幸存者,在通往东宫的路上扫清大部分障碍。
“胃口倒是不小。”宋宜在心中冷笑,“只是,一口气想吃下这么多,也不怕撑破了肚皮,反而噎死自己?”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敏锐地察觉到今日街面上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看似繁华依旧,行人商贩如织,但他注意到,几个路口、拐角,多了些生面孔的摊贩,视线似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他瞥了一眼,“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宋宜心中挂念着杳无音信的暮山和生死未卜的宋钰,对这些眼线愈发不耐,但面上依旧不露分毫,甚至在一个卖蜜饯的摊子前驻足,挑拣着买了包杏脯。
揣着那包杏脯,他不再耽搁,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自家马车。
“回府,快!” 一上车,他便沉声吩咐,语气急切。
马车疾驰回府。一踏入书房,宋宜脸上最后一丝镇定也维持不住了。
他急忙叫来下属。
“暮山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失态。
“回殿下,没有。按最晚的约定,信鸽两个时辰前就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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