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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临市这边不忙了,我后天过去看你怎么样?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带的吗?】
左林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恍惚间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这边。
他下意识抬起头,发现支书已经转移话题,和邓敏阿姨聊了起来,而陈允之正坐在对面看自己。
他眼神沉着、平静,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左林确信从对方的角度绝对看不到他屏幕上的内容,但还是有一种被抓包的错觉。
左林对于这种因陈允之而生的异样感感到排斥,出于逆反心理,在陈允之的注视下,他还是将原本要婉拒的话咽了下去,在屏幕上简单打了个“好”字,然后锁屏,又将手机放回了桌面上。
从来没吃过这么累的一顿饭,结束时,左林感到万分疲惫,跟着同事往外走。陈允之落在最后,还在跟吴支书说着什么,他没有理会。
迈出院门时,佳佳从后面跟了上来,叫住左林。
“左林哥。”
左林站住脚,转过身,看到对方跑到自己跟前。
对方本要说些什么,视线触及左林的脸色,却先愣了下,问:“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左林笑笑:“没有,怎么会?”
又问:“你找我有事?”
“哦,就上次我跟你说过的流星雨,你还记得吗?”佳佳期待地说,“我听村里人说,明天晚上就会来了,观景点离我家不远,你们要去看吗?给明年讨个好彩头。”
左林还没说话,同事却在旁边听到了,很激动地凑过来,嚷嚷着要去。
想着明晚总归没什么事,左林便道:“那好,具体什么时间呢?”
“稍后我发给你吧,到时候你们来我家,我带你们去。”
对方口中所说的流星雨在晚上九点开始,因为恰好赶在年前这段时间,又几乎每年都来,在当地被赋予的意义也相对不同。
居民不约而同都将其当成一种辞旧迎新的好预兆,称流星会带走过去一年的霉运,给来年积攒更多的福报。
要上山的这天晚上,邓敏阿姨有工作电话要接,和助理留在了旅馆,只有左林和另外两名同事一起出了门。
他们上车时,看到陈允之和秦兆也从旅馆里出来了,同事最先发现,对左林说:“哎,那个是陈总吧?他们是不是也要上山啊?”
经过这段时间,左林一听到陈允之的名字就觉得头痛,他一言不发地瞥了眼窗外,看着那抹高大的身影从台阶上走下来。
后座的另一位同事也道:“看样子像是,他们明早就走,想去凑个热闹也不一定——哎,他看过来了,我们是不是挡他们路了。”
旅馆的院门有点窄,他们刚刚倒车时,堵在了中间位置,从左林副驾的车窗往外看去,恰好能看到陈允之投过来的目光。
院子里的光线昏暗,陈允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侧着身望着他们这边,左林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睛里反射出来的灯火幽微的亮光。
两人四目相对,左林心头跳了一下,立刻收回了视线——如果不是车窗贴着防窥膜,确定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左林倒还真会产生一种对方正在盯着自己的错觉。
“快走吧。”他催促了一句,车子便调转方向,从门口开了出去。
他们先是到支书家里接了佳佳,接着又往镇口最近的一处山上开去。
山路很窄,也很陡,车子没办法开到顶,只能暂时停在半山腰,徒步走上去。
此时刚过八点半,上山看流星雨的居民不少,他们混在队伍的末尾,果不其然,遇见了同样上山的陈允之。
“好巧啊,陈总,你们也过来了?”
佳佳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又寒暄了几句话,两方便顺理成章地凑到了一起。
左林可以说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也不算太过抵触,但仍旧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前面。
山路很窄,只能容纳两人并行通过,上山的队伍也因此拖得很长。陈允之倒还算有分寸,没有往前面凑,赘在队伍末尾,和左林隔着几步的距离。
佳佳说得没错,今晚的确是个适合观星的好天气。山里空气清新,夜空也很晴朗,海拔的缘故,夜幕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接近,无数星星在上面坠着,有种没有被污染过的明净。
周边的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视野很开阔,从他们所在的位置,能看到幽深的沟壑,和被甩在后面的稀疏的灯火。
手电筒的光在山林里摇晃,越往上台阶越破败和陡峭,佳佳跟在左林身后,被光晃了一下,一个台阶没有迈准,身体晃了晃。
左林听到了她轻呼的声音,转过头,要去扶她,陈允之看了他一眼,却先一步伸手,在他出手前稳稳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臂。
“小心一点。”
佳佳不好意思地笑笑,对陈允之说“谢谢”。
左林看着他们,没有说话,转过身,跟着人流,又继续往上走。
陈允之却好像比方才离他更近了点,因为他不用回头,就能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
“流星雨很灵吗?”陈允之问佳佳。
“很灵啊,去年我来许愿,希望能考一个好的大学,然后我今年就被心仪的学校录取了……陈总,您也可以许一个试试,事业或爱情什么的,可以看看明年应不应。”
女孩低声说着,大概是还记得昨天在饭桌上陈允之说过的话,在提到“爱情”两字时,意有所指。
陈允之应该回复了句什么,因为佳佳又“哦”了一声,但左林正在走神,没听清,而很快,他们便走到山顶了。
他们爬的这座山并不算高,周围的地势也不算陡峭,不像山路的狭窄,山顶上倒是开阔得很,能容纳很多人同时站立。
流星雨还没有来,大家都在等,左林望着幽静的沟谷,在一边站了一会儿。
“昨天在支书家里,你在给谁发信息?”陈允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问他。
左林回头看他一眼,觉得自己应该坦荡地告诉他实情,可望着陈允之的眼睛,临了又觉得没有必要。
因为如果说了,必然又要跟对方掰扯更多,左林不想跟他浪费太多无谓的时间。
“基金会的同事。”最终,他也只是道。
陈允之显然没信:“那么晚了,他们不下班吗?”
左林没再开口,陈允之的疑问便消散在了冷空气里。
同事带了相机,正在旁边整理支架,佳佳在旁边观看,秦兆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人过来理会他们两个。
冷风刮过沟谷,传出一阵短促的呼啸。陈允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就走了。”
左林注视着别处,没说话。
“很多工作拖了太久,必须要处理。”陈允之说,“我回荣市等你。”
荣市不像梅镇,面积很大,没那么多的偶遇,之前他们各自生活,能一连半个多月不见一次面。
左林心想,等回去后,他们大概会继续维持那样的一个状态,而不见面的话,他也能松一口气。
陈允之安静片刻,又说:“今天设计师给我发信息了。”
话题跳脱得有点快,左林还在神游,没反应过来,缓缓抬起眼去看他。
陈允之的心情看上去好像很不错,对他说:“是我们的对戒,已经做好了。”又问,“你还记得我选了哪一款吗?”
左林怔怔地看着他,没吭声,陈允之便摸出手机,把图片调出来给他看。
屏幕光亮在幽暗的夜里十分清晰,陈允之拿得很近,左林视线从陈允之的脸上挪至手机,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每一个细节。
实物远比当初呈现在设计师电脑上的图片更加精致。
“早在第一次跟你提出结婚的时候,我就找了设计师,父亲在监护室的那段时间,他交过一版给我,但我不太满意,他就又多设计了几款。”陈允之收起手机。
左林想起那天在别墅,设计师在他面前调出来的那几张设计图,当时他还觉得工作量太大,怎么都不像是几天内能完成的样子,原来那么早就安排下了。
“左林。”陈允之叫他,“都说流星雨很灵,那如果我许愿我们明年能够结婚,你觉得会实现吗?”
左林无奈地开口:“陈允之……”
周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呼声,左林转头看过去,几道拖着长尾的光斑从遥远的天边一闪而过。
随着摄影机快门的声音在周围响起,那几缕光斑也越来越快,紧接着,更大片的流星群涌了出来。
左林第一次见这么密集的流星雨,壮观、迅疾,一闪而逝。
周围人大多都把手电筒关了,所踩着的山顶一瞬间变得极为昏暗。左林仰着头,看着更加清晰的夜幕,却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点空。
山间的风又清又冷,从陈允之站的那边吹过来,时至今日依旧可以让左林轻易满足的味道再次将他包裹起来,顺着衣服的缝隙往里渗。
心脏不受控地收紧、发颤,他转眼去看陈允之,发现对方刚刚睁开眼,不确定是否已经许了愿。
左林返程时走得很快,同行的伙伴被他甩在后面。
从山顶往下,要经过来时那段破败的石阶,台阶陡峭,平面很窄,上山还好,下山却要格外小心。
此时流星雨还没有结束,仍旧有不少的居民往上,左林避开上行的人群,靠着右侧向下。
右边是相对深的沟谷,遍布着杂树和碎石。
陈允之在他后面跟了一小段路,盯着他的脚步直皱眉头,刚要开口提醒他小心一点,左林便和一个壮硕的中年男人撞到了一起。
对方正跟旁边的人交谈,根本没注意到有人下来,台阶总共就那么宽的一条路,左林想避开,踩到了阶边枯黄杂乱的野草。
以为离陡坡还有一段距离,却不想踩下去后,才发现下面居然是空的,山上的野路没有屏障,几乎是一瞬间便要朝旁边的山谷摔下去!
“小心!”
陈允之这次反应极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肩膀,却也极难在这样的地势下稳住两人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陈允之只来得及按住左林的后脑,将人紧紧抱在怀里,而后便身形一歪,两人一起摔了下去。
山体坡度较缓,加之有枯树阻挡,两人翻出去一段距离后,撞到了树干。
剧烈的冲击力没能让两个人立刻爬起来。左林压在陈允之身上,半晌才从方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慢吞吞地坐起了身。
先前骨折过的手腕有点肿痛,不清楚是不是又扭到了,身体的其他地方倒没太大感觉。
他跪坐起来,第一时间想去拉陈允之,然而手还没伸出去,便先感觉到了掌心残存的一点微黏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左林愣了下,攥了一把,听到相对遥远的山谷上面,有人呼喊他们的名字。
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照了下来。
山坡上,昏黑的一切瞬间变得如白昼般清晰。
眼前,陈允之歪躺在地上,手肘撑着堆积的枯叶,正试图撑坐起身,原本整洁的衣服上全是杂草和泥土。
而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摔下来的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碎石的棱角,陈允之额头上,鲜红的血滴正从发间流下来,一滴一滴接连不断,此时此刻,已经染红了他洁白的衣领。
第48章 只要你来,我就签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直到陪陈允之再次抵达诊所,左林都还有些缓不过来。
他手上还沾着对方的血,血迹已经干掉了,沿着皮肤的纹路凝固在他的指缝和掌心。
秦兆在前面扶着陈允之,左林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几人迈上台阶,拉开了诊室的门。
夜间的诊室没什么人,那名先前见过的女医生还在吃晚饭,听到声音抬起头,只看了一眼,就立马起身,走到了几人面前。
“怎么了这是?”大概是陈允之的形象实在太过骇人,女医生的腔调也不那么稳重。
秦兆扶着陈允之的手臂,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陈允之却简要道:“不小心摔了一下,您帮我上个药吧。”
医生便让他们先坐,拿了药箱过来,先把陈允之脸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了。
陈允之的伤在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伤口很深,肿得厉害,显然不是简单上药就能解决得了的,医生检查后,说可能需要缝针。
“不过伤口不大,缝两针就可以。”小镇上诊所的医生基本什么都会一点,她说完,起身准备去拿缝合的工具,“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陈允之却在这时叫住了她:“等等,您先帮忙看一下他的手。”
此话一出,其余人均是一愣,这才转过头,看向了一直站在后面一言不发的左林。
女医生也看了过去,视线落在左林垂在身侧的手臂上,问:“手怎么了?”
“哦,我——”
被这样同时注视,左林还有些不太习惯,他下意识摇头,想说“我没事”。然而陈允之却先打断他道:“他手先前骨折过,刚刚我们一起摔了一跤,您帮他看看。”
医生便走到了左林跟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摔下山坡时,许是因为挫伤,还有些肿痛,不过经过这一路,已经没太多感觉了。
心情的复杂程度超过了那一点不适,他根本顾不上自己,在医生检查时,轻轻把手抽了回来,还是说:“我没事。”
医生看着他,无奈地说:“我这小地方,没有仪器,只能看点外伤,如果真的骨头不舒服,还得去县里的医院看看。”
说完,她便走进里间,把缝合的工具拿了出来。
她帮陈允之缝合时,左林就站在旁边不远的地方看着,因为伤口不算太大,便没有使用麻药。
陈允之的忍痛力尚可,除了紧皱的眉,基本没怎么露出不适的表情。
但室内还是安静得让人压抑。
旁观缝合过程的左林如同一个局外人,始终站在距离陈允之两米远的地方。
他不出声,不上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细小的针,而看着看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发生偏转,看向了陈允之半睁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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