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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流刺破水幕,下落速度瞬间放缓,这是时妙原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回归本相,他极速俯冲向下——在即将着陆之前,他感到心脏处传来了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糟了!他忙不迭变回人形,狼狈地掉了有小腿肚深的积水中。
“哥!哥你还好吗!”头顶传来了张望焦急的呼唤,“哥你可千万别有事啊,你要是死了也别回来找我!我家生意本来就不好,要再闹鬼那就真完了!”
“你能不能少咒我两句啊!”时妙原当即爬起,中气十足地骂了回去:“托你们几个笨蛋的福,屁股还没有摔烂!连个绳子都拉不好到底干什么吃的,那个谁,那个小陈在吗?”
“在!在!”陈志捷焦急地应道,“怎么回事,为什么绳子会断啊……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鬼知道啊!你先把你旁边那傻子嘴堵住,然后把备用绳给我放下来!”
绳索很快落下,时妙原接过绳头,将它缠到一旁的钟乳石上打了个死结。他一固定好绳子,就立马在自己身上到处乱摸了起来。
“应该都变回去了?应该没有羽毛了吧?”他自言自语道,“我靠,我就变了那么一小会儿,应该不至于被他发现吧!”
对时妙原来说,摔不摔跤的其实都是小事,只要不被荣观真发现自己还活着,那一切就都还算有余地。
确认方才那点灵力波动没有引起注意之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时妙原打量起了洞内的环境:四周水滴不断,还立有许多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柱。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若不是鸟类夜视能力尚好,他在此恐怕根本就寸步难行。
此地空间不大,左前方有一条不起眼的窄路,张遥很有可能就在那里。时妙原稍作思考,迈步向前走了过去。
“切,发现了又怎么样?有本事就来弄死我啊。”他嘟嘟囔囔地说,“那小王八蛋日理万机,每天光是打理他那些花花草草就够够的了,总不能成天为几百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和我过不去吧……吧。”
“嗯……就是说嘛,就是说啊!反正荣观真也不会来这种破洞里溜达,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那反正人家是小鸟啊,小鸟会有什么坏心思嘛——”
人一旦说服了自己,就会陷入某种全无理性的喜悦之中,鸟也不例外。眼见四下无人,时妙原突然戏瘾大发,他一边向岔路口走去,一边掐着嗓子唱道:
“那当然了,那绝对啊,荣老爷心胸宽广,怎么会和小鸟怄气呢?人家是小鸟啊~小鸟啥也不知道~小鸟就只晓得吃果果,造窝窝,钻草堆里睡觉觉!小鸟什么都不懂,小鸟最爱念荣老爷的好!荣老爷英明神武,可坏就坏在爱拿奴家逗趣儿。哎呀呀,老爷啊,您这是要干什么,荒郊野外的可不兴做这档子事儿,哎呀快撒手!哎呀羞,羞羞!羞……”
时妙原娇羞地转过身去,冷不丁和荣观真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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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度苦厄(一)
扑通。
时妙原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活爹。”
咚咚咚咚咚。他一连磕了四五个响头。
“老子错了,我瞎说的,你别杀我,我是你儿啊。”
“咋了咋了?下面有什么东西?”张望焦急地闻道,“怎么叮叮咚咚的一直在响?”
有我祖宗。时妙原欲哭无泪地想。
他匍匐在污水中,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知道这样很丢人,但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
曾经的时妙原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世间一霸,但在最本能的恐惧面前,一切伪装都不过是虚张声势。
只刚才那一眼,他就已经快要被吓破了胆子。时妙原怕极了荣观真,因为他是真的死在了这尊大神的手里。
临死前的记忆涌上脑海,他回想起了三度厄将他贯通的全部过程。
他先是听见火焰咆哮而来的风声,紧接着心口利落干脆的洞穿贯通了他的神识。然后闻到了心脏被烤碎烹熟的焦臭,隔着飞溅的火花和焰流,他看见了荣观真那张漂亮得让人有点恶心的脸。
那时的荣观真满脸鲜血,面容平和。他的表情毫无波澜,嘴里说的是:
我祝你永不超生。
在荣观真眼里,时妙原或许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而现在,他也没有对时妙原的求饶作出任何反应。
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已经把时妙原吓得差点儿又见了一次阎王。
真淡定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不动如山吗?
时妙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他本想再说点好话,或者摇一摇尾巴,他至少得求那山神宽限自己两天时日,他还得去找回他的羽毛!荣观真却偏偏纹丝不动。
他的面容柔和,嘴角仍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紧接着他眨了眨眼睛,一条裂缝将他的脸倏地分成了两半。
哎?
时妙原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凑到荣观真面前瞪着他看了好久,又龇牙咧嘴地虚张了一番声势,山神大人也依旧无动于衷。
“……”
这哪里是荣观真,分明是一尊1:1等身还原的雕塑!
时妙原沉默片刻,抬头冲张望喊道:“没啥!不小心踩着狗屎了!”
“啊?洞里怎么会有大便……”
洞里当然没有那么污秽的东西,洞里有的只是荣老爷美轮美奂的容颜!时妙原绕着那雕像转了一圈,只见它长发飘飘,衣袖宽广,眉目含情,双唇噙笑,即便沦落到了这破地方,也足称得上是风姿超然、器宇轩昂。
这石雕有多还原呢?时妙原蹲下来一看,发现就连荣观真手心的莲花掌纹也都被刻了出来。他手搭在腰间,那儿正好别了柄青玉制的长剑,这自然是仿照三度厄的样式做出来的:它可拆卸,可活动,要是兴致来了,还能抽出来舞上两下。
看到这儿,时妙原终于认出了这雕像的来头。
“哎,这不是老子当初送他的礼物吗?”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跟我闹别扭就算了,糟蹋好东西算什么本事啊!”
算了!既然不是本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时妙原抄起手电筒就往洞里走,他本来还想再扇“荣观真”两巴掌,但又怕惹出事端,便只得黯然作罢。
“等等!你别擅自行动啊!”陈志捷的声音远远飘来,“你先看看里面有什么!要不还是等专业器械运过来了再进去吧!”
“里头有路!”时妙原朝头顶晃了晃手电筒,“我先去探查一番!”
钟乳石结构松散,两人一应一答之间,有好些碎屑稀稀拉拉地掉了下来。
洞穴深处传来了某种奇怪的回音,时妙原关掉手电筒,蹑手蹑脚地沿石壁向里摸了过去。
很快,那尊活灵活现的雕像就被他甩在了身后。他越走,就发现脚下的积水越深。外面雨下得大,地下河涨水几乎已成必然。眼前道路愈发狭窄,脚下的阻力也在逐渐增大,时妙原走起路来步履维艰,可他却没有一点想要回头的想法。
“哥,咱真的要这么做吗?”
前方传来交谈声,时妙原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弓腰,缩到了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之后。
“你傻呀!机会难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时妙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只见原本狭窄的道路豁然开朗,竟通向了一个十分开阔的大洞。
那洞中隐约有光,似是与天坑相连。交谈声是从地势稍高些的一处岩台上传来的,地下河尚未将它淹没,那儿歪歪扭扭地躺着两男一女总共三个孩子。他们虽还没断气,但不出所料已是全昏过去了,其中那女孩穿着水色的长裙,时妙原认出了她:那自然就是张遥。
在他们身边,趴着一胖一瘦两只长毛红面鬼魈。
果然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红面鬼魈善引歧路,还可迷住生人魂魄,这几个小孩估计就是被它们误导,才一步步走到了这无人问津的洞窟之中。
其中那瘦鬼魈生得干枯,它的毛发拧结,长臂扭曲,人样的脸挤在一起,全似一张皱皱巴巴、哀叹不已的鬼面。它窝窝囊囊地说:“可是我还是不敢吃……哥,你说荣老爷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把咱们剁碎了喂鸟啊?”
“你管他干嘛?他都多少年没露面了!”
胖鬼魈比瘦子生得更壮,毛发更旺,胆子当然也要更大许多。它十分不屑地说:“荣观真有什么可怕的?这么些年来他是面也不露,愿也不应,外头那些傻子都以为他还在,他呢?却连每年大涣寺的生身祀典都不显灵了!你没听说吗?最近消息满天飞,说空相山主位其实已经换人了!”
荣观真怎么了?时妙原感到十分疑惑,听鬼魈的描述,他最近过得似乎不太如意?
不仅不如意,甚至有些古怪了!那小子不是最爱点化众生,最喜欢听人类给他吹彩虹屁了吗?怎么几年不见越来越消极怠工,连信徒的求愿也不放在心上了呢?
时妙原在这头苦想荣观真性情大变的原因,那边,瘦鬼魈还是久久不能作下决定。胖鬼魈见状,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它一巴掌:“别犹豫了!最近山里灵力越来越弱,动物们死活往外跑就算了,就连东阳江都恨不得要改道去别处,咱俩都饿了多久了?至少有百八十天了吧!你再唧唧歪歪的,下一个被吃的就是你!”
“哥,你说得对。”瘦鬼魈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咱就吃吧!吃就吃……我也不是没吃过人!”
“哎!这就对了!”
“那,那先吃谁?”
胖鬼魈指着其中一个最没睡相的卷毛男生说:“这小子油多皮儿薄,不如就先吃他吧。”
“好好好!”瘦鬼魈兴奋地搓了搓手,“你要吃哪?哥你先挑!”
“哪都得吃!手心和脚掌留给我就行,我听说那儿的肉最嫩。”
说干就干,胖鬼魈捧起卷毛男的手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它的门牙和下牙激烈地碰撞到了一起。
“哎我靠?”
它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手哪儿去了?”
“……哥?”
瘦鬼魈彷徨地问:
“天怎么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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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度苦厄(二)
人有五感:视、听、触、味、嗅。
人亦有灵识,乃知觉,为灵犀,可探过去、明现在,预知未来。
如果人的五感一识都被封住了会发生什么?
他们会陷入静默。
“什么情况?为什么我看不见了!”
“哥!哥!我感觉好奇怪啊!”
“他大爷的,是什么东西在——”
红面鬼魈们起初还在大叫,还会挥舞拳头示威,或者向空气咒骂高呼,但很快,它们的双臂就垂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恶鬼似的面容慢慢地凝固在了一起。它们眼神不再灵动,足以将洞穿钢铁与血肉的兽爪也乖巧地收了回去。
它们都不说话了。
洞窟中只剩下汹涌的水声。
时妙原收拢五指,将鬼魈们幽绿色的灵识攥成了小团。
“还行,老本行没丢。”
他将那雾似的灵体往上抛去,扔到了岩壁最顶端的一处浅坑中。
“先睡会儿吧,乖乖。”
封灵识,闭五感,目不能视,耳不能听,身体感官都成了摆设,即便山珍海味摆到嘴边前也是味同嚼蜡——不管是谁,只要中了这招,就都会失去对万物的全部感知,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恢复时间长短而已。
这就是金乌的能力,人都道它是太阳神鸟的本能,这话确实不假,在后羿射下九日之前,时妙原的确曾当过太阳。
日升日落尽在手中,天地轮转皆随心意,从前有人为时妙原这招起了个很拉风的名字:封灵降意。可时妙原最讨厌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他更愿意称之为:
“关灯!”
鬼魈们彻底不动弹了。时妙原一跃攀上岩台,他一手扛起张遥,另一手则掬了把水,泼醒了刚才差点被吃进肚里的那卷毛小子。
他一睁眼就开始尖叫:“啊!爸!!我这次数学及格了!!!”
“别乱认爹!”时妙原给了他一爆栗,“赶紧的,麻溜起来,把你旁边那小子背上,我带你们出去!”
“啊?”
小卷毛一脸茫然,时妙原实在等不及,又再狠狠地敲了他一脑壳。
“这这这,大哥哥,这是啥情况啊!”这下他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可他非但不动,反而嗷嗷大叫了起来:“我不是在摘果子吗?我怎么到这儿来了!哇……哇好多水,哇你是谁,哇小遥你怎么晕了!哇!!!好大的猴子!!!!”
“吵死了,别叫了!我怎么就选了你这么个废物啊!”时妙原气得只想再给他两脚,“还愣着干什么,看到旁边这俩大马猴了没有,你再啊啊啊的,它们等下第一个吃你!”
“啊啊啊啊啊啊别吃我我昨天没洗澡啊——!!”
卷毛尖叫了半天,发现那猴子纹丝不动,弱弱地“哎?”了一声。
他再抬头,方才弄醒他那男人正满脸生无可恋。这人浑身泥水,气喘吁吁,表情又嫌弃又烦躁,可他的眼睛里……是错觉吗?他看起来担心得不行。
“叫够了没有?”时妙原粗声粗气地问,“叫够了就跟老子走。”
“往、往哪走?我连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先下来再说!”
时妙原已经不指望他能帮上忙了,他干脆直接抱着张遥和另外一个更清瘦些的男孩跳下了岩台。在水中站定之后,他对卷毛大喊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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