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毛哆哆嗦嗦地爬了下来,地下河水位突涨,湍急的泥水几乎没过了他的半身。
“腿没事吧?还能走得动不?”时妙原问。
“还、还能的!”那孩子一落地就紧贴到了他的身上,“大哥哥,我们要去哪啊?我是咋来的,小遥……遥遥她没事吧……呜……”
“不许再哭了,有什么话等出去了再找你娘叫去!”
眼看这小子又要掉眼泪,时妙原恨不能把爪子全变出来堵住他的嘴巴。来路波涛汹涌,地下河早已泛滥,他走在前方开道,时不时还要回头安抚小孩,整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大写的“心力交瘁”。
还没走出几米,时妙原就看到了大大小小许多破碎的石块,许是水流太猛,荣观真的雕像已经被冲散了开来。其中一段大概是腿的石头砸到他的小脚趾,差点没让他直接交代在了这里。
“我靠啊!这王八蛋怎么到这了也不愿意放过我!”
前方飘来更多碎石,时妙原分身乏术,他没法护住卷毛,就只能自己挡下大部分冲击。至于卷毛,他当然已经快要被吓坏了,他昏过去之前看到的还是山中的大好春光,再一醒来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换了谁当然都乐不起来。
“哥,哥?我们要怎么出去啊?”他慌张地扯紧了时妙原的衣袖,“这里水好大,我们不会被淹死吧……”
“呸,不许讲晦气话!”时妙原啐了一口,“你当我什么人?我跟你说,老子可是金乌!太阳神鸟!山海经你听说过吧?那也没我活得长!也就是我现在神力不够,要换从前我随便一挥手,这山都得裂成八百瓣嗷嗷追在我屁股后面叫老大!”
小卷毛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没有。
时妙原在前面骂骂咧咧地开道,他跟在后头慢慢地挪动,这段路不算长,却花了他们十多分钟才到达目的地。等终于到了来时的天井,时妙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吓得连魂都要散了出来。
绳索不见了!
什么情况?他明明把它栓到石头上了呀!
时妙原急得原地绕了好几圈,却只看到了一截钟乳石的断面。
完了!他暗道不妙,大概是因为雨水冲击力太大,硬是把石头打碎了,那绳子自然也飘去了别处。
他再一抬头,发现他下来的洞口也被堵住了。
真是祸不单行!
“不会吧?难道上面塌方了?”时妙原无比震惊,“老子以前怎么说也是个祥瑞,咋死了趟回来就点背成了这个样子啊?”
没来由的,一个十分恐怖的想法浮现在了时妙原的脑海之中。
难道说……
难道荣观真已经发现他了?
他不会是要先把他戏耍一遍,再使法子将他活活淹死在这藏仙洞里吧?
“不应该啊……不能吧祖宗!”时妙原急得团团转,“你,你恨我就算了,倒是让这几个小兔崽子先出去啊!”
时妙原在原地干着急了一会儿,就很快平复了下来。不能急,不能急,这才哪到哪呢,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得想想办法……有了!
“我们原路返回!”
时妙原顶着越发汹涌的水流大喊道:“刚才那地方有光,它很有可能就连着天坑!卷毛,你先到我身边来!这水太大了,你抓住我,别被冲跑了……卷毛?”
身后无人应答,时妙原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身后哪里还有那小孩儿的影子?
“你往哪找呢?”
时妙原循声低头,红面鬼魈的大脸突然冲破水面,冲他张开了巨口!
“我靠!”时妙原心下一惊,立刻向后仰去。鬼魈之齿擦着他的颈侧咬过,离得最近的时候,他闻到了那怪物口中沤烂发荤的腥臭。
扑通扑通!他在水里狼狈地滚了一圈,而后赶忙爬起,一手捞起一个小孩,撒丫子往天坑的方向跑了过去。
“卷毛!卷毛!”他边跑边大喊道:“臭小子,你死哪去了!”
“还有心思找人!”
瘦鬼魈的声音凄然响起——在头顶!时妙原双手全被占据,情急之下只好扔了男孩,抬手大喝一声:“烧!”
轰!金色的火轮从他掌心迸出,只一瞬间便迫令鬼魈们逃散了开来。藏仙洞内亮如白昼,时妙原在火灭前找到了卷毛的身影:他仰面朝天躺在一块钟乳石上,生死不明。
而在他头顶,正有许多碎石在不断地倾落。那本被用来存放鬼魈灵识的坑洞已然坍塌,里面的东西不见了,它们想必是找到了回归宿体的捷径。
“我服了,早知道就不留这俩混账东西狗命了!”时妙原悔不当初,他快步冲到卷毛身前正欲将他踹醒,身后又传来了鬼魈的怒吼:
“竖子误我!”
“狗东西,你到底有完没完!”
时妙原正想再施金火,却感到经脉之间气息一滞——
他用不出法术来了。
鬼魈们近在眼前,时妙原立马将手背到了身后。然后他字正腔圆地喊道:“既见山神护法,为何不速速下跪!”
作者有话说:
----------------------
快了快了,本尊快出现了[竖耳兔头]
老荣:听说你是我护法
妙妙:(嘻嘻哈哈汗流浃背这那那这顾左右而言他)
第6章 三度苦厄(三)
那两鬼魈猛地刹在了原地。
“护法?”瘦鬼魈面露惧色,“哥,他难道是荣……”
“敢问阁下来自哪座山头!”胖鬼魈虽气势不减,说话的口气却立马柔和了许多。仔细再听,它的声音还有一丝颤抖。
时妙原缓缓开口道:
“我从蕴轮谷来。”
在场气氛忽地一滞。
“蕴轮谷,蕴轮谷……”两鬼魈们面面相觑,脸上肉眼可见地爬上了惊恐。
这招果然有效!时妙原内心窃喜:蕴轮谷乃空相山神行宫所在,一般精怪根本无法靠近,荣观真掌管空相山全境,他的马仔地位当然也不容小觑——他如此自报家门,自是为伪装成荣观真座下神使。眼下他虽浑身邋里邋遢,但就刚刚那招金火,便足以证明他法力高强!
当然,他现在已经使不出来了就是了。
胖鬼魈明显要更沉稳些。它稍定心神,拱起毛手行了个还算标准的揖礼:“小的们有眼无珠,不识山神护法!既是自蕴轮谷来,我们也不好再起争执。这位大人,您请回吧,今日之事甚小,我们并不想惊动尊上。”
“荣老爷生性喜静,自然不愿意我与旁人冲突。”时妙原脸不红心也不跳地说,“我当然要走,只是还得带上这三个孩子!”
胖鬼魈面色一暗:“不行。”
时妙原昂首道:“行不行可由不得你说了算。你两位私自出界,下山害人,若是被老爷发现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你既是他身边的人,自然也该有法号!”瘦鬼魈反应过来质问时妙原道,“荣老爷座下护法都有名有姓,敢问阁下可否自报家门?也好让我们哥俩被教训个明白不是!”
“我……我,呃……”这是真问住时妙原了,“我那什么……我乃山神左护法,你们叫我常栖迟便可!”
“常栖迟?没听说过这号人!”
“那当然了,因为这是我现编的——取‘睡觉睡得晚,天天赖大床’之意!”
时妙原大喝一声:“火来!”
有了方才的教训,鬼魈们立刻缩成一团躲到了石柱后面。可它们苦等半天,却连火星子都没见到。两精怪再一抬头,却只见时妙原扛着三个小孩,屁股一撅就跑出了二三十米远。
“王八蛋,敢耍我们!”
时妙原身携拖油瓶三只,当然是跑快不了一点。眼前水流湍急,恰好送来了荣观真雕像的半身,他灵机一动,干脆把孩子们全扔到了它的身上。
“对不住了弟弟,就先委屈你当一下载具哈!”
语毕,时妙原抽出那雕像腰间玉剑,一转身挡住了鬼魈们的利爪!
当!金石交接的脆响令人心悸,那鬼魈牙尖爪利,挥舞起来全是呼呼带风。时妙原见招拆招,心中暗道不好:这剑未曾经过加持,不过是普通的装饰品而已,再这样打下去,要断开也就只是时间问题!
情况紧急,并容不得他多想。他用力往前一挥,瘦鬼魈当即后撤,紧接着那胖的赶上,这俩畜生竟是打出了一波配合。
“二打一,脸都不要了是吧!”时妙原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饿了就不能去树上摘点果子吗?不要老出来害人好不好!实在不行你们把我煮了吧,啊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干脆给你俩补补身子得了!”
“你骗谁呢?就你那点破灵力,连塞牙缝都不够的!”胖鬼魈也不甘示弱,“倒不知哪家屎壳郎蛋子化了形,出来到你爷爷面前逞能来了!”
“啊?放你爹的狗屁!”时妙原勃然大怒,“你当你在跟谁说话呢!你丫的,你信不信给老子逼急了把你全家烧干堆树上搭窝!”
“我当你是哪路神仙,原来是只虚张声势的死鸟!”
瘦鬼魈一个扫堂腿,时妙原叽叽喳喳地跳了起来:“我呸!居然还玩偷袭!鸟怎么你了我请问?我跟你说老子活着是人人畏而惧之,就算死了也声名远扬万里!不像你们就知道出来吃人害人,小心百年后被人记到县志里面,啊不,发到网上,绝对是遗臭万年你信不信!”
胖鬼魈嘶叫道:“你懂个屁,这都是荣老爷的意思!空相山一草一木全归山神所有,他要杀便杀,要打便打,他说要我们选这几个兔崽子敬献于他,我们当然就可以拿一两个出来打打牙祭!”
“你别造谣,荣观真从不杀人!”
“不杀人?你是打哪年穿越过来的!”胖鬼魈几乎大笑出声,“小兄弟,要我提醒提醒你吗?荣观真上次当着山海众仙的面捅死恶妖,也只是不到十年前的事情啊!哦,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那也是只屁用没有就会喊疼求饶的死鸟!”
“——时妙原被荣老爷分尸焚尸,挫骨扬灰的时候,你小子恐怕连毛都没长齐吧!”
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这并不是因为对方的话震住了他,而是由于他捕捉到了某种——不可言明的异动。
咚。
什么声音?
时妙原狐疑地低下头,他发现,自己脚底的水流突然平息了下来。
鬼魈们也不说话了,它们面面相觑,那丑陋的毛脸上也爬上了些许错愕。
咚咚。
地下河不再流动,山外却依旧大雨瓢泼。
雨点击打岩石的节拍依稀可闻,可在这隐于深处的溶洞中,却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安宁。
咚咚咚!
水面只平复了半刻,便呈漩涡状旋转了起来。洞顶摇摇欲坠,大大小小的钟乳石纷然落地,时妙原扑到那三个孩子身上,用身体努力护住了他们的脑袋。
“什么情况!”胖鬼魈率先发出惊叫,“地震了吗?!”
它的话音未落,潮水便刷!地褪入了黑暗。
肉眼可见的液体瞬间蒸发干净,露出了其下平坦干燥的岩土,紧接着那地面裂成两半,胖鬼魈尚未能作出任何反应,就直直地掉进了那大洞里去!
啪!
地缝猛然闭合,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瘦鬼魈目瞪口呆。
半秒钟后,一股血雾嗡地扑上了他的面门。
“……哥?”
它颤抖着唤了一句。
“这是……”
时妙原才刚说出两个字,膝盖就突然一软,他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
好重!他感到身上压了足逾千斤的重担,而他的四肢也好似被什么东西死死固定到了地上。浑身的关节都在叫嚣,每一块肌肉都在彼此挤压和推搡,他咬紧了牙关死活也不愿低头,可那重压偏是层层下释,偏不肯放他自由。
仅半分钟不到,时妙原就如丧家之犬一般匍匐到了地上。
他颤抖着扭头望去,发现那瘦鬼魈跪得比他都还要更彻底一些:地面坚硬如铁,它与刚吞噬了兄长的山岩几乎融为了一体。不远处传来无规律的嗡鸣,纯像是某种怪物发出的低语。
耳畔冷风不断,其间不仅有微湿的青草气息,还夹杂了一阵若隐似现的花香。
时妙原立马就认出了那味道:是黄姜花。
“完了。”
他喃喃道。
“全完了。”
就在这时,张遥突然睁开了眼:“妈妈?”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如水般柔和的嗓音在溶洞中回响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拿活人进献于我了?”
“老爷!”
那瘦山魈开始嚎叫,它努力把自己从坑里拔了出来。紧接着轰!的一声,它又被砸了回去。
“老……老爷?”
“我让你看我了吗?”
“没没没没没没有!”
砰砰砰!它疯狂地磕起了头,它磕得极卖力用力,直到又一道无形的重击砸烂了它的颅骨。
“我让你拜我了吗?”
“对不起大人,对不起对不起老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糊涂我白痴我痴心妄想,我求您放过我,我,我哥,我和我哥我们两个不是——啊!!!!”
时妙原眨眨眼睛,一团湿软的东西掉到了他手边。
是红面鬼魈的舌头。
即便已离开了主人,它也仍在不断地忏悔,这动静恼人得紧,直到来人轻声问道:
4/176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