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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事已至此,不论是谁都不会再考虑它的心情了。时妙原几乎无法思考,他无助地扑腾着胳膊,直到荣观真腾出手箍住他的后腰,他浑身一抖,下意识把他推了开来。
他们相顾无言。
幸好背靠有树,不然时妙原恐怕早就瘫在了地上。荣观真当然也没好到哪去,他连发丝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冷风一吹,荣观真就立刻清醒了不少。
“对……对不起,抱歉,是我僭越了!”
他后退两步,惊慌失措地说:“我,我不应该这样,抱歉妙妙,我还没得到你同意,刚才是我失态了,我不是故意要那样的!我我我,你别生气……我现在马上离开……”
时妙原拽住了他的衣领。
这又是一场,漫长而势均力敌的对垒。
雪风呜呜地吹,几颗杏子砸落到他们肩头,似是在斥责这两人寡廉鲜耻。
周围的空气即将被消耗殆尽之际,时妙原终于松开了荣观真的衣襟。
他们再度无言以对,只是这次,不论是谁都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新的问题。
“我们……呼……我们要回房里去吗?”荣观真试探性问道。
“嗯,我觉得吧。”
时妙原解开了披风:“我觉得就在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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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只银山雀飞到了香界宫。
它刚从远方回归,就被许多同类叽叽喳喳地围了起来。鸟儿们不断控诉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它们说,在过去几个时辰里,整座香界宫简直可以说是不得安宁。
从树下到桥边,从屋里到屋外,山雀们整夜无法入睡。它们不是被赶得无处可去,就是被吵得根本合不上眼,直到天快亮了,它们才获得了不到半柱香的清净时间。
然而好景不长,那两人现在似乎又快要醒了。很难说,他们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叨扰山林。
其中一只山雀控诉道: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黑头发的还是咱的同类呐!
太坏了,太坏了!小鸟们齐声指责:这么坏的鸟,不让我们睡觉,迟早要受惩罚!
不过他哭得厉害,是不是已经遭了罪?
这样吗?那就再好不过了!
另一个人看起来凶巴巴的也别放过!
他是凶手!他是凶手!
这个坏东西!他简直丧尽天良,他把小鸟的嗓子都给弄哑了!
坏神!坏神!
来,让我们一起来谴责他——你这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
“唔……”
荣观真睁开眼,发现窗户正敞开着,有许多跟雪绒球似的鸟儿站在枝头,冲他啾啾啾骂个不停。
而他怀里的这只已经醒了,正在鬼鬼祟祟地捣鼓他的头发。
“你做什么呢?”他半眯着眼睛问道,“给我编辫子?不对……你怎么把我俩头发缠一起了?”
“大功告成。”
时妙原拍拍手,把自己重新塞进了荣观真怀里。他懒洋洋地说:“你不懂了吧?这叫作结发夫妻。”
雪停了,室外阳光明媚。鸟鸣声清脆而又刺耳,时妙原撇撇嘴,决定暂时假装听不懂同类们的语言。
荣观真背手探去,不出所料摸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绳结,他无奈地问:“你是小孩子么?多大人了还玩这套,就不怕等下解不开了,不方便出门?”
“怎么,到这时候了,你难道还想着离开我不成!”
时妙原说着,突然翻身上马,哎哎哟哟地捶打起了荣观真的胸膛:“咿呀——我好可怜呀,我好无助哟!想我良家清白少男,昨夜平白被那歹人夺了身子,还欺我弱无力与我结珠胎,到头来竟要将我抛下,对我母子二人行始乱终弃之事!呜呼哀哉,天道不公!呜呼唔啊啊啊啊咿哈哈哈哈救命啊别挠我胳肢窝,别挠我脚板底哎哟!!!”
“叫你胡说!叫你瞎讲!”荣观真佯装震怒道,“你这张嘴皮子很利索啊!平日里吃什么练的,嗯?妖言惑众,一张嘴就鬼话连篇!”
“我吃的什么东西,你难道还不清楚么?”
时妙原嘿嘿一笑,捉住荣观真的右手放到了自己的肚皮上:“阿真呀,我记性差,总忘事儿,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从昨儿个到现在,你总共喂了我多少……”
“你不许说话了!”荣观真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唔唔唔!我偏说!我偏!唔啊……”
时妙原本来还在嘻嘻哈哈,而后那笑声很快就变了调。银山雀落窗台上,它滴溜着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屋内的景象。
眼前正发生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它那小脑袋瓜子能理解的极限,所以它就只是看着,并不发表任何评价。
“去……去!”时妙原从百忙中抽空冲它挥了挥手,“小孩子家家的,别,别瞎看……”
“你还有心思讲话?”
荣观真用力掰回了他的下巴。
“你再多讲几个字,接下来就几天别想离开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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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光,你怎么在这儿杵着呢?”
香界宫外。
荣闻音走上台阶,远远地就见到一个小不点蹲在地上,撅着个小嘴拿树枝翻蚂蚁玩儿。
“娘!”
见亲妈来了,荣承光眼中立刻泛起了泪花。他扑到荣闻音身前哭诉道:“娘!哥出来了,但他不给我进门,还在外边设了结界!他不肯搭理我,我已经在这儿蹲了一早上了!呜……娘……我肚子好饿哦……”
“奇了怪了,那臭小子躲屋里头干什么呢?”荣闻音抚上门板,她稍一运气,那无形的结界便迅速土崩瓦解。
她推门而入。
庭院内积雪颇深,菩提树的姿态依旧沉定,小杏树的叶子倒是掉落了不少。
树下的空地留有许多脚印,树干表面也多了些看不出规律的抓痕。荣闻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自言自语道:“在这儿决斗呢吗?搞得乱七八糟的。”
不远处隐隐传来交谈声,她循声走入小楼,在房门口止住了脚步。
房间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很明显是荣观真,另一个声音听不真切,只是能分辨出大概是个……男的?他一直呜呜地哭,也不知是本来就不会说话,还是因为嘴巴里塞了什么东西。
荣闻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屋内传来两下极为清脆的巴掌声,她才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抬手敲门道:“阿真?你在里面吗?”
交谈声戛然而止。
“阿真,阿真?是我啊,我是阿妈!”她把门越叩越响,“你在干什么呢,怎么把你弟弟都关外面了?快点让我进去,现在都几点了你知道吗!”
一门之隔传来叮呤当啷的响动,荣观真的声音明显十分慌张:“娘!你等一下!我马上来!”
过了两三分钟,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荣观真穿戴整齐地迎上了前来、
“娘……呼,早啊,您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来了?”他一边大喘气儿,一边强扯起笑容问。
“得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娘,出关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见我?”
荣闻音走进房间,眼前的景象令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你啊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荣观真?屋子里这么乱你是在干架吗?被子叠这么老高你是准备建通天塔?昨天晚饭你有没有按时吃?早上起床到现在不会还没喝水吧?等下午饭你想吃点什……等一下,荣观真!!!屋子里烧炭你想死啊!多大个人了怎么还披头散发的!你给我过来!你……嗯?”
她正怒火中烧,冷不丁注意到荣观真的发尾,正千正丝万缕地和一簇黑发缠在一起,从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了衣柜里。
衣柜很大,足够装下两个成年体型的男人。那头发极黑,在日照下甚至反射出多彩的虹光。
“那里边藏了什么?”荣闻音指着柜子问,“你又从外面抱小动物回来养了吗?”
荣观真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嗯嗯啊啊地嗫嚅了半天,而荣闻音眼中的怀疑也越来越深。他挣扎半天无果,只得深吸一口气,道:“对,我抱了……鸟回来。”
荣闻音面露惊愕:“鸟?”
“鸟。”
“鸟还是,鸟?”
荣观真沉声道:“是鸟。”
荣闻音后退数步,转身出门,故作镇定地说:“那我明年再来。”
“哥!娘!你们都在这儿呐!!!”
荣承光咚咚咚咚冲进房间,像一颗流星般砸进了荣观真怀里:“哥!你昨天为什么那么急着走啊!我早上在门口蹲了好久你都不给我进门,我想死你了!哥你快抱抱我!哥你身上好暖和呀!哎哥你头顶怎么有根鸟毛?哥哥哥哥哥哥哎哎哎哎哎这是什么鬼东西?!!”
砰!衣柜的门板整整齐齐地掉到地上,抖搂出了一地杂物。
其中有荣观真从前的常服,干净的被褥,用过的玩具,也有他收集的宝石,读过的卷轴,练过的木剑,储存的干果……以及一只满脸不可置信的,浑身衣衫不整的,脖子上脚上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都布满了掌痕的,大麻花辫子还跟荣观真的发尾缠在一起的,鸟。
金乌神鸟。
时妙原呆若木鸟。
荣观真瞠目结舌。
荣闻音“哦吼”了一声。
屋内三个大人面面相觑,荣承光看看哥,看看娘,又看看已经失去言语能力的鸟,天真烂漫地问道:“现在不是冬天吗,时妙原,你身上怎么能被蚊子叮那么多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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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间,荣承光大快朵颐。
桌上菜品丰盛,可除了他以外没任何一个人有心思用餐。
时妙原举着筷子游移不定,荣观真从坐下到现在已经喝完了三整壶普洱,荣闻音望着窗外连头也没回一下,不过,她的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席间气氛僵硬,时妙原硬着头皮吃了几根青菜,终究还是放下筷子,有气无力地唤道:“闻音啊。”
“哎。”
“你能不能别笑了?”
“好。”
“我说你别笑了。”
“我哪笑了。”
“你别笑话我了。”
“我没……噗,嘿嘿,哈哈哈哈哈……我没有。”荣闻音正色道,“我只是在思考一件事情。”
“什么。”
她从衣袖里摸出一串金珠,潇洒地放到了时妙原面前:“这是改口费。我现在允许你叫我娘了。”
“噗——!!!!”荣观真猛地喷出一口热茶,荣承光凄厉地尖叫了起来:“哥!你干嘛啊!都弄我碗里了!脏死了你!!!!”
“别叫了!承光,你给我好好吃饭,脚放下来,不许翘到凳子上!”
荣闻音训完小儿子,转头给荣观真又添了半碗米饭:“多吃点,补补身子。”
荣观真又惊又疑:“谢谢娘,但我要补什么?”
荣闻音发出了一声幽叹:“补点血气吧。”
“哦哦闻音,这个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的血气足足的。”时妙原好心安慰道,“蚊子嘛,吸我的血管够。”
荣观真满脸黑线。
荣承光毕竟年纪还小,他不仅没听不懂大人们的言外之意,也很快就把方才的愤怒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嘴里扒着饭,眼睛还不安分地乱瞟,不一会儿注意到时妙原手边的金珠,跃跃欲试地问:“这个好好看呀,能给我也来一点么?”
时妙原立刻护住了珠子:“哎哎哎,这不行!这是你娘给我的,你可别打它主意啊!想要的话等你以后讨媳妇了自己送去,你不是有避水珠吗?那个漂亮,你就送那个。”
“啊?可是我好喜欢避水珠的啊——”荣承光苦恼地拖长了声线,“避水珠是我的,我才不要给别人呢!我以后不讨老婆,我要和避水珠过一辈子!”
荣闻音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就你这点出息,以后都不知道有谁会愿意搭理你!”
荣承光委屈得猛扒了几口大米饭。
“说起来,娘,小霞现在到哪里去了啊?”荣观真赶忙出面解围,“她不是一直在跟您修炼么?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她啊,她回东越山办事去了。”一提到施浴霞,荣闻音的语气就柔和了许多,“这些年各处都不安稳,她爹久不在人间,所以她也得偶尔抽空回去镇镇场子。但不是什么大事,最多过个把月她就能回来。先不说这个了,阿真,等下吃完饭你随我到大涣寺去一趟,我有事要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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