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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母亲毫不知情,沉默了片刻后说:“你爸起床叫车了,阿妹啊,你先在床上躺一会,天亮了妈妈就来了。”
鲁梦泣不成声,偏过头示意挂断此次通话。她此刻最想念父母温暖的怀抱,又不希望他们在来的路上太过担心。
同为女性的器械护士柔声宽慰:“不怕,医生都在这儿,会好起来的。睡一觉吧。”
鲁梦抽噎着点头,后脊的麻意爬上神经,只有眼角滑落的泪水,继续诉说着她的惶恐。
“我们开始了。”秦世英同手术室内外前来协助的医生们示意。
器械在无影灯下传递,血红与冷银交错,时间在仪器的嘀嗒声中流逝。
幼小脆弱的生命被托举在双手掌心,郑重交到了护士手中,随她多次的轻拍,无数道带着希望与祝愿的视线汇聚在这具皱巴的躯体上。
一声乍响的啼哭如晨钟破晓,原本失血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以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问好。
手术台上的病人微动眼睫,原本昏沉的意识在声声哭喊中回归,一种超越了伤痛的本能,使她用尽仅存力气地循声转过头,轻贴着源自她的小小生命。
“请确认一下孩子性别。”出于常规需求,护士打开了裹在婴儿身体上的薄被。
鲁梦释然地摇了摇头,似叹似笑地仰头道:“是我的孩子,就足够了。”
不论男女,她要这个孩子生长在爱里。
“还有需要我签的字吗?”她双眼将合未合,无力又坚定地望向医生。
秦世英笑着摇头,“不用了。可惜你自己现在看不到,我给你伤口缝得很漂亮。”
“谢谢。”鲁梦艰难地勾起嘴角,可每一次扯动肌肉,身上的剧痛都在提醒她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似察觉到了她在害怕,接在产科之后负责处理烧伤创面的褚淮走到手术台边,语气平静地说:“后续的烧伤治疗我们会与您的父母直接沟通,放心休息吧。”
“他们来了?”灰暗的双瞳久违出现亮光。
褚淮微微顿首,说:“但由于你现在不能受到任何感染,暂时不能和他们接触。好好休息,见面的时间会更快。”
他手里清创的动作极轻,有意保护着这副脆弱欲碎的身躯。
鲁梦紧抿着的下唇轻颤,强忍着委屈点头,“好。”
紧闭的抢救室大门缓缓打开,先前焦急等待的母子直冲门边,望着里头满眼的欢欣喜悦。
“孩子怎么还没出来?”
而他们身后不远,有两人双眼空洞着坐在铁椅上,紧抱着怀里早已冰凉的早饭,在辗转多处的这夜苍老了许多。见有护士走出来,两人才有情绪波动,起身上前急声询问:“我女儿呢?”
护士耐心解释道:“病人因烧伤情况严重,加上生产后虚弱,需转入监护病房看护。家属不用太担心,病人目前的意识还算清醒,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医生等会就出来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们。”
她接着又说:“因为是早产,宝宝直接送去保温箱了,家属请跟我去确认。”
“意识清醒。”明明是句喜讯,却如针扎刺痛一名母亲的心脏。
她从巴掌那么一小点养到大的女儿啊!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母子的喜悦。
钟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岳父,脾气猛然上头,“你打我?你打我干嘛!”
“我就该早点打死你!我女儿都快生了,你还有心思出去打牌?你这个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出去打牌怎么了?她自己没长腿是吗,起火了自己不会跑?”钟强满脑子全是为自己找的理由。
可他话音未落,又一个巴掌落下,这是来自父亲的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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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53章 遗言
【伤员平安。你呢?】
手机突然弹出的消息令贺晏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又惊又喜地捧着手机回消息:“没事就好。我也没事。你下班了吗?”
短信刚发出去,贺晏瞄了眼时间,立马琢磨出不对味儿。马上要天亮了, 褚淮他们这是忙了一整晚?
贺晏胸口沉闷地叹了口气,打字想要提醒褚淮早点休息, 就听短信提示音再次响起。
【早上有门诊。】
“还要工作?”贺晏吃惊感叹, 随即看了眼时间,想起再过俩小时, 他也要带队员晨操了。
他默默掩盖这个事实,将编辑好的文字发了出去:“患者需要褚医生,但褚医生的身体需要睡眠。”
褚淮的回应紧随其后:【贺队呢?】
他并无任何争辩的意图,下一句话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早点休息。】
“你也是。”
苏泽阳挎着脸盆, 一进门就看见贺晏笑得跟捡了钱似的,领会问:“褚医生这会儿也没休息啊?”
想想也是,昨天火灾波及到了不少人,医生护士们怕是也一晚上没休息。
“对了。”
苏泽阳捏着页角翻了翻桌上的工作报告,说, “刚才复浇结束, 咱们不是把小区的管路重新检查了一遍吗?等天一亮, 我就联系施工团队尽快动工。”
他搓着湿漉漉的寸头, 嘴巴时不时被毛巾遮住,声音断断续续:“廖站长的意思是,给你放一天假, 上医院好好检查一遍,不去就让人押着你去。”
鉴于廖站长的原话有些粗暴,苏泽阳转述时说得客气了很多。
贺晏听后“哟”了一声大笑,咋舌说:“关心我就直说, 拐弯抹角的!”
他一脸“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点开廖站长的头像,秉承着良好素养地发了句“谢谢”。
没过一分钟,他发出的消息就被顶了上去,底下跟着廖站长一贯风格的苛责。
“有毛病就一次性治好,别以为搞得病恹恹的,我就不会骂你。”
贺晏气得指着屏幕向苏泽阳吐槽:“要不让他也请个假,治治一天不骂我就会死的病?”
“你俩差不多得了。”苏泽阳对两人之间的矛盾哭笑不得,站长那边他也是劝过的,得出的结论还是安抚贺晏更容易。
他将脸盆放好,挂毛巾的间隙憋笑说:“谁让你之前带人玩跳马的时候,没注意到廖站长走过来。那么大一个人呢,被你撞飞五六米远,害他腰疼了大半个月。”
贺晏心虚地撇了撇嘴,没底气地含糊抱怨:“真记仇。”
整理好日常,苏泽阳拉开凳子坐在贺晏对面,看他这是工作报告没写够,又在捣鼓着什么,稍微瞟了一眼,意会问:“你搁这儿把遗言当小说写呢?”
他们每次任务都生死一线的,留遗言是入队开始就有的习惯。
苏泽阳记得自己刚听到这个传统的时候,缓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到现在已经释然了。
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反正最后终点都一样,那他当然要让自己的生死尽可能有意义。
所谓遗书,就是在他们生命抵达终点站时,未能再见家人一面,而留的最后念想。
苏泽阳不甘示弱地拿出本子、拔掉笔盖,“算上给老婆孩子还有爸妈的,我拢共才三页纸,你这……十来页了吧得。还每次都这么厚,就这么能唠吗?不行,不能输给你。”
“这也要和我比?”贺晏怪异地单挑着眉毛,“我爸我妈、褚淮、褚淮他爸妈、甜甜、街坊邻居、边防的战友、站点兄弟,这几张纸哪儿够?”
他翻了翻今晚写的,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苏泽阳本来没有想看的意思,听他这么一说,好奇地伸长了脖子,打趣地想缓和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哦,还给我们写呢,哪儿呢,我瞧瞧?”
贺晏顺势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了点最后一段,“这儿,就两行。”
“偏心!”苏泽阳忿忿不平,盯着贺晏褪皮的手背,关心了句,“下午,真没事?”
贺晏坦率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反倒显得洒脱,“就是因为每次任务回来就会想,万一回不来怎么办,我还有没有话没说完?一有这个念头,就想把它记录下来。”
下午从火场出来,意识到身体僵地无法动弹时,他满脑子都是未说完的话。就是不想给自己留有遗憾,他才想着事事有着落。
明明是很沉重的话题,从贺晏口中说出来,没听出半点悲观的意思,似乎对此也是习以为常。
贺晏将一张张纸工工整整地折好,装进写了收件人的信封袋,话尾扬着得意的语调:“这算什么,以前的那些摞起来有半人高,都被我带回家了。还和我妈都商量好了,哪天我要是真回不去,她会帮忙代寄。”
人都有个接受的过程,最开始家里人对这个话题也不好受,尤其是多愁善感的贺文旭先生,每次更新遗言都得遭他一顿骂,为此,林秀锦女士没少教育他。
现在贺文旭先生不仅习惯了,还会吐槽他浪费纸。
“唉。”苏泽阳鲜少这样正色,深望着信封上爱人的名字,久久不语。
贺晏将一封封信叠好,收进柜子里的行李袋,和褚淮给他的笔记本放在了一起。他回身往床边走,路过苏泽阳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
白鹭衔着晨光飞跃城市边际,于寻常人间上空盘旋,落在夏风轻拂过的枝头。
“一、二、一二三四。”
整齐有序的喊声在空地上回荡,惊得鸟雀颤翅一歪。
“小吴,又掉队,零食给你扣光!”
听到熟悉地刻进骨子里的喊声,晨操中的消防员们齐齐看去,向路过的人打招呼。
“贺队,你怎么还在队里,早去早回。”
“你不会害怕看医生吧,要不我陪你去?”
“别想逃操,你上周体能可是倒数!贺队,还是我陪你吧,走不动的时候,我拖着你!”
听得出他们话里的关心,贺晏对这帮小子没了脾气,笑说:“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前提是都得给我好好练,明天检查!”
“是!”
苏泽阳回头喊住了贺晏,“该坐车坐车,别跑着去。”
贺晏推手说:“你贺哥又不傻。”
他说着话,拆了个口罩戴上往外走,又戴了顶黑色棒球帽。
“贺队不热吗?”
苏泽阳心领神会地咧嘴嘲笑:“怕被人发现呗!”
“啊,谁啊?”
见乐朗这不谙世事的样子,队里的哥哥们没辙地摇头散开。
——
不管来几次,什么时候来,医院大厅的队伍总是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贺晏时不时往两侧张望,提防着有人发现自己。可他身形高挑壮实,站在人堆里自带焦点,刻意躲藏反而显得鬼祟。
“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大热天戴着帽子口罩,该不会是什么明星吧!”
总有人路过时忍不住多看两眼,窃窃私语着从旁边经过。
贺晏很快意识到了不对,果断改道从楼梯上楼取号。进入安全通道后立马摘下口罩,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畅快令他宽慰长叹。
“咦,贺队,你怎么来医院了?”高棉双手插兜下楼,稀奇地盯着贺晏身上的便服,问,“哦,来复查?”
都是老熟人了,每当消防出现在医院,总意味着他们接下来有得忙了,但这些老朋友们哪个伤哪个痛,他们也都记在心里的。
就说贺队的肩伤,当初还是在他们医院做的康复治疗呢。
不过他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咋这副打扮?
贺晏生硬地转移话题:“高医生这会儿没病人?”
“准备下班了我。”高棉望向窗外的阳光,惆怅道,“终于天亮了。”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在晚上睡觉了。
“下班愉快,赶紧回去歇着吧。”贺晏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我的预约快到了,先上楼了?”
“好。”高棉话音才落,刚才还在面前的贺晏眨眼就没影了。
“不愧干消防的。”
高棉打着哈欠准备走,混沌的脑子忽然想起了医院里的传言……
康复科的病人相对其他楼层要少些,贺晏稍等了会终于叫到自己的号码。
“请A003号到2号诊室就诊。”
贺晏踩着播报声推门走入,同医生熟络地打招呼:“邹医生,好久不见。”
邹明和贺晏也算是老熟人了,贺晏这几年的康复治疗全由他负责,知根知底到不用打开医档,邹明都能背下患者的治疗进程。
“贺队确实好久没来了。”邹明戴了副新手套,示意贺晏坐下等待检查。
“嗯,有点拉伤了,就你这肩膀,光贴个膏药哪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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