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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错了吗,她也不想这样的。
“既然过来了,母女坐下来好好聊聊吧。”李耀号召地发起一场谈话。
贺晏刚要出声附和,瞥见肩头的对讲机亮了亮,面向李耀往门口比划,表示自己先出去了。
家长里短的事,李耀处理起来比他专业,贺晏相信这对母女在调解下,最终能相互理解。
“老苏,怎么了?”贺晏才走出大门,便接听回应。
从对讲机中传出的苏泽阳声音较平常更加沉闷,“送医31人,8个抢救无效,12人三级重度烧伤。游乐园负责人也伤得不轻,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八个人啊。”贺晏手搭在腰间,站立难安地来回踱步,叹息着说,“今晚,有很多人不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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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捐献
低垂的夜幕笼罩着医院, 幽长的走道像是看不到尽头一般。负责巡查的保安不放过任何角落,经过小花园时,远远听到有人哀声哭泣, 领会地不作打扰,移走电筒方向悄然离去。
灌木丛轻微摇晃着, 顺着惨淡的浅白月光俯瞰, 两道瘦削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捂嘴抽噎着,不忍惊扰深夜的安宁, 又觉煎熬无比。
不过一天的时间,这对夫妻明显苍老了许多,一身狼狈没来得及清理,油腻污粘的发须掺了白, 紧攥着的手机仍亮着一家人的合照。
女人哭到回不上气,哀丧地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拿不准主意地沉闷颤声:“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坐在一旁的男人紧紧抓握着妻子的臂膀,不忍地捂着半张脸。他短时间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正如面对不久前来找他们谈话的器官移植科医生一样。
“蒋俊泽的爸爸妈妈, 我知道现在的每分每秒二位都很煎熬。如果还有可能, 医生一定会拼尽全力挽救孩子的生命, 可遗憾的是, 我们无法阻止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是个艰难的时刻,也是个延续生命的关键时刻。目前国内有很多和俊泽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等待救治,可由于供体稀少, 实际每年能接受移植手术的只有三十分之一。俊泽的爸爸妈妈,我谨代表一医器官移植科与全国等待救治的患儿,向二位提出一个想法。”
“二位是否愿意让俊泽的生命以特殊的形式延续下去,捐献出健康器官, 成为点亮希望火种的英雄呢?二位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我,也可以想想如果让俊泽自己决定,他会怎么做。无论最终做出怎样的选择,我们都尊重并支持。”
如果是俊泽,他会怎么选?
身为父母,他们很努力地去设想这个问题,可脑海中哪怕只是闪过一刻孩子的笑脸,都足以击溃艰难拾起的理智。
“我是不是很自私?我的俊泽死了,别人的孩子却可以活下去,好恨啊,世界怎么这么不公平?”
“如果能救下更多孩子,也算是我们俊泽在这世上留存的重大意义。”
“可我的俊泽也是我活着的意义啊。”
喉中翻滚着汹涌的呜咽,犹如即将挣脱理智的困兽,在深寂的黑夜里,他们连悲哀都是静默的,生怕打搅了晚安。
高悬在上空的月色俯瞰着静谧人间,如慈爱母亲一般为大地盖上薄纱,又无声地陪伴着沉溺于伤痛的人们,直至朝阳赶来接班。
“滴!”
吐掉嘴里的漱口水,褚淮闻声便拿起台边的手机查看,不给一点错过消息的机会。
看清屏幕上的联系人时,他愣了一愣,点开就是贺晏发来的“早上好”,紧跟着他又收到了一条信息。
【我下午请了个小假,上你们医院看看肩膀。请问褚医生门诊的号满了吗,方便给我加个号,预约中午一起吃饭吗?】
褚淮僵了一夜的面容顷刻间舒展,嘴角轻勾着回了句:“预约成功。”
他放下手机后,俯身双手捧了把冷水洗脸醒神,抽纸擦脸的功夫已经走出了洗漱间。
下楼到食堂买两个包子,顺道带杯热美式往住院部大楼走,趁着爬楼梯的时间吃完早饭,恰好能赶上巡房。
褚淮每日如此,几乎形成了肌肉记忆,只是今天在经过二楼时,被一阵悲戚绝望的哭声引去了注意。
声音是从谈话室里传出的,褚淮看了眼门口LED板,发现此时并没有手术排班,便疑惑地轻声询问保安,“怎么了?”
保安叹了口气说:“昨天不是送来了几个孩子抢救吗?他们是其中一个的父母,煎熬了一晚上终于同意器官捐赠,结果就在刚刚,那孩子的心脏……停了。”
心脏一旦停跳,器官就没有了移植的条件。
在手术室站了这么多年的岗,看过那么多生死,可他还是没习惯希望破灭的无奈。
一颗原本可以闪闪发光的小星星湮灭了,而其他将熄未熄的星星要等待多久,才能被重新点亮?
褚淮远远注视着谈话室内的年轻父母,移目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时,默默垂下了眼帘,静悼着一条生命的逝世。
谈话室内。
泪水模糊了视线,使得女人难看清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她用手抹脸,又想擦去滴落在屏幕上的泪水,可颤抖的手一滑,手机没抓稳地掉落在地,屏幕在磕摔下碎裂,高亮后猝然熄灭。
“不要!”
女人试图挽救地蹲下捡起手机,但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重新开启。她套着皱巴短袖的瘦削身躯不受控地颤抖,低埋着头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没保护好孩子,她有错,也是她纠结了这么久,错失了本可以延续的希望。
真正令她绝望的是,不管现在道多少次歉,都改变不了什么。
“滴!”
兀然响起的手机提示声宛若无形之手,拽回了褚淮的注意,他垂眸看了眼讯息,切屏到申主任的聊天界面编辑消息。
【主任,器官移植找我,今天赶不上查房了。】
手机不多时便传出收到回信的响声,褚淮不看也知道申主任会同意,因为这是器官移植中心的邀请,每一名医生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灰白色的墙面上挂满了锦旗,差点挡住宣传栏上器官科普,放在往常,这里鲜少有人驻足观看,此时却有一位年迈的老者背手踱步。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墙上照片,看着一个个重获新生的病人在镜头前露出的笑容,蹒跚着走向了办公室。
在椅子上坐下后,老人说的第一句话是:“摘除器官的时候,会不会很疼?”
杭思思早注意到门外的老人,给足他考虑的时间,不作任何打扰,在接收到疑问时,理性又温柔地做出解释:“在家属同意捐赠后,我们会进行评估,确保移植能顺利进行。手术过程中,捐献者会接受全身麻醉,不会有任何痛苦的。”
老人红着眼眶,听到医生的解答后点了点头,兜在眼底久久未落的泪水终于掉落。
他自行从心中的酸楚中挣脱出来,整理好情绪又开口:“我儿子叫刘闵,我孙子叫刘乐,他们昨天因为一场火灾事故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还是没法子。”
朝阳透过窗户映照进房间,老人佝偻着背对光亮,显得更是落寞。
“我孙子可怕疼了,打疫苗的时候几个人都摁不住,我儿子也是怂包,谁看他不顺眼骂两句,他反倒要给人家赔笑。”
老人涣散的眼神不见一丝痛苦,可浑身却散发着浓重的悲哀。
“医生说,他们现在全靠机器吊着一条命。这得有多难受啊,所以,还是让他们走吧。”
他是觉得,每个人来时清清白白的,走也要走得坦坦荡荡。
“老人家,您节哀。”杭思思掏出手机发消息,“我让医生现在过来一趟,您还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他。”
她打印材料的时间,办公室门就被敲响,见褚医生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惊讶之余更多的是感激。
“这位是褚医生。”杭思思刚想介绍,就见老人起身与褚医生握了握手。
老人的手不禁颤抖着,“褚医生,辛苦您跑一趟。”
昨天得知儿子和孙子不行了以后,他气到差点中风,老不羞地大骂医生们没本事,那些口不择言的话,现在再回想,自己都觉得过分。
可那时,拼力抢救了几个小时的医生们一句怨言也没有,任由他辱骂和殴打。就是眼前这位,生生挨了他好几拳。
后来他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一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想了很久。这世上有几个人愿意意外死亡?这些医生们每天有看不完的病人、做不完的手术,如果不是真心好意,谁乐意整天这么辛苦?
“这是我应该做的。”褚淮示意老人先落座,“您请坐。”
老人扶着桌边坐下,攥着手想和医生为昨天的事道歉,可对方先一步向他致歉。
“很抱歉,没能救回您的家人。”褚淮余光扫了眼桌上的放弃治疗同意书与器官捐赠协议,在没确定老人的状态是否能再接受一次打击的情况下,他不主张主动询问意见。
老人双手一松,缓缓摇头说:“你们尽力了,我明白的。这回喊你跑一趟,是想让你做个见证。”
他主动拿起同意书,枯槁的手小心拂过纸面,指尖停留在患者的名字上轻抚着,这是他与孩子们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联系。
他抬起头看向送来材料的女医生,恳请地说:“可以再给我一份吗,我亲家很快就到了。我儿子写在前面,孙子写小数,媳妇在两人中间,不算孤单。”
还记得昨天之前,孙子每天在幼儿园排练完,又回家表演给他们看。上台表演那天,他也坐在台下,儿媳妇手把手教会了他怎么用手机录像。
他都准备好了,等孙子赢了丢沙包小游戏,儿子儿媳上台合影时,他负责记录下这个画面。却眼睁睁看着突如其来的大火,夺走了孩子们的生命。
这画面,他到死都忘不掉。
看老人年事已高,杭思思温声向他多确认了一遍:“老人家,您确定要捐出您儿子、孙子的器官,作为其他患者的供体吗?”
老人转头望向过道墙上的宣传栏,怅然的语气中隐隐带着期盼,“我知道器官捐给谁是保密的,但也代表着,以后……以后路过的每个人,都可能是我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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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鸡汤
炽热的烈日逐渐高悬, 食堂飘散的饭菜香浓而又淡,留了几份迟迟未动。罗康刚准备帮一队把饭菜收起来保温,依稀听到熟悉的插科打诨从车库方向传来。
“我真是服了, 小孩子好奇把头伸进栏杆里就算了,好不容易把头拔出来, 他爸不信邪又让娃再示范一遍, 结果又卡住了!”
“当时咱都收队上车了,突然听到一声嚎, 给乐朗吓得一踉跄,差点摔个屁股墩儿。”
“你才摔了!”听到哥哥们的调侃,乐朗气得涨红了脸,张开的嘴刚要抱怨, 突然皱着鼻子嗅闻,发出两声类似猪叫的憨声,跟着了迷似的往前蹿,“好香,食堂今天是煮了肉汤吗?”
什么牢骚, 在好吃的面前啥也不是。
“你们的饭我……”听到有脚步往食堂来, 罗康正想说饭菜都盖起来保温了, 就见乐朗从眼前疾跑而过。
说他饿死鬼投胎吧, 完全不往打饭台去,说他没胃口吧,冲的又是最快的。
“当归枸杞乌鸡汤!”
乐朗从后厨跑出来, 不敢置信地冲队友大喊,“食堂今天的菜这么补吗?”
后厨大叔刚送了一波剩菜骨头给流浪之家,回来就听到乐朗的声音,忙冲进来阻止:“臭小子别动!”
他三步并两步地拦住后厨入口, 防止乐朗轻举妄动,“今天给你们这些馋虫加餐了,这汤就别动了。”
“为啥?”
大叔显然有些不解,“你们不知道啊,鸡是贺队昨天托我买的,他起了个大早处理好,在出操前下锅的,让我帮忙看着,煲了好几个小时呢。”
乐朗纳闷地摇头,抱着一丝希望说:“万一贺队是给我们的呢?”
大叔努了努嘴,“喏,贺队往这儿来了,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贺队说他下午请假复查,不来食堂吃饭了。”乐朗最后一个音节才定,睁眼就见谈论对象换了身便装,抱着保温壶从眼前经过。
他眨巴着不谙世事的滚圆大眼问:“贺队,你不是要去医院吗?”
旁观已久的苏泽阳不忍直视,招呼着乐朗到自己身边来,“过来吧孩子。”
老早就听说贺晏厨艺不错,但这家伙软硬不吃,说什么都不肯露一手,总藏着掖着的。
今儿个难得下厨,还是去医院,爱心鸡汤还能是给谁的?
乐朗不死心,“可是……”
“别可是了,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苏泽阳递了个餐盘给他,“回头哥也给你买鸡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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