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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看着他脸上那终于从宇宙难题转向可以理解的人类家族史的,稍微正常了一点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嗯,不过你千万别在我爸面前露出异样的眼光。”
江冉目光重新落回苏木的小腹,露出好奇与悸动。
那里……真的有一个,属于他和苏木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感觉心情有点汹涌澎湃的混乱和激荡。
他居然要做爸爸了。
孩子。
他和苏木的孩子。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蹒跚学步,以后会用软糯的声音喊“爸爸”,会有自己独立思想和喜怒哀乐的小小生命。
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开心之余,紧随其后的,是焦虑和恐慌。
“可我什么都不懂啊,也不会?我连抱孩子都不会,换尿布?冲奶粉?我是不是得学,哪里有新手爸爸入门课程?网上的那些视频教程靠谱吗?还是得去报个班?我真的一窍不通?”
他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苏木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太懂。”
“我也是第一次。不过我爸说,不用太紧张,到时候生下来,自然就会了。他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看着看着,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且淡定。
然而,江冉看着苏木这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轻松模样,心里那点刚被安抚下去的焦虑,瞬间又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了,是后怕,委屈,还有被排除在外的愤怒。
他想起苏木之前的躲闪,想起那些独自承受压力和惶惑的日子,脸色沉了下来,开始翻旧账。
“所以,你当初躲着我,不告诉我,就是想一个人悄悄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永远不告诉我是吧?”
他越说越气,痛心疾首:“苏木,我发现你真的有点自私了,你这是想让我们骨肉分离,让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让他永远没有另一个爸爸,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想?”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说得哑口无言,道歉道:“对不起嘛,我当时确实很乱。又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你不是恐育吗?你连孩子这个概念都不喜欢,甚至害怕,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更讨厌我,或者觉得我是个怪物?”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他当初选择逃避和隐瞒的最重要原因。
“我没有恐育了?我怎么可能觉得你是怪物,” 江冉立刻反驳,“我那是对胎梦烦躁,是被那个梦折磨得,你想想,我一个铁板钉钉的同性恋,天天晚上梦见婴儿,我能不烦吗?能不觉得自己是不是撞邪了吗?”
江冉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憋屈和困惑都倒出来。
“那个梦,就感觉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在耳边念叨,预兆我哪里有个娃,得注意点,摊上事了。”
“问题是,我那个时候,挖空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啊,我一个男的,喜欢另一个男的,我娃能从哪里来?天上掉下来吗?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你懂吗?”
原来是这样。
那苏木还真错怪他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江冉的脸,声音放得很柔:“好了,现在知道了,不是撞邪,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的崽,在用一种比较特别的方式,提前跟你打招呼呢。”
江冉心想,快吓死爹了,还打招呼。
苏木看着他:“江冉,你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吧?你不要勉强,就听自己内心。”
交付了全部真相后,苏木等待江冉的回答。
江冉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紧张和关切。
他惶恐地反问:“我当然听你的了,这还用问吗?可是在你肚子里,会有危险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什么风险?会不会很辛苦?很痛?”
江冉在乎,非常在乎,在乎到甚至暂时压过了初为人父的狂喜,先被对苏木可能承受的风险的恐惧所占据。
苏木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还好吧。医生检查过,说我体质挺好的,胎儿发育也正常。一直都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反应,就是偶尔有点犯困,胃口有点变化,比起很多准妈妈,我已经算很轻松了。”
江冉听了,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苏木那微隆的小腹,这一次,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里,隔着柔软的衣料,触感温热而坚实,他心里恍然,难怪难怪苏父苏母对他如此接纳。
江冉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却被他刚才的激动和混乱完全抛诸脑后的事情。
“我们我刚一着急,就跟我妈说了。你介意吗?我是不是说太快了?”
苏木释然说:“迟早也得知道的,我们找个机会好好跟阿姨他们说吧,毕竟是个孩子,又不是养只小猫小狗,要长大,要上学,要融入这个社会,你的父母,早晚都会知道的。”
江冉心里石头落了地:“我会好好跟他们说清楚。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或者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慢慢来……”
苏木打断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好事啊。”
江冉说:“你呢?发现怀孕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苏木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脑子一片空白,感觉世界都不太真实了。
震惊之余,觉得神奇,太神奇了,像收到了一个完全无法预料,却又无比珍贵的礼物。
“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我们俩的。”
最重要的念头浮上来,是江冉和他的孩子。
苏木很难去用华丽的辞藻描述那种感觉,说什么生命的神奇,那太宏大,也太空泛。他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原因其实很简单,也很纯粹。
他只是很单纯地想:这是他和江冉的结晶。是他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同创造的一个小生命。
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或许未来还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
但他知道,那种如同宿命般降临,让他心跳失序,让他辗转反侧,让他即使分开多年依旧念念不忘的喜欢和心动,不会再有了。
江冉是唯一的。
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联结。
或许有人会说,他还年轻,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何必用一个孩子来绑定一生?
可苏木自己心里很清楚。
他不是要用孩子绑定什么,他只是不想错过这份因爱而生的奇迹,不想放弃这个承载着他最真挚情感的生命。在他决定留下孩子的那一刻,他愿意对未来发生的一切负责,也对自己的心,做出了最诚实的回应。
可江冉找来了,说喜欢他。
而现在他们会一起,迎接这个意料之外,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新生命的到来。
苏木正被江冉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打动,心里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
可这份感动还没持续几秒,他忽然瞥见江冉的脸。
刚才光线昏暗,情绪又太过激荡,他没留意。此刻两人距离很近,苏木清楚地看到,江冉那双总是明亮有神的眼睛周围,眼皮和下方的皮肤,竟然红肿了起来,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苏木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些,捧着江冉的脸,紧张道:“江冉,你怎么了?眼睛肿了?还这么红?”
江冉被他碰到,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揉,手指抬到一半,又生生顿住,硬是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无奈。
“不是撞的。”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刚才情绪激动一下子忘了,我眼泪过敏。”
“眼泪过敏?” 苏木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病?”
他看着江冉那红肿得快要几乎要睁不开的眼周,因为江冉本身肤色就偏白,此刻那片红肿胀痛显得格外刺眼,看着真有点像毁容了似的。
江冉:“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体质问题。一哭,眼泪流得多一点,皮肤接触到,就会起反应,红肿,发痒,有时候还会起小疹子,我刚才哭得太惨了,都怪你骗我你生病了。”
他说着,转身走到自己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箱旁,蹲下身,动作熟练地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药盒。
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种药膏和一小瓶口服的抗过敏药片。
涂完药膏,他又就着桌上苏木喝剩的半杯温水,吞了一片药。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对依旧一脸担忧和不可思议的苏木说:“没事了,涂了药,吃了药,冷静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就是看起来有点吓人。”
苏木还是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去看医生?这听起来真的有点奇怪。”
江冉摇摇头,走到苏木身边坐下,因为药膏的作用,眼睛周围清凉了一些,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才说道:“从小就这样,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没办法根治,就是过敏体质的一种,所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所以我从小到大,都不爱哭。不管多疼,多委屈,多生气,都尽量憋着,实在憋不住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抹两下,还得赶紧擦干净。”
“我当时可是我们那片儿公认的,情绪最稳定,最不爱哭闹的小孩,因为我一哭就特别明显,我又不想其他人小瞧我,其他亲戚觉得我特省心,特男子汉。”
苏木听着他这番自曝其短,看着他因为过敏而显得有点滑稽,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倔强和可爱的肿眼泡,他忍不住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江冉没涂药膏的额头,低声说:“……笨蛋。”
哪有小孩不爱哭,不会委屈的。
怪不得江冉情绪这么稳定,都快成忍者神龟了。原来不是天生脾气温和,情绪内敛,纯粹是因为……真爱面子。
所以游刃有余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有点少爷脾气的江大少,骨子里其实挺别扭的。
江冉似乎察觉到了苏木目光里的那点微妙眼神,控诉:“不过,你真的气哭我好几次,我那个时候就只有回家或者去公寓恢复,不然很丑的。”
苏木一愣,下意识地反问:“啊?我气哭你?”
开什么玩笑。
苏木自认性子不算差,而且体贴温柔的,大学时跟江冉相处也算融洽,除了偶尔觉得江冉管得有点宽,有点莫名其妙之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能把他气哭。
江冉见他一脸茫然,江冉清了清嗓子,开始细数苏木的罪过,旧事重提也耿耿于怀。
“我第一次被你气哭,是大二那会儿,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跟大三的一起听一个什么讲座?在最大的那个阶梯教室。”
苏木努力回想,隐约有点印象。
那次讲座,安排苏木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给老师放PPT。他当时穿着件白衬衫,坐在电脑后面,侧着脸,安安静静的还挺显眼,他又长得好看,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人都往他那看。
讲座PPT放完后,苏木坐回江冉提前给他占好的位置,隔着江冉一个人,另一边坐着的是大三的一个学姐。
“刚坐下没多久,那个学姐就隔着中间的我,完全忽视我凑过来,问你,同学,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问题可以请教你。”
苏木的记忆被这句话猛地唤醒。
是的,是有这么回事。那位学姐长得挺漂亮,说话也温柔,他当时有点懵,觉得直接拒绝不太礼貌,而且人家说的是请教问题,听起来也挺正当的。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那位学姐已经把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了微信二维码,直接越过了中间的江冉,递到了苏木面前。
大庭广众,再加上学姐如此主动,苏木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添加了好友,递了回去。
他当时下意识地就想去看江冉。
可当时的江冉,正抱着手臂,闭着眼睛,一副我累了别吵我的冷淡模样。苏木看他这样,觉得江冉可能觉得这种搭讪很无聊,或者根本不在意。
原来……
原来当时江冉闭着眼,不是懒得看,不是不在意,更不是觉得无聊。
他是被这一来一回,气得……差点直接厥过去。
苏木抿了抿唇,压下嘴角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拉着江冉的袖子:“我当时又不知道。”
谁知道江冉心里戏那么多。
明明内心早已醋海翻腾,岩浆奔涌,火山濒临喷发边缘,表面上却还要硬生生端出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甚至有点你们随意我懒得管的死装样子。
现在想来,那次加了学姐微信之后,江冉的反应就处处透着诡异。那段时间,只要苏木稍微低下头,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脸上带点笑意,江冉立刻警觉地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几乎要贴到苏木的手机屏幕上,语气状似随意。
“跟谁发消息呢?聊这么开心?”
苏木往往一头雾水,老老实实回答:“没谁啊,就是群消息。” 或者是,“跟我妈聊天呢。”
江冉这才“哦”一声,慢吞吞地挪开,可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苏木手机屏幕上瞟。
更离谱的是上课。江冉那么一个讲究的人,居然会忘记带手机。他会很自然地用胳膊肘碰碰苏木,理由充分:“我手机忘带了,借我一下,查个资料,很快。”
苏木不疑有他,把手机递过去。
江冉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看似在认真搜索,实则目光迅速扫过苏木的微信聊天列表,短信收件箱,甚至通话记录。那副姿态,像一头雄狮在谨慎地巡视自己的领地,确认有没有留下任何入侵者的气味和痕迹。
巡视完毕,确认领地安全,他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机还给苏木,还附赠一句:“谢了。”
当时坐在后排的瘦猴调侃道:“江少爷,手机现在可是命啊,你居然能忘带?我这有俩,这几节课先借你一部呗?”
江冉:“不用,我用苏木的就行。”
苏木听着江冉的控诉,回忆着那些当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现在却豁然开朗的细节,心里五味杂陈,他忍不住问:“那第二次呢?”
江冉被他问得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惨痛的经历,声音都带上了幽怨:“第二次……是你打篮球的时候,收了别人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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