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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托看了两眼,他没见过这种东西,小动物活泼好动,一点不害怕的绕着托托八字步跑圈。
但这个野蛮的雄虫丝毫没有领略到它的可爱,反而掏出小斧头,吓得小动物掉头冲进林子,找自己的主人。
托托打算快点走,偷偷溜回去看一眼雄父,但小动物的主人抱着它从高处跳下来,踩到了树叶底下的浆果,炸出的汁液吓了他一跳。
他脚底打滑,连累和他站的比较近的托托,两人一物通通失衡滚下小山坡。
“哇!”
托托摔得两眼发蒙。
随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四五个军雌,紧张的检查主从两个的安全。
托托被军雌强行卸了背包,检查有没有可疑物品,那个和托托年纪差不多大的雄虫嚷嚷着不用,皱着眉毛让军雌礼貌些。
托托甩甩头,听懂了军雌一直在重复让他配合检查,背包里的东西被翻出来,收集好的柴被打散,小斧头也被拿走研究。
确认他没有威胁,不存在故意伤害,军雌就把他拨到一边。
抱着小动物的雄虫很无奈,很不高兴的说自己没有问题,不需要回去,旁边冒出来的医生模样的虫族一直在耐心规劝。
旁边的军雌从事发地跑下来,说没有问题,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托托站直身体,摊开双手,感觉到额头湿漉漉的汗水流下来。
他觉得有点遮挡眼睛,就用手去擦,擦着擦着,那个抱着小动物的雄虫忽然指着他尖叫,声音非常大。
托托低头看看手心,是红色的。
周围的军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托托拿着背包,试图穿过他们:“我要回去了。”
他说,但有一个军雌不允许,其他军雌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警戒,医生劝雄虫回去检查,不要让双亲担心,如果他不听话,就只能打给他的哥哥了。
托托听不懂那个拦着他,语速很快的那个军雌在说什么,他的联盟语说的并不好,雄父教的没有很多,他很想回去,不停重复自己没事,但对方不放行。
托托急得口干舌燥,却无能为力。
他不能和联盟军雌动手。
就在这时候,托托看到了主教官,他似乎是从哪里赶过来,径直越过托托,走到那个抱着小动物的雄虫面前,上下仔细看了他一番,严厉,但口吻也温和的责备。
托托没有看到过对方紧张的样子,但刚才,主教官的脸色紧绷,是很在意和担心的样子。
大概是家人。
托托说,我想回家,但是没有虫族在听他说话,唯一和他交涉的那个,彼此听不懂对方的发音。
后来还是另一个军雌说了什么,托托才拿回了小斧头和背包。
可以走了。
但是距离早上出门已经过去好久,托托呆呆的走了几步,慢吞吞的顺着小路回家。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托托回过头,看到神色冷淡的主教官。
“我没事,我要回家。”
托托又重复了一遍,但是他想起来主教官不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用讲的那么慢。
斐指了指托托的背包,托托只是傻傻看着他,刺猬头也不支棱,巴掌大的脸,脸上没什么很痛忍受不了之类的表情,十分健康,但反而看起来有些瘦小得过分。
斐于是走过去,帮他拿下背上的柴。
他只有一个弟弟,还很任性,所以他并没有太多和这个龄期的虫族打交道的经验。
托托是被弟弟连累了,斐心里难得过意不去,追上来看了看。
托托的状况比他想的更糟糕一些,他拿下他背上的柴,意外的皱了皱眉,这个分量……
他脱了背心,在旁边的小溪里沾湿了,递给托托。
托托没有接,他两手拽着背包带,好像不明白斐的意思,斐只好随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避开了伤口:“是我弟弟的原因,我向你致歉。”
湿湿凉凉的毛巾擦在脸上,但液体却越擦越多。
斐动作僵硬,热乎乎的眼泪滴在他手背,托托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叹气,又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没人听的事。
“雄父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为什么哭呢?
小孩子总是抱怨哭闹, 拒绝讲任何道理,只要得到一个纵容的拥抱,就能把真理撕碎成雪花, 当成不重要的垃圾丢远。
他们做错了事在哭,没有做错事也在哭,而斐信奉信奉[眼泪似沙砾,多而无益]的法则。
他严苛的要求他的士兵, 仅有的温柔给了弟弟,因此在对待一个不熟悉的,丑丑土土的原住民时,就没有了任何耐心。
是伤口的原因吗,那看起来只是一点小伤。
他皱着眉毛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同情。
他很少对什么人用坏脾气的语气, 冷淡斯文的下达命令时,也总是带着几分微笑,但他的敌人和下属, 却越发战战兢兢起来。
“好了, 不要再哭了。”
他简单的要求。
他不知道托托的雌父也是这样要求, 成年虫对眼泪的忍耐很有限度,雌父不会让哭声从托托的喉咙里发出来,他总是说, 托托, 这没什么,只是一点点血,只是蹭破了皮, 只是摔了一跤……你要学会它, 你会懂事的对吗?
是的, 托托做的很好,可是为什么托托做的这么好,雌父和雄父还是不能陪陪他呢?
一定是哪里该做的不够吧,很多道理托托都知道,他不能无理取闹,要求双亲不能给他的东西,可是他好想雄父能够抱抱他,即使他不是四五岁,也不是七八岁了,他想埋在雄父那身洗到有些变形的外套里,说,我会给你买医疗舱。
那种感觉,可能就像教官给他的外套,被层层裹住,暖和得要命,简直就像是在心上吹羽毛。
只有这么一点点的要求了,可是他太胆小,不敢和雄父说,才会错过。
托托感到难过极了。
斐想让他停下,但这孩子的眼泪就像夏天的河水一样泛滥,稀里哗啦的从那张表情倔强的脸上流下来,交织成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伤心。
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觉得他像个小孩,但现在托托不断伸手拒绝他,他又觉得这果然还是个没成年的虫崽子。
他试图擦去托托的眼泪,托托不断躲开。
泪水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浸得湿漉漉,他还在掉眼泪,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斐强行固定住托托的肩膀,他的手稳得不可思议,干燥温暖的掌心和他冷酷的表情和言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年轻的孩子脸蛋哭的冰凉,像冷透的鸡蛋,柔软细腻,斐捧住他的脸,停顿片刻,才用背心蘸水擦拭干净。
托托的心脏重到不能待在身体里,他很想很想被什么轻松温暖的东西给包裹住,好让它可以喘息一下,不要再那么沉重。
但四周只有风从他身边穿过,夕阳也已经远坠到了天边,明明不是一个虫在外面,却感觉是一个虫。
这时候的托托还不能准确的形容那种感受,长大之后的某个深夜,一个虫走在寂静空旷的地方,才知道那种感觉是孤独。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孤独。
风溜进他的眼睛,让他眼睛发红,鼻尖酸涩。
当斐说“回家去吧”的时候,托托捡起了斧头和木柴,没有任何话语和挣扎,一个虫背着柴走下小山坡。
斐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里摇头,对这类原住民和被掳掠联邦虫族的纠葛,无法产生共鸣。
这个时候的托托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听话一点的,比其他雄虫好一些的小崽子。
而另一边的托托回家后什么也没有找到,就像他想的那样,帐篷里没有任何虫族,当然,里面的什么东西也都没有被带走。
托托坐在小板凳上,一下一下的劈柴。
他的额头肿起一个大包,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在月亮爬上天空时,托托已经汗流浃背,他劈完了所有的柴,擦洗了所有餐具,打扫了犄角旮旯的卫生。
家里已经没有活干了。
托托望着大帐篷,放下小斧头,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帐篷。
他缩在花毯里,四面八方的声响从未这样清晰,他想告诉自己今夜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一直聆听着蝉鸣蛙叫,才明白,以前他从未真正知道,害怕的含义。
月亮从树梢爬上来,又落下去。
一天连着一天。
斐忙了几周,忽然想起来到训练营去看看。
雄虫们大部分还是不成样子,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适应严苛的训练之后,竟然也能够跟上教官的脚步。
专业的训练服已经发放,随着营地建设,各式各样的福利也能够跟随着雄虫的基因等阶派发。
这时候就能看出高等级雄虫和次等雄虫的差距。
联盟是推翻旧日君主建立的联合邦国,虽然革去旧制,但仍然承袭了等级制度,只不过将等阶细分成基因资质,而末等雄虫并不受到重视。
斐没有在训练场看到托托,顺口询问,得知他生病请假,他知道这个消息时感到意外,不过一点意外并不足以让他过分关心。
索里木最近一直在带着特别行动队进入深山抓漏网之鱼,抓捕已经到了紧要关头,那么这么长时间,那个小孩子应该是独自生活。
入夜,执行任务的归途中。
忽然想到不远处是索里木家的旧毡房,被俘虏后他的家虫也统一搬到营地,因此这里便废弃了。
斐从前卧底时来过,夜色深重,想着可以去歇歇脚,便顺着小路走到山坳里的帐篷。
距离战斗胜利一月不到,这里并未荒废彻底,能看得出长久生活的痕迹,小院子里晒着很多干草,没来得及收,已经被风雨吹坏。
斐身上湿漉漉,他掀开帐篷帘子,对上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斐吃了一惊。
在这种时候, 他有怀疑一个孩子的动机,因此他立刻警惕的感知四周,一有情况随时准备干掉他。
但四周没有任何糟糕的迹象, 那么,这说明小家伙只是偷偷跑出了俘虏营。
在举枪和维持原状间思考片刻,他躬身走进了帐篷。
夜间的深山温度变得很低,寒气弥漫着山谷, 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却是暖和的。
斐脱了外套,摘下手臂上的绑带,湿漉漉的湖水滴滴答答落在破旧的花毡上。
毡房里燃着木炭,微弱光线点亮小孩子生硬心虚的表情,他抱着膝盖,一脸不知所措, 他以为斐是来找他的,因此慌乱的眨着睫毛,手指扣着袖口。
但这只是个意外, 并没有虫族会在他消失的八小时内出现。
斐不知道托托在想什么, 他默不作声。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 第一次来的时候当然是为了威胁索里木,让他安心反水,那时候斐就见过托托, 他还吃惊过, 那个如同难民的小孩子已经长到这么大。
他理所应当的坐下来,坐在黑黢黢帐篷的一角,放松的呼出一口气, 似乎累极。
托托嗅到空气中血液和硝烟的气味, 那种味道终年缭绕雌父, 他非常熟悉。
这意味着这个雌虫受伤了。
毡房打扫的很干净,那个小孩手里握着一块石头,脸上都是泪痕。
斐认为,雄虫是虫族无法剔除的顽疾,从成年至今,并未改变过自己的想法,也完全没有必要。
他在极其优渥的环境下长大,面对的比普通虫族优秀得多的同类,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也有着精英该有的眼光和脾性。
斐的任何东西都不是家族给予,而是自己努力所得,所以他也理所应当的骄傲,并且蔑视不思进取者。
这个世界那么宽阔,星空那么广博,耿耿于怀一件小事,或者执拗于亲情,那种于虫生而言没有太多助益的东西,是很愚蠢的。
何况斐不明白托托的家庭哪里值得珍惜,所得的一切都建立在痛苦和虚假之上,他的雄父是受到迫害的联盟虫族,他的父亲是个手上沾血的强盗,这样的家庭,只是历史的悲剧罢了。
斐并未询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闭眼听着帐篷外的动静,安静的休息。
过了一会,流血的胳膊被凉凉的,粗糙的东西碰了碰。
斐遽然睁开眼睛,钳住那个物体。
他听到嘶的一声,斐的目光闪了闪,松开小孩的手指,小孩吃惊的凝视着他。
托托察觉到斐的敌意,迅速后退几步,坐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看了片刻,他忽然翻身背对着斐窝在干草堆里,安静得像个不会说话的植物块茎。
斐垂眸看了眼手边剥好皮的奇怪果子,托托应该是给他送吃的,他却用下意识用武器指着他,从普遍理性而言,这的确是个不好的信号。
他能够应付穷凶极恶的匪徒和强盗,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当下的情况。
何况,这种事情,是雄虫会做的吗?
还是,在这个奴隶岛,侍奉高等级雌虫是低等级雄虫的必修课程?
第58章
斐身上飘散着血液的味道, 他沉默着重新合上眼睛,并没有多看那个小小的雄虫一眼。
而那个雄虫也因为惯常被忽略,不会露出失望或者其他不开心的神色, 他忐忑自己出逃的后果,心想,这个威严的雌虫是来找自己的吗?
一个误会。
但无虫知道。
托托难以克制的去想,心里否认了, 可是一想到有虫族来找自己,心情意外的没有那么糟糕。
他不知道军队严苛的禁令,不清楚森严的等级,对自己可笑的基因序列缺乏正确的认知,他以为,那个绿色的勋章, 真的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东西而已。
托托没有斑斓的梦,贫瘠的生活里他羞于启齿的,不敢向雌父和雄父说的,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想被双亲的旧外套紧紧裹住, 因此呼吸不畅也没有关系。
他在做农活的间隙, 在劈柴的间隙,在一个人放牧的间隙,闭上眼睛张开手。
和煦的阳光, 山间的微风, 如同一个轻柔的拥抱。
把那个孤伶的灰影纳入荒野。
他不知道对一个陌生人抱有超出常规的信赖和好感十分危险,甚至会让虫族觉得莫名其妙和受到冒犯。
没谁想被陌生虫依赖。
何况托托看起来一点也不脆弱,甚至也不多么漂亮, 这样的话即使受到伤害也不会让虫族心疼。觉得他的生活已然如此, 恐怕早已练就铜皮铁骨, 忍一忍必会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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