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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奥亚多面无表情迈出去,拂开这只手,和手的主人相视。
穿着漆黑的燕尾服、系着白色的领结,眼眸比发色更黝黑深邃,正是塞梅尔。
对视之后,对方微微俯身:“好久不见。”
既是对他说,也是对他身旁充满戾气的艾尔西斯说。
弗奥亚多轻笑:“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准我进来吗?”
旁边随行的仆人低着头,对一个死人竟然活着出现这件事并不吃惊。
他暗自打量,能感觉到他们被人施展过黑魔法。
“您和陛下不该是敌人,”塞梅尔说,“他在等您,请和我来吧。”
这名效忠约奥佩里的仆人看了眼瑞迦勒布:“至于您,可以离开了。不过要小心,陛下的怒火可不是那么好平息的。”
瑞迦勒布毫无笑意,面色凝重地和弗奥亚多他们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别过。
“小心。”弗奥亚多无声说。
骑士点点头。
步伐迈开前,艾尔西斯猛地拽住他的手腕。
“没必要和他们谈。”
下一刻,风破空的声音骤然而起,但艾尔西斯燃着火光的一剑击在混浊的黑色屏障上,走在他们前方的塞梅尔停下来,站在屏障之后,带了点笑意回头:“不管怎么说,这里对你们来说都算‘家’吧?好不容易回家,先看看家变成什么样子了更好。”
弗奥亚多漠然:“我记得你以前并没有魔力,毫无魔法方面的才能。”
“因此那是以前,”塞梅尔不急不缓,“我深受陛下喜爱,自然而然,陛下慷慨地赠予我能使用魔法的力量。”
“恶心的黑魔法。”
“这算是把自己也骂了么?“塞梅尔毫不恼怒,“久别重逢,希望你们打招呼的方式能友善点。还是说——你们不想要王后的灵魂了?”
艾尔西斯收起剑。他身形微不可察地轻晃一秒,弗奥亚多并没发现。
弗奥亚多从容地笑笑:“那走吧,我的人就喜欢这样和脏东西打招呼,你忍忍。”
塞梅尔将头扭回去,领着他们在熟悉的道路上行走。
圣索丹王宫的风景一如往昔美丽,弗奥亚多无心欣赏。这条路通往约奥佩里的宫殿,他走过无数次,只是这次,心境截然不同。
道路的尽头是闭合的深红门扉,塞梅尔敲门,得到进入许可后,命人向内打开门。
鸟。
房间里有难以计数的鸟。
有的在笼子里,有的在桌上,有的站在窗前。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保持着或站立或飞翔的某一瞬间的姿势,一动不动,宛若死物。
就是死物,这些形态各异、羽毛缤纷漂亮的鸟一看便知被人做成标本,眼睛追着光,在他们开门出现后,黑黢黢、没有光彩的眸诡异地诞生了视线,并把视线聚焦在弗奥亚多和艾尔西斯身上。
有的鸟弗奥亚多见过,他记事起约奥佩里就喜欢养鸟,只是鸟换得很快,一只接一只,每隔段时间对方房间里的鸟会奇怪地变成只他从没见过的。
明明有些鸟类的寿命不输人类。
他抬眸,直直望向房间中央。
红的、蓝的、绿的,五颜六色的珠宝在少年的手中闪闪发光。
那少年用似曾相识的模样,目光在手中把玩的珠宝上,语气淡淡:
“你们来的好慢,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么?”
第132章
“遇到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少年用食指勾起一条银色的项链,明艳的宝石坠在项链底端,左右摇摆,彷如催眠的钟表。
“他们真是无用,”望着摇晃的宝石,少年轻笑,“无用之人就该淘汰。但你——"
黑色的雾气缠绕宝石,瞬间将这种硬质的矿物碾碎,他看向弗奥亚多,顺便把余光分给艾尔西斯一丁点:“——你们不一样。”
他坐正身体,桌上有烟斗,塞梅尔上前、弯腰,为他点燃。
烟草的气味飘过来,弗奥亚多毫不掩饰地蹙眉。
“见到我你并不惊讶,因为身边那个家伙告诉了你他的遭遇吗?”少年问。
弗奥亚多不回答。
“真奇怪,你获得了谁的帮助呢?还是说,他亲口告诉你的?你信任一个亲手杀了你的人?”对方思考着,烟雾弥漫,表情在这灰白的烟气中模糊不清。
他继续沉默。
“见到这世上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不打声招呼吗?弗奥亚多。”
弗奥亚多哂笑:“我该怎么称呼你?希里克?还是——约奥佩里?”
约奥佩里吐了口烟,将剩下的交给塞梅尔处理,笑着道:“不该是‘父亲’吗?”
“你配吗。”
约奥佩里“哈”地一声笑出来,这张少年稚气的脸看起来充满违和感,用一种为人父的口吻说:“我给予你出生在这个世上的机会,你因我的血脉而拥有高贵的地位、富裕的生活、无人能及的力量——我现在反而不配是你的父亲了吗?”
“在母亲被害弟弟们陷害我的时候,在所有人指责我讨厌我的时候,在雪地眼睁睁看着我濒死的时候,你的所作所为,配得上这个称谓吗。”
“你怨恨我,一直渴望父爱,”约奥佩里说,“只因为我更爱你的弟弟们一些。事实的确如此,人总会有偏心不是吗,但现在不同过去,我看到了你的能力、你的成长,你配做我的儿子,值得我爱你。”
黑魔法的力量暴起,恼怒到连滚都不想说的地步,弗奥亚多瞬间将力量凝聚在手心,朝着约奥佩里攻击!
然而他的攻击全部被分解,这个房间布满魔法的法阵,下一个刹那,几十只标本鸟发出刺耳的叫声,活过来一般扑扇起翅膀,带着黑色的气流朝他猛冲过来。
艾尔西斯转眼挡住,火焰熊熊燃烧,为他烧尽一切黑。
但他们脚下突然一空!
地面向着漆黑的深渊坠落,他和艾尔西斯一起不断往下跌,除却头顶,四处皆是黑暗虚无一片。
约奥佩里的声音回荡在虚无之中:
“不该夸你。你身上还有许多缺点,天真、稚嫩、莽撞。自以为拥有力量,实际狂妄无能。你和你身边那条分不清主人的狗,都欠缺管教,身为父亲,我会好好给你上一课。”
“我呸!约奥佩里!你不是我的父亲,更不配为人!我最憎恶的事,便是我身上流淌着你的血液!流淌着赫伽利的血液!”
他抬头朝头顶越来越小的光亮怒吼。
约奥佩里冷漠地说:“我给你机会见我,是认为父子间不该有隔夜仇。希望你珍惜机会,我们父子同心,突破寿命的上限,坐拥无尽的财富、权力、地位,这是最好的结局,可惜你毫不领情,不知父亲的用心良苦。”
“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惜残害他人!你连母亲的灵魂都没放过!谁要和你演父子的戏码!”
“好吧,看来你急需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得好好学一学,到底该怎么教育孩子?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光亮消失,混浊黏稠的感觉顺着四肢缠满躯体,他们彻底置身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他抓住艾尔西斯,后者嗓音很轻:“我没事。”
这是个被魔法围合的空间,弗奥亚多弹指,四周就像玻璃骤然碎成无数块,光像决堤之水涌进来,黑暗的幕布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弗奥亚多一怔。
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这些眼睛无神而空洞,镶嵌眼珠的脸没有具体的面容,像糊了一层怪异的纱,渗人可怕。
日光聚集成束打下来,把全场焦点集中他们身上。这个场景是十年前,约奥佩里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令剥夺他的力量、让他流放的那一幕。
他还没做出反应,艾尔西斯显然比他更愤怒,这些由魔法构建制造的幻象被一把火焚毁。
火摧毁魔法构筑的景象,下一秒场景切换到雪原,他身上全是雪,艾尔西斯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破坏织造幻象的魔法。
场景不停变换,每一个都与他有关,之所以会出现这些,是因为约奥佩里设置的黑魔法可以根据人最害怕的记忆构建画面,从而勾起心底的恐惧。
但这些事弗奥亚多并不觉得害怕。
因此,是艾尔西斯在恐惧这些。
再加上有他的记忆,场景更加真实。
眨眼间场景最后一次切换,艾尔西斯本来果断的身形忽地顿住。
雨丝绵绵。
这是个来自秋日的回忆。
艾尔西斯呆呆看着他,弗奥亚多低头,发现自己胸口插了一把剑。
没有痛觉,所有画面均是魔法制造的幻象,可即便明知如此,艾尔西斯依然一动不动,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
剑的另一端掌握在艾尔西斯手中。
他的面色骤然惨白,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
“艾尔西斯,这是幻觉。”
“是,我知道……”艾尔西斯呆滞地退了几步。
弗奥亚多动手,那些虚无的画面消失,鸟雀乱扑,羽毛飞舞。等纷纷扬扬、遮蔽视线的羽毛散去,塞梅尔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没有笑也没有怒地说:
“他是你的父亲。”
“把儿子当作所有物的人也配让我认同他吗。”
塞梅尔抬起手。
两股力量猛烈相撞!魔法对撞在一起,谁也不输谁,弗奥亚多挑眉嗤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倒是一如既往信任你。”
“我知道我追随的是一位有追求的君主。”塞梅尔以力和他抗衡,“我不明白您为何不认同他的理念。永生是种何其稀缺的财富,龙、精灵甚至是树,它们可以获得几乎无尽的寿命和时间,为何唯有人类不行?”
“如果他追求的永生建立在残害他人身上,恕我直言,这种永生不要也罢。”
弗奥亚多坚定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过是自私地想要满足欲望、想要权力财富,不惜杀害他人,毫无人性。”
塞梅尔退后一步。
“那您又好到哪去?亡灵不受寿命的限制,唯有强弱区分,您以这种姿态获得永生,吞食其他亡灵,难道您认为自己不自私吗?”
“那么,他为何不愿让自己也变成亡灵?一定要留在这个世界?”
塞梅尔拧眉,猛提一口气,攻击直向他扑来!
对方身边出现多位黑魔法师,他们一同举起手,朝他和艾尔西斯攻来。
艾尔西斯用精灵赠予的长剑替他斩除一切,火光冲天,魔法的光亮刺目,一时遮蔽天日。
在这幻境之中,约奥佩里的声音回荡:“弗奥亚多,竟然你要如此固执,那么,就不要怪我教育你的方式太严厉。”
旋即,艾尔西斯猛地吐出一口血,当着他的面,栽倒下去!
弗奥亚多咬牙,他尝试过用魔法隔绝约奥佩里施展的黑魔法,果然……
他收回力量,塞梅尔和黑魔法师也不再进攻。
他蹲下身,艾尔西斯抹掉嘴上的血,强撑着起身,说:“没事。”
“有进步了,”约奥佩里声音里含着嘲讽的笑意,“但也仅仅如此。”
艾尔西斯的脸下一秒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口齿中溢出血,浑身无法动弹。
弗奥亚多一颤,轻声说:“艾尔西斯,别怕。”
他深呼吸,浩瀚澎湃的魔力席卷周围,风起风止,黑魔法师被逼得齐齐退后,再接着,魔法构成的空间坍塌成碎片,雪花般细碎近无。
意识轻微晕眩,待雪花落尽,他们回到最初的房间,标本鸟并没有活过来,约奥佩里和塞梅尔处在原先的位置没动。
艾尔西斯踉踉跄跄,用剑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无尽的恨意掩藏于暗沉的双眸下。
弗奥亚多将人挡在身后,一番交锋,他判断出彼此力量的强弱,如果艾尔西斯能不被约奥佩里影响,他舍弃躯体用全部的力量对抗,就有希望杀掉约奥佩里。
艾尔西斯忍不住呛咳起来,血腥味弥漫,刺激他作痛的心。
不行,还没找到母亲的灵魂,没有绝对的把握,他现下不该莽撞。
“约奥佩里……不,父亲。”
对方扯了扯嘴角:“现在倒知道该喊我‘父亲’了?”
他从容地说:“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少年外表的约奥佩里慢悠悠站起来,笑意盎然,却不语。
“不要动艾尔西斯。”
“曾经你就爱维护这个家伙,时至今日,仍旧未变。”
“你我之间的事不该牵扯第三个人、牵扯其他的人。”
“你若能像儿时一样乖巧,我想我可以考虑。”
艾尔西斯抓住他的手,似乎在告诉他不要这么做。不要听这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的话,不要为了他委曲求全,动作无声地说:不用担心我,按自己想做的去做。
弗奥亚多垂下眼,没有正面对约奥佩里的要求做答复,只是佯装退让:“我想知道母亲……她的灵魂在哪。”
约奥佩里眯眼。
“你身边那家伙没告诉你么。他从我的追随者手中偷走了一枚碎片,紧接着,奥死了,她的灵魂不该落进你们手中吗。你问我在哪,稚气未脱地嚷嚷让我死,好像已经知道我做的所有事了——不是知道了才朝我露出憎恶的表情吗,怎么还问她的灵魂在哪?
“既不认可我的作为,也不愿认我做父亲,既然想知道灵魂在哪,你是不是该表现得更有诚意一些?”约奥佩里说,“我自认宽宏大量,如果不是你表现得太过火,我也不想对你这样。到底你我的血脉无法斩断,弗奥亚多,我说过,身为父亲我爱你。你若肯认错,你的出言不逊、忤逆不孝,那些事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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