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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归途令乔走在了最前头，他不由小跑起来，向两旁拨开遮住视野的草，惊喜地回头对他们喊：“就在前面！快来！”
弗奥亚多快步走上去。
他穿越乔走过的路径，紧接着，视野骤然开阔，举目远眺，草丛好似一块瑰丽的绿宝石，风裹挟着草木的香气，轻拂衣摆，春色醉人。
未到薰衣草花期，草丛里夺目的颜色属于某种处于盛花期的黄色小花，乔跑进草丛里，开心地扑进大地的怀抱，又撑起身，在能占据全部视野的草丛里追起色泽艳丽的蝴蝶。
薰衣草未开，他们来的时间不对，等再过一月，才能看到燎原般的紫色花朵在风中摇曳成波涛。
弗奥亚多迈进这片含苞的草丛里，烦心之事暂且抛之脑后，他望着一眼看不到边界的草丛，和草丛里天真烂漫的人，不禁弯起了嘴角。
艾尔西斯和马蹄声一起接近他，弗奥亚多微怔，并未回头，步伐没停，紧跟着乔往前走。
乔在草丛里蹲下身，不知道做什么，过了会，对方起身，朝他走来。
稚嫩单纯的面孔上隐隐有些怯懦，乔深吸一口气，克服那股怯懦，对他开口道：“弗奥亚多大人，我想送你一个花环。”
弗奥亚多意外，乔摊开掌心，用双手为他捧上一个用花草编织而成的简陋的手环。
“这是‘黄花九轮草’，山野里很常见的野花，一种报春花，”乔的脸微微发红，“我的手艺一般，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只是想……谢谢你从饥饿草草丛中救了我。”
兴许是认为用花编织的手环过于简陋，乔又补充道：“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等到家了，我一定会和家人们好好款待你的！”
比起珠宝珍玩、各种魔药魔器，这确实是弗奥亚多一生中收到过的最不值钱、也毫无用处的礼物。
但这份礼物独特之处，在于它来自一个仅与他认识不过一周的歇欧人，来自最开始对他毫无礼数、怕他惧他、偶尔会投以善意给他，如今又敬畏他、会关心他的乔。
弗奥亚多笑着接过这份特殊的礼物，缓慢小心地戴在右手腕上。
“谢谢。”
“不用客气！”乔连忙摇头，他头一偏，又对弗奥亚多身后的艾尔西斯说：“还有，那、那个……西斯……西斯大人？”
艾尔西斯看向他。
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同样由黄色花草编成、但稍大上一圈的手环，递给艾尔西斯：“也送你一个，谢谢你帮我抓住过毒蛇、谢谢你的斗篷。”
……不懂事，送他就行，送艾尔西斯就没必要了。弗奥亚多暗暗不悦。
“毕竟你们是恋人……”乔对他们的关系不敢有异议，哪怕弗奥亚多说过不是，他也不敢多想，单纯误以为弗奥亚多当时在吃醋，“单独送魔王大人的话，感觉怪怪的，这个花有‘初恋、希望和不悔’的意思，正好可以做一对，送给你们。”不过乔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初恋，应该……应该是吧？
弗奥亚多转过身，忽然很想把手上的花环拿掉。
礼物和心意很好，是他不行，他不珍惜。
艾尔西斯难得和颜悦色，谢着接下手环，戴在左手。
等乔为了引路背对他们走在前头时，弗奥亚多冲艾尔西斯摆脸，压着声音道：“摘掉。”
“为什么？”艾尔西斯悠悠说，“这是送给我的，你为什么不摘掉自己的？”
到底是他人的一片真心，他哪里真想当个不珍视的坏人，这种事不如叫艾尔西斯去做。
艾尔西斯故意离他远了一点，手藏到身后，弗奥亚多看到他躲藏的举动，又想起昨晚的事，心烦意乱，没再管对方摘不摘手环。
他纠结一阵子，戴了一会，把手环收进衣服的口袋里。
算了，心意和礼物他收下了，但和艾尔西斯戴同样的手环这种事，还是太奇怪了。
正走着，乔忽然停下，拉了拉他的衣角，喜悦道：“我们到了！你看前面——”
弗奥亚多顺着他所说的方向远望，视线的落脚点是一座宁静美丽的村庄，湛蓝天空为幕，如茵绿草为毯，疏密相间、错落有致的石房便似画卷之物，静静等待着他们。
第31章 于白昼将尽之时-1
乔奔跑起来，像一只归巢的山雀，快乐地飞奔向远方的村庄。
“我在前面等你们！”乔向他们挥了挥手，高喊。
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这里的人认出来，弗奥亚多下意识拿出面具。但其实这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带来的心理安慰罢了，他长什么样，又是谁，阿卡的人并不在意。
没人会将他的身份与死掉的人联系在一起。
想了想，弗奥亚多收起面具。
他们追着乔的背影走，远远的，没看到村庄里有什么人在外头活动，房屋静静而立，但肯定是有人居住。乔喊了几声，不一会儿，两个身着亚麻布衣的村民听闻动静，出来迎接了乔。
但与弗奥亚多想象的不同，他们并没有对乔的到来感到久别重逢的喜悦，弗奥亚多瞧见那两人露出生气冷漠的表情，乔像不速之客，被他们拒之门外。
“查叔叔、威叔叔，是我呀，我是乔!卡拉家的乔，你们不记得我了吗？”
其中一个深棕色头发、宽额头络腮胡的男人说：“卡拉家从来没有叫做乔的人！露辛希不欢迎陌生人，不论你、和你身后的同伴从来哪，都请离开这！”
乔不甘心：“威叔叔，可是——”
“不要多说！在村长出来前赶紧离开！”
乔撇嘴，闷闷不乐地走回来。
弗奥亚多看着他：“怎么回事。”
乔嘟着嘴，相当不爽：“我也不知道啊！他们不准我们进村，让我赶紧滚蛋。三年不见，竟然就认不出我了，还说这里以前根本没有‘乔’这个人！怪了！那我以前在这里生活过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你的家人呢？”
“估计在屋子里吧，没看到。”
弗奥亚多思索，他并不确母亲留下的线索是不是指这里，总之，他们得先进村看看。
而且，这个村里，似乎……
弗奥亚多问：“只是参观一下也不可以吗？”
“没事，他们不准我们直接进去，但是，”乔拽住他，“又没围墙又没守卫的，随随便便就能溜进去，不让我进我就找不到办法了？跟我来。”
艾尔西斯问：“马怎么办？”
乔：“找个地方拴着吧。”
“反正没有围墙、没有守卫，”弗奥亚多抱臂，傲道，“不如直接进去，他们也拦不住。真要动手，我……”
乔飞快地摆手：“别别别！虽然他们是打不过你啦，但是，村里以前明明很欢迎路过的人做客的，我觉得查叔叔和威叔叔可能是有什么原因，才会变得这么凶、这么陌生。我想先找下我的家人，问问是什么情况……魔王大人，你别冲动！”
“没有，我只是提个建议。”
“很好的建议……”乔抹了把额头，战战兢兢，“跟我来吧。”
乔领着他们绕到被木栅栏围住的后院，翻过栅栏，来到院内闭锁的木门前，扭头冲他们竖起手指“嘘”了一下，轻手轻脚走上前，敲了敲门，压低声音喊：“莉雅姐姐——莉雅姐姐！”
无人应答，乔又对着门，小声：“是我！你听出我的声音了吗？我是乔！是乔呀！”
话音落下的十来秒后，门内忽然传来一道略显迟疑的女声：“……乔？”
乔激动起来，忙说：“是我！莉雅姐姐，我回来了！”
接着，门被人从内打开了条宽缝，缝隙里出现了半张和乔有些许相似的脸，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垂着几根褐色的短发，其余的则被对方扎成麻花辫搭在胸前，发尾直至腰间。而那对眼珠和乔一样，都是一种偏深的灰。
弗奥亚多若有所思地看着被乔喊做姐姐的人，艾尔西斯怔了下，同他对视了一眼。
乔和莉雅相视，莉雅先是一愣，再喜出望外，打开门，惊呼：“真的是你，乔！”
见到阔别已久的家人，乔张开双臂扑了上去。
他们紧紧拥抱了一下彼此，莉雅松开他，惊喜又有些不可置信地抚摸乔的脸：“你变了好多，感觉比以前更帅了！”
乔用食指指节搓了搓鼻尖：“嘿嘿，毕竟我都二十岁啦，还跟安叔叔学了不少本事呢！”
“安叔叔……对了，”莉雅望向他身后的两人，“他们是谁？安叔叔吗？还是……”
“他们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是……是旅居各地的冒险者！我在阿纳敦认识了他们，给他们当导游，带他们了解阿卡。”
莉雅低声道：“原来如此。他们会给你报酬么？”
乔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一愣，又赶紧说：“会的，他们离开阿卡去下一个地方冒险前，会一次性给我一笔丰厚的酬金。”
莉雅神色喜悦，她左右望了望，确定除他们以外再无其他人，侧过身，示意他们进去：“先进来吧，小点声，别让隔壁的格丝太太发现了。”
乔困惑地点头，明明是回自己家，为什么他们却像做贼一样呢？
三人踏入门里，门后紧连着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间，各种农用器具倚靠着墙壁，空气里有股浓重的灰尘气味，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发了霉。
“莉雅姐姐——”乔忍不住捏了捏鼻子。
“嗯？”
他吐槽：“这房间是有多久没打扫过了啊？”
“……有一段时间了，回头我清理下。”莉雅略显尴尬。
“爸爸妈妈呢？还有，为什么我刚刚从薰衣草草丛那个方向过来的时候，查叔叔和威叔叔拦着不让我进来啊？他们还说不认识我，说以前村子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莉雅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里发生了什么吗？”乔边说着，边脱下背上的包，“对了，我还在阿纳敦买了一些礼物回来！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珍珠吗？我在阿纳敦买了一对珍珠耳环和一条珍珠项链，莉雅姐姐，你肯定喜欢！”
“坐下再慢慢说吧。”
穿过杂物间、走廊，他们来到宽敞的客厅，莉雅招待他们在厅内的方形餐桌前坐下，热情好客地拿来了水和饼干。
“介绍一下！”乔笑嘻嘻地向莉雅介绍他们，“这个漂亮的大帅哥叫弗奥多，和他一起的另一位帅哥叫西斯。”
莉雅颔了颔首，垂下眼，客气道：“你们好。”
“弗奥多，西斯，这位是我的姐姐，叫莉雅·卡拉。”
出于礼貌，弗奥亚多微笑了一下：“你好，莉雅。”
艾尔西斯则笑笑，算是回应，没说话。
不清楚莉雅比乔大几岁，仅外表上看，年龄应该比艾尔西斯小一些，小麦肤色，双眼皮，厚嘴唇，身材丰腴，深绿色的连衣裙外套了件米白色的围裙，没有戴任何首饰，打扮得朴素。
一位美丽朴实的女性，只是她给他们的感觉不对劲。弗奥亚多不能确认是不是只有她这样。
乔把珍珠耳环和项链掏出来，它们用普通的盒子装着，里头塞了点拉菲草垫底。
莉雅欣喜地接过乔准备的礼物，爱不释手地把玩。乔主动说：“姐姐，你别动，我给你戴项链。”
“好。这个项链贵不贵？要多少钱？”
“哎呀，姐姐你放心好了，不贵的，就算很贵，我也买得起。钱的事就别想啦。”
“你啊……”莉雅无奈地笑笑，低下头，让乔给自己戴上项链。
弗奥亚多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牛奶甜香的味道四溢在口腔内，他吃掉第一块，又拿起第二块。
味道是正常的。
有点粘牙，他又喝了口水。弗奥亚多听见乔问：“姐姐，爸爸妈妈在哪啊？怎么一直没看到他们，他们好像也不在家？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他们，把他们喊过来吧。”
莉雅忽然沉默。
乔低头在包里翻找，拿出烟斗、一套叠好的长裙、还有几支漂亮的羽毛笔，搁在铺了桌布的餐桌上。
他没注意到需要回答问题的人一反常态，弗奥亚多不出声，默默观察。
乔把东西放好，意识到莉雅一直没说话，他抬起头，疑惑：“姐姐？”
莉雅像是被他这一声拉回神智，迷迷瞪瞪地“啊”了一声。
乔奇怪地盯着她，问：“爸爸妈妈呢？”
莉雅默然。
“……姐姐？”心脏突然狂跳，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又不知该如何去问。乔环顾室内，是他熟悉的地方，但很多东西看起来像是只有一个人用的样子，比如鞋子，比如灶台上的碗筷，比如洗漱的毛巾。
乔急冲冲地跑进卧室，跑到其他房间，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没过多久，他脸色发白地走回来，却仍是不信地抓住莉雅的手臂，最后一次问：“姐姐，爸爸妈妈呢？”
莉雅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无波无澜：“死了。”
乔怔怔地抓着她，手上的力量渐失。
“不会的，”乔喃喃退后几步，眼里泛起水光，“姐姐，你别骗我。”
他离开的时候父母都还健在，没到苍老无力、必须要他人照顾的地步，怎么才过三年，他们就不在了呢？
莉雅一定在骗他。一定是。
乔定定望着莉雅，执拗顽固：“姐姐，告诉我，爸爸妈妈在哪？我回来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他们。”
莉雅终于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死了！他们早就死了！在你离开的一年后，他们就不在了！乔·卡拉，你非要我重复几遍，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是事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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