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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顶有一面是斜的,仅有的一扇窗便安在这斜面上,大部分时候被东西盖着,看不见外头的景色,怕他死在里头,偶尔才会被那些大人打开,让他可以看到时不时经过的人影。
房间里有时会有爬虫溜进来,他最期待在这里看到这些东西——饿的时候可以当做吃的,孤独的时候可以当做朋友。不过不是每一种都能吃,上次他吃了一只棕色咬起来很脆的,结果呕了好几天,呕出酸溜溜的水,大人们给他喂了很苦的东西吃,他才好过来。
那些比他高比他壮的人警告他,不要再乱吃东西。可是他好饿,不吃的话,他们给的根本不够填饱肚子。
譬如现在,他被饿醒,点燃了煤油灯,又开始难耐地四下搜寻那些爬虫的踪影,他趴在地上,抠着有些湿和凉的地板寻找。如果有的话,他屏住呼吸,还能听见窸窸窣窣的爬动声。
“艾尔西斯。”门忽然打开,他吓了跳,溜进来的光线令他蜷缩起来,手挡住眼睛。
是个穿着干净的、白色衣袍的人,其他人都喊他巴普扎。对方见到他后皱起了眉,嫌弃:“脏死了,怎么老喜欢趴地上,又不爱洗澡,真臭。”
艾尔西斯适应了一会光,胆怯地坐好,巴普扎叫他站起来,跟他一起出去。
今天要对他做什么呢?是和之前一样用不同的东西打他、在他身上割弄吗?脸上,脖子上,肩上,手臂上……这些地方都试过了,今天轮到哪个地方?
他跟着走出去,这是为数不多可以离开房间的时候,此时是白天,通道里亮堂不已,照得他不舒服,皮肤好像被光线烧灼着,发痒又疼痛,他忍不住抠自己的手臂,抠出血,换来巴普扎臭骂。
“你在干什么?狗屎玩意?”
他不知道用什么词解释自己的感觉,张开嘴跟哑巴一样,挤不出一个字。
巴普扎无语地啐了他一口,抓起他的手腕,叫他别再抓了,带着他先去洗手。
“你马上要见一个尊贵无比的人,把自己弄干净点,别搞得好像我虐待你了一样。”
尊贵无比的人?他呆愣愣的,不太懂。
巴普扎命令他老实跟着,领他穿行拱廊,阳光自头顶的玻璃窗照射下来,他又开始痒,却不敢去挠,怕惹急了巴普扎,对方会打他。
他们进入一个整洁漂亮的房间,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棕金色的发、单边眼镜,对方身旁站看起来是侍从的人。巴普扎恭恭敬敬地向对方鞠躬:“陛下,我把他带来了。”
男人闻声转首,深邃的眼睛端量他片刻,问巴普扎:“是叫‘艾尔西斯’吧?三年前卖过来的那个孩子。”
“是的陛下,正是他。”
“怎么样?”
“很特别,无论怎么受伤,伤口的愈合速度都离奇之快,这种体质绝无仅有。”
“我记得,他的父母来自达麦加,母亲是农妇,父亲是一名矿工。达麦加盛产含有魔力的多种矿石,或许会与他的体质有关?”男人思索着,朝站在旁边的人吩咐,“塞梅尔,我喊你派人去那边调查,出结果了吗?”
那个叫做塞梅尔的人回答:“抱歉陛下,暂时还没有。虽然收集了很多蕴含魔力的矿石,也找了出生在那的新生儿,但没有人拥有类似他这样的体质,这个现象可能是天生的,他的确很特殊。”
男人点点头,起身,走到他跟前,自上而下睥睨他。
压迫感令他畏惧,他后退一步,对方眯了眯眼:“来,给我看看你的手。”
他犹豫,巴普扎瞪他一眼,暗示他赶紧照做。他笨拙地抬起手,对方抓起他的右臂,在接近肩膀附近的胳膊上比划了一下,对巴普扎说:“有进行过切断的实验吗?”
“这……没有。”
“嗯。”
男人只是如此应了声,巴普扎明白什么,立马说:“我会在第一时间把结果禀告给陛下。”
“聪明。”男人夸奖。
巴普扎高兴地一笑。
男人放开他,又说:“把他喂胖一点,多给点吃的,昂贵一点的食物也可以,找塞梅尔要就行。他看着太瘦了,要是死了,可惜。”
“好、好!”巴普扎连忙应好,踢向他的膝窝,“还不快跪好跟陛下道谢?说谢谢,懂不懂?”
他疼地跪下去,无措又磕绊地说:“谢,谢。”
“行了。换地方进行正事吧。”
他被放开,听大人们谈论自己完全听不懂的东西,他们把他带进对他做实验的房间,柜子上摆着瓶瓶罐罐,里头装着鲜红的液体,还有一些形状奇怪的深红色的东西,巴普扎和以往一样让他躺到实验床上去,防止他挣扎逃跑,用和床固定在一起的镣铐锁住他的四肢。
“可以了,陛下。”
男人淡淡嗯一声,房间门被关紧,他躺在冰凉的实验床上,直觉告诉他危险,令他恐惧害怕。
男人将手覆盖在他心口的位置,黑红的光芒闪烁起来,他狠狠一颤,感到有东西钻进了他的身体,咬住他的心脏,他痛苦地哭起来,发疯地尖叫挣扎,巴普扎嫌恶地看着他,他的反应对方已经见过无数次,最开始会有怜悯,而今只剩厌烦。
好痛、好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蠕动,啃噬他的血肉,他浑身剧烈地颤抖,不停冒出冷汗,痛得他想挣脱镣铐撕咬这些人,他愤怒地盯着男人无情的眼,疼痛愈演愈烈,他流出口水,翻起白眼,剧痛中近要窒息。
终于,男人收回手,逼他落泪的疼痛感逐渐消失,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又好像根本没有,他失神地躺着,迷迷糊糊,半天没有思考和动弹的能力。
他听见男人说:
“这个刻印会伴随你生长,随着时日增加逐渐根深蒂固,到那时,就算你有力量,也无法再拔除它。我很中意你的能力,只要你听话,它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什么……意思?
男人看着巴普扎:“好好养着他吧,不过,别让他懂太多。”
巴普扎点头。
“塞梅尔,”男人说,“巴普扎表现不错,回头给他点奖励。”
巴普扎激动地跪下来,连磕几个头,说:“谢谢、谢谢陛下!巴普扎·非托特会誓死效忠您——尊贵的约奥佩里·赫伽利陛下!”
男人看了巴普扎一眼,呼口气,不多言:“走吧,塞梅尔,之后有情况,你负责转告。”
黑头发的塞梅尔颔首,和男人一前一后离开这个满是腥气的房间。
巴普扎解开他,他翻了个身,踉踉跄跄摔在地上,捂着胸口颤抖,好半天才爬起来,看到巴普扎坐到桌前,用羽毛笔写东西。
“过几天要对你做新的实验,”巴普扎沉浸在收获奖励的喜悦中,边写边说,没空去管他,“自己回房间去,以后能吃到更好的东西,别再地上找那种脏兮兮的虫子吃了。你可真是跟狗一样,别还把自己拉出来的东西吃掉。”
狗是什么?他不清楚,但反正,艾尔西斯等于狗,狗等于艾尔西斯。
他扶着墙一步步走回房间,煤油灯灭了,黑乎乎的空间,空气里满是呛鼻的霉味。他倒在床上,痛感似乎还未完全消失。
好疲惫,他把脸埋在有熟悉的酸臭味的枕头上,沉沉地睡去。
这个地方不只有他,还有十几个跟他一样配合研究的人,有大有小,都是自愿来到这里。他的隔壁住着一个比他大的人,不过墙壁很厚,平时说不了话,只有每一个星期固定的一天,他们会被放出来,统一到外被人监督着活动时,才能说上几句。
隔壁的人比他高好几个头,十六岁,来到这里比他晚一年。见他小,好奇地问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摇头。
对方就聊自己:“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他继续摇头。
“因为穷。家里太穷了,一顿饭要拆成三份吃,但多亏国王陛下给了我机会,我愿意来这里做实验的话,不仅会给我的父母一笔丰盛的报酬,还会在实验结束后给我改变身份的好处。”
对方说:“不过呆在这里比我想象中的要……难受一些。我只有一直想着父母,才觉得自己能撑到结束的那天。”
他疑惑地问:“父母是什么?”
“就是让你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两个人呀。”
“我没有。”
“不可能的,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你。”
“巴普扎说,我是被父母卖过来的,‘卖’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结巴道:“这、这……我不好解释。”
他哦了声,沉默。
他们只聊过这一次,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不思考也不行动,不想跟其他人说话,盯着地上爬动的蚂蚁,幻想自己也能变得这么小,可以钻到泥土里去,躲到大人找不到的地方。
艾尔西斯最后一次见到隔壁的人,是巴普扎喊他去做实验时。对方躺在实验床上,安安静静地睡觉,巴普扎命人把对方带走埋掉,说这个人已经死了,家里那边反正还有一个小儿子,多给点好处打发掉就可以。
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很困惑,睡觉就是死了吗?那他不是每天都在死吗?
不过死了似乎很好,因为他再也没见到过隔壁住着的人,房间空下来,对方应该离开了这里。
他也好想离开。
第89章 当你向我倾注目光-2
虽然有魔法、魔药的帮助,但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把下一次实验的伤养好。右臂留下了一圈愈合的痕迹,不影响活动,可那伤痕却像胎记,再也淡不了。
时间在进行实验中反复,巴普扎进行记录,告诉那个被称为约奥佩里的人,他有愈合的能力,但没有再生的能力。
然后,实验变成拿火、拿药水、拿奇奇怪怪的东西用在他身上。
他起初会哭,后来麻木,一边痛一边看着身体反复地破坏又痊愈,看着看着,度过一天复一天。
这样又过一年,他开始尝试逃跑。
但不能真的叫做逃跑,只是趁大人们不注意时,溜到房间外,在研究院的各个地方探索。
他弄清研究院的布局结构,知道大门在哪,几扇小门又在哪。巴普扎是个痴迷研究的人,每天浸淫在研究中,对他的看管并不严,他偷偷溜出去,趁天黑或者要做实验前回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被人发现。
研究院外围了一圈大大的树林,位置偏僻隐蔽,离其他地方很远,进出这里要坐马车。
他爬上树顶,能看见绿色的树林绵延到碧蓝的湖边,再远一点,有高高的、宏伟的建筑,那里就是王宫,是王室成员历代居住的地方。
阳光洒在湖面和建筑的顶部,朦胧梦幻,他看了会,顺着树杆滑回地面,正想离开时听见了“喵喵”的叫声。
他追着声音的源头寻去,灌木丛里躲着几只尖耳朵带毛发的东西,看见他有些害怕,但又因为饿,一直喵喵喵喵地叫,看起来很可怜。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捉蚂蚁、虫子给它们,它们不吃,小身子紧紧挤在一起,一直叫着、呼唤着。
太阳要落山了,他待不了多久,又看了会,转身离开。
他问巴普扎,那种会喵喵叫,有尖耳朵和长尾巴的东西是什么,巴普扎说那玩意叫猫,身上长了跳蚤,很脏,叫他看见了赶走或者弄死。
现在他已经明白死是什么意思,睡着了,没有呼吸,再也醒不过来,那样就叫死。
可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死,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弄死那些看着比他还弱小的家伙。
“你在哪里看到猫的?”巴普扎厉声问他。
这一次他学会了撒谎,有点紧张,但面不改色地说:“回房间时在路上看到的,树上有那种东西。”
巴普扎半信半疑,挥挥手让他别来打扰。
撒谎的感觉很奇怪,紧张,刺激,新鲜,他的心脏狂跳,为成功的欺骗感到欣喜若狂。
他开始时常撒谎。
骗巴普扎,骗别人,也骗自己,骗自己不疼,骗自己会有叫做“父母”的人,把他带走。
春去夏来,小猫和他混熟,也不再怕他,只是他给的吃的它们从来不要,每次对他打了几下滚,闻闻他身上的气味,高高翘着尾巴在一旁玩。
日光过于炽热灿烂的季节,他习惯了光线照射身体的时候,在树林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和太阳一样的少年,金色的,漂亮的,笑起来令他羡慕喜欢又嫉妒。
他突然有了自惭形秽之感,觉得自己应该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去,又情不自禁想靠近那些明亮的事物,让它们温暖照耀自己。
可惜他们从不相识,他记住对方的声音长相,却从不知道名字,只躲着偷看偷听。这样的日子时有时无,直到夏天快结束,巴普扎发现他“逃跑”的行为,气得饿了他几天,用魔法给房间上了锁,叫人严加看管,他再也逃不出去一步。
黑暗冰冷中,他把玻璃瓶和仅剩的一颗糖握在手里,又默默地哭,眼睛和鼻子都酸酸的,泪水滴滴答答,把衣服都濡湿。
玻璃瓶和糖果也被发现,它们全部被收走,房间里又只剩煤油灯和虫子陪他。
他开始进行反击。
尽管巴普扎不让他学习,但他的悟性很高,潜移默化受对方影响,也会把从对方身上学来的还击给巴普扎。
他会用愤怒憎恶的眼瞪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会骂对方“狗屎”、“臭老鼠”,分得清对方说过的哪些词是用来辱骂他人的。
他趁人不注意,砸实验房间里的东西,撕巴普扎的笔记,用扫把帚打巴普扎的腿,跟疯狗一样冲上去挥舞着小小的拳头狠狠地打。
巴普扎气疯了,骂他野狗、疯子,踢他揍他,锁住他,喊人把他摁着,他边骂边躲,得到变本加厉的惩罚,最后晕过去。
“你是个疯子!臭狗!死老鼠!恶心的东西!”巴普扎边做实验边骂他。
他就学对方讲话:“你是个疯子!臭狗!死老鼠!恶心的东西!”
巴普扎扇他耳光,他恼怒地吐口水,还假装要呕,巴普扎又气又吓,给他灌药弄晕了,再在他昏迷时对他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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