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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晏青简点头。
走出校长室天光已经大亮,整个学校寂静得唯有鸟类偶尔的啼鸣。刺目的骄阳从楼外穿入,投下一片倾斜的光华,置身其中,浓重的排外感便汹涌地蔓延开来。
……无亲无故地生活在这里,一定会很寂寞吧。
晏青简怅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分明已经下定了决心,却还是在此刻有了一瞬的动摇。
但不过随即,他就果断地切割了那份细微的不忍,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梯。
与成澜的沟通则要简单许多,愈舟的工作在此前就已经基本交接完毕,剩下的也不过是一些不甚重要的细枝末节。得知好友不日便会离开的消息之后,成澜很快就着手处理完了公司内所有的要事,带着文件来到了晏家祖宅。
晏青简的眼下透着青黑,看起来已经有几天没能睡好。他掐了掐眉心,伸手接过成澜递给自己的文件,凝神从头至尾翻阅了一遍,紧缩的长眉略微松开,勉强笑道:“果然,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可靠。”
他拿起钢笔利落地签上名字,整理好文件袋重新交还给成澜,略有惆怅地交代:“我离开之后,愈舟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成澜收好纸袋,定定看了他一会,忽然问道,“之前不论怎么劝你都不肯离开,为什么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晏青简没有说话。
他的眼中闪过浓烈的挣扎与迷茫,最终化为一片灰暗的死寂,很慢地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能说。”
“我只知道,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他闭上眼,像是竭力想要说服自己,却又如同一种无形的逃避,“所以……就这样吧。”
成澜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副模样,一瞬间不禁怔住了。
他以一种探究的目光反复打量着对方,但还不等他追问,陆成就在此时敲了敲门,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少爷。”
晏青简的思绪仿佛随着这句话蓦然清醒了几分,他平复片刻,再度抬眸时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点头道:“嗯,走吧。”
尚寂洺近来有些焦躁。
临近期末,他除了打工之外都在专心地复习备考,想要在这个学期最重要的考试里留下一个好的成绩,以此讨那人一个心欢。可自从元旦开始,他就几乎没有见过晏青简的身影。
这本应该不算什么,晏青简一直以来都很忙碌,平日时常不在家里,他也早已习惯了对方的早出晚归。可偏偏就是这一次,他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时,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抗拒。
这种仿佛失去掌控的焦虑和恐惧不断折磨着尚寂洺的神智,终于在某个晚上,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疯狂翻涌的不安,彻底爆发了。
深夜十二点,大门按时响起锁扣被打开的声音。枯坐在沙发上的尚寂洺循声抬头,就见晏青简撑着墙走进,脸上是深重的疲惫之色。
客厅明亮的顶灯令晏青简怔了一瞬,偏头时便迎上了少年不加掩饰的目光。对方的模样不太寻常,他心里一紧,不由关切地问:“怎么还不休息?是身体不舒服吗?”
说完这句,他却又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倏然沉默了下去。
但尚寂洺已经无暇去分析他的神态变化。心底的煎熬令他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他甚至不愿去用寻常的闲聊逐步引进话题,而是紧紧盯视着对方,近乎粗暴地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
冲口而出的质问在最后又转变成了委屈,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就连眼眶都泛起了酸涩。他忍住不顾一切撕毁理智的冲动,哑声说:“我和你说过……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与我有关,都不要瞒着我,你忘记了吗?”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死死闭上了眼,攥紧的指尖嵌入掌心的肉里,万千心绪巨浪般往上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决堤而出。
房间里随之陷入一阵窒息而压抑的沉默。不知过去了多久,缓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尚寂洺刚抬起脑袋,就感觉自己被紧紧抱在了怀里。
鼻端是熟悉的古龙水气息,混杂了一点极细微的烟草的苦涩。这个怀抱十分宽阔温暖,是尚寂洺一直奢望的温度,可身前人颤抖的身躯,却暴露了这份亲密之下无望的痛苦。
“对不起,小寂。”他听到了晏青简压得极低的声音,含着巨大的无力和心疼,喃喃自语般轻声道,“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尚寂洺慢慢闭上了眼。
他很想气愤地告诉对方不好,明明是这个人把他当做孩子,不肯开口告诉他一丝一毫,却还要叫他率先妥协。
可那份深切的爱意,却还是让他心甘情愿地退让了自己一以贯之的原则。
“……嗯。”尚寂洺把脸深深埋入晏青简的怀里,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对方的味道,闷闷地应了一声。
第78章 “……为什么要走?”
晏家祖宅,顶层的小阁楼。
这是一处常年无人造访的寂静之处,薄薄的灰尘铺满了陈旧的木制地板,腐朽的气息在空气中不断浮动,唯有东面开了一个小小的方窗,框住天边一轮明月与繁星点点。
阁楼里堆放着晏家从古至今近百年积攒的物品,由于收整不便极少有人过来打扫,就连晏青简也几乎从未踏足。
而此时的他却坐在这个蒙尘的地方,脚边竖着几个空了的酒瓶,手中的那瓶酒也已经见底。胃里不住翻江倒海,强烈的作呕感令他难受不止,可他却仍是对着窗外的夜景一口接一口不要命地灌,又因为太过粗暴的动作被辛辣的酒液呛得咳嗽不止,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分明。
丢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光,上面的通话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电话那端的人始终沉默不言,直到此刻听见那接连不断的呛咳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别喝了,本来就胃不好,再喝就得进医院了。”
晏青简撑着额头,酒意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对方所说的话,只是哑着嗓子低声问道:“方允承,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我早就应该离开宣城了。”他俨然已经醉得不轻,压在心底的话如同泄洪一般,不受控制地倾吐而出,“可是……我做不到。”
“我放心不下他。”他迷蒙地喃喃自语,“他那么害怕孤独,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能够照顾好自己吗?”
“而且我还答应过他……要陪他过年。”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含着深深的痛苦,“现在看来,恐怕也要食言了。”
这番话方允承在这一个小时里已经不知听了几次,可他却还是忍不住再一次提议:“既然这样,你留在宣城不就可以了吗?反正你本来就打算在那里待上一年,等愈舟稳定下来再离开也不迟啊。”
“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还有我在呢。”他宽慰道,“如果晏叔叔和晏阿姨真的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也能够帮忙照顾一下,是不是?”
如同之前的每一回那样,晏青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饮下瓶中最后一口酒,仍旧是无声跳过了这个话题:“可是我已经无法去面对他了……我没有教好他。即便知道了,还在继续纵容他去做错误的事情。我不能再害了他……我必须离开。”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眼尾一片红意,仿佛陷在了无法自拔的情绪里,吐出的话语混乱不堪。过量饮酒的胃泛起抽痛,他却像是得到满足一般有了些许解脱,扶着额头轻声低语:“我能想到最好的方式,就是悄无声息地离开,给他留下一封信。”
“我不想瞒着他。”他苦笑了一下,“但我真的,别无他法了。”
“我怕我亲口和他道别……就舍不得走了。”
少年几近崩溃的模样再度浮现在脑中,心口泛起绞紧的疼痛。晏青简低哑地喘了口气,随手将最后一个空了的酒瓶丢到一边,从口袋中取出香烟,点燃后凑到唇边,很慢地吸了一口。
橙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淡淡的烟雾升腾而起,半掩去他的面容,只剩下黑暗中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打火机按下的脆响通过听筒传递而来,想到惯来克己的挚友如今只能借烟酒消解愁绪,饶是对此一知半解的方允承,竟也由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轻声叹气:“早知道小寂会成为你这样放不下的牵挂……我宁愿不将他托付给你。”
可事已至此,说再多如果都已经毫无意义。方允承默然片刻,终究只是道:“晏青简,我觉得,你还是向小寂坦白即将离开的事情吧。”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咬牙说了下去,“倘若你真的下定了决心,至少也让他……别那么难过。”
晏青简的指尖蓦然用力,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看着那点火光在昏黑中渐渐消散,许久之后轻声道:“我知道了。”
临别之际,时光的流逝似乎也随之加快了速度,急切地催促着告别。
晏青简轻敲了敲段长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后方才走了进去,谦恭地叫道:“孙段。”
孙衍对着电脑敲下几个字符,抬眼看见他,了然笑道:“晏老师,是来提交离职材料的吗?”
“是。”晏青简将手中封装妥当的文件袋交到他手里,礼貌颔首道,“这一学期,劳烦孙段照顾了。”
“客气了,不如说晏老师帮了我不少忙。”孙衍连连摆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长身玉立的人。或许是经此一别,以后大概再无相见的可能,他也难得有了稍许不舍,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打算什么时候走?”
晏青简沉默了一瞬,只说:“收拾完之后,可能就直接走了吧。”
“这么快吗?”孙衍意外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不管你未来是否还会继续留在宣城,都祝愿你能事业顺遂。”
“谢谢。”晏青简笑着应下。
交完资料后他就离开了孙衍的办公室,走出门时恰巧与一位身量颀长的学生擦肩而过。他没有留意,而是兀自迈步往前走去,反而是少年回过了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有什么事吗?”半敞的门让孙衍一眼就瞧见了过来的人,询问道。
林烁收回视线,上前把手中文艺汇演的支出清单放到他面前,主动解释道:“孙老师,许稚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托我过来找您签一下报销单。”
孙衍“哦”了一声,随意看过之后就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烁重新收好纸条,想到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他总觉得有些不安,试探着追问了一句:“孙老师,晏老师来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孙衍不由愣了一下,直到瞥见他胸口的校牌才恍然大悟:“哦,晏老师是你们四班的数学老师是吧?”
他想了想,觉得既然木已成舟,自然没有了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便解释道:“他准备离开宣城二中了,之后四班和三班的数学课应该会由杨老师和范老师代课。”
林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什么?!”
孙衍以为他是太过舍不得晏青简才会如此震惊,叹息道:“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他下午大概就要走了,你趁早去和他道个别吧。”
另一边,折返回去的晏青简在走廊尽头半敞的小露台上接起了电话。
“少爷,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在晚上十点之前,您可以随意安排行程。”陆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再次确认道,“雍华园那边,没有需要拿走的东西吗?”
“没有。”晏青简垂眸,俯瞰着整个校园的风景,很慢地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在宣城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家里,只拿走了那件承载了少年无穷心意的礼物。
他一直都觉得那个房子一个人住太过空旷,何况那个孩子又是如此害怕孤身一人。
只是借此给予一点聊胜于无的陪伴……应当,没有什么关系吧。
晏青简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一声,勉强收起心神,复又问道:“那套房子的租期,已经续上三年了吗?”
“是。”陆成应道,“和房东已经谈妥了条件,租金很快就会打到她的账户上。在寂洺高中毕业之前,这套房子将全权交由他打理。”
“那就好。”晏青简微微点头。
简短的交流之后又是漫长的沉默,晏青简的思绪再次不自觉地飘远,直到陆成忍不住叫了一声“少爷”他才倏然回过神,匆匆敷衍两句后便挂断了通话。他低头平复片刻,这才转身走进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若无其事地装好电脑,而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上的东西。下午第三节课的办公室极为空旷,为数不多留在这里的老师也都在惬意地享受临近下班的闲暇时光,无人留意到他悄声收起了自己带来的全部东西。
细微的闲谈笑声中,只有身旁的孟聆春问道:“晏老师,你是要走了吗?”
晏青简偏头看她,这位早已看淡一切的老教师此时仍是低头批改着作业,仿佛这句话只是她随口的一言,而非对于自己临行的告别。
“是啊。”晏青简脸上挂着很浅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还会再回宣城吗?”孟聆春平和地问道。
“……会的。”晏青简微微垂眸,轻声说,“但恐怕,要很多年以后才行。”
孟聆春停下手中的动作,捧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直到此时终于才望向了他,语调温和地开口:“晏老师,似乎有什么舍不得放下的人。”
晏青简的心跳随着这句话失衡了一瞬,不由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思绪。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孟聆春却像是浑不在意,依旧淡淡笑道,“几年以后的事情,我们谁也不知道。不妨看开一点,顺其自然发展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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