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炽热的爱意,不论是谁看了,都绝不会质疑它的存在。
它本该永远见不得光,却偏偏如同陈酿一般,越是埋藏心底,就越是含着炽烈的醉意与痛楚。
如同为了印证这个想法一般,毫无所觉的姚静在此时低声感叹道:“尚寂洺唱得也太真情实感了……我都要怀疑他真的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了。”
晏青简如坠冰窟。
他竭力想要否认,想要说服自己少年绝不可能对自己有这样的非分之想,亦或者对方此时深切凝视的人并不是自己。可他脑中的思绪却如同疯长的藤蔓般不断延伸,无数的画面如同狂风掀起的巨浪,从记忆深处齐齐翻涌而上。
他想起了少年圣诞夜时望向自己痴迷的眼神,想起了那句“如果你想听,我就上台去唱”,想起了过往的点滴日常中那道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以及对方分明对所有人都无比冷淡,却唯独向自己交付了近乎全部的信赖和仰慕。
最后,一切翻涌的记忆都随之平复,只剩下了那份特殊的生日礼物。
晏青简忽然想起,无尽夏的花语之一……是忠贞不渝的浪漫爱情。
他终于明白,这首歌,其实是一封少年献给自己的情书。
所有曾在脑中浮现过的疑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近乎完满的解释,可这个答案……却是晏青简完全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木然地坐在原地,整个人几乎忘记了思考,只是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尚寂洺依旧在舞台上忘情地演唱,礼堂内也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喝彩。所有的观众都沉浸在这场精彩绝伦的演唱中,可唯有那个被倾诉了满腔爱意的人冷静而清醒地旁观。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无声地崩塌,晏青简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与尚寂洺,此生再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晏老师……你怎么了?”
姚静不可思议的喃喃在耳边响起,晏青简猝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死死扣紧了座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甚至留下了几个深深的印记。
他用力扶住额头,压抑住不断颤抖的呼吸,低声摇头说:“……我没事。”
姚静自然不会相信这句话,几度欲言又止,却也没能再说些什么。婉转的情歌终于来到了尾声,待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晏青简也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起身逃离了这个地方。
深冬的夜晚透着一股万物萧条的寂静,晏青简站在礼堂外的阶梯上,任由冷风呼啸地吹过面颊。
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了下来,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大的苦涩。他靠站在楼梯旁的花坛边,仰头望着夜空繁星,静默地伫立了很久。
一直以来,他都将尚寂洺视作一个应该被悉心照顾的晚辈,少年过去的经历令他心疼,所以他也一直倾尽全力地给予温柔和宠爱,不让对方经受更多的痛苦。
可他从未想过……那个孩子,竟然会对他产生这样的心思。
那样不加掩饰的爱意,即便是他,也由衷感受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
可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巨大的自责和懊悔便用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浑身的血都仿佛滞涩了下来,连呼吸都染上了无法言说的疼痛。
晏青简迷茫地想,是他的错吗?
是他没有保持住应有的距离,所以才会让那个孩子……产生这样畸形的感情吗?
……是啊。
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默许少年的靠近,明知不该却仍是贪恋着那份真挚的感情,最终才会酿成这样的恶果。
小寂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不懂何为世俗的道德与规则。可是你呢,晏青简,你又算什么?
你受了方允承的嘱托,要好好照顾和教导他,却放任他走上了这样的弯路。
——这样的你,真的还配待在他的身边吗?
内心不间断的拷问令晏青简几乎快要崩溃,他低头不断地深呼吸,整个人仿佛都要陷在深深的自我厌弃中。
他克制不住地摸向上衣口袋,那里放着一包烟和一枚打火机。晏青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根香烟点燃,苦涩的烟雾袅袅升起,他像个瘾君子一般嗅着那股刺鼻的味道,竟奇异地产生了一股安宁。
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抽烟的习惯,但自从得知父亲身体不佳后,每当心中的压抑得不到宣泄时,他都会这样看着那一点橙红的火光渐趋后移,燃尽的烟灰随风坠落,以此平复内心激荡的思绪。
可这一次,直到整根香烟都燃到尽头,他也没有丝毫得到缓解的松快。
晏青简垂眸,似是终于不堪重负,指骨捏住滤嘴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明灭了一瞬,干涩的烟味骤然滚入肺中。他抵着唇呛咳了许久,连眼尾都泛起了泪红。他不喜欢这个感觉,却还是如同自虐一般,再度含着那根烟,强迫自己咽下苦涩的烟草气息。
好像这样……他就能够不那么难过了。
浑浑噩噩地不知待了许久,直到夜风中的躯壳逐渐僵硬,飘远的意识才终于被手机接连不断的震动拉了回来。
手边是抽完的一整盒烟蒂,呼吸间仍能闻到尼古丁浓郁的苦味。晏青简狼狈地撑着身后的大理石花坛,闭眼平复了许久,方才迟缓地接起电话,哑声道:“喂?”
“小简。”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担忧地问他,“怎么喉咙这么哑?是感冒了吗?”
晏青简怔愣了一瞬:“……妈?”
他倏然反应过来,用力清了清嗓子,勉强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地宽慰道:“没有,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晏攸宁极轻地叹了口气,没有戳穿儿子拙劣的谎言,惯常地操心道:“最近国内天气冷,记得多穿点衣服,别为了什么风度冻着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晏青简被她说得害臊不已,赶忙转移了话题,玩笑道,“妈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给我,国际长途多贵啊。”
电话那端静默了几秒,随即晏攸宁低声问道:“你爸爸身体不好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晏青简同样沉默。
然而晏攸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似乎是笑了笑,主动替晏青简解答了疑惑:“成澜今天和我打电话,主动交代了这件事,还向我道了歉。我虽然气他没有守口如瓶,但也知道迟早瞒不住你。”
“小简,妈妈不想骗你,我确实希望你能早点回来。不止是出于你爸爸的身体原因,也是因为我舍不得让你离家太远。”她无奈地叹息,“但我也知道,你为了能顺利回国创业,早早就做了很多准备。所以妈妈也不想强迫你什么,只要你能在空闲的时候,回来稍微替你爸爸分担一下就好。”
母亲的话语真挚而诚恳,可落在晏青简耳中,却只剩下了莫大的酸苦。
“……不是的,妈。”他慢慢握紧了手机,深吸口气强压住嗓音细微的颤抖,低声开口说,“愈舟这边……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也许我过年之前……就可以回来。”
“是吗?”晏攸宁欣喜不已,忍不住再次确认,“国内的公司,真的不需要再看一看情况了吗?”
“不用了。”晏青简垂眸掩去眼底的黯淡,自语般轻声道,“这里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第77章 “对不起,小寂。”
而与此同时的礼堂内,一无所知的尚寂洺终于回到了属于三班的观众席。
他身上的演出服还没换下,脸上的妆容被汗水弄乱了几分,只披了一件冬季校服就匆匆走了出来。他借着昏暗的灯光在附近仔细搜寻过去,却始终没能瞧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紧张与期待的心绪一下散去了许多,尚寂洺站在旁侧的过道上,身体半倚靠在墙边,有些不高兴地心想,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了。
还想问他喜不喜欢自己的歌呢。
尚寂洺还在走神,不远处的姚静却是极为坐立难安。晏青简异样的姿态令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眼看对方站在原地不动,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在找简哥吗?”
尚寂洺与她对视了一眼,听出了对方话里的担忧,皱眉道:“怎么了?”
“简哥刚才出去了,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姚静不安地说,“我想追过去,但他走得太快,等我反应过来人就已经不见了。”
尚寂洺的心脏因为这句话蓦然漏跳了一拍,方才细微的情绪霎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勉强压下心里的慌乱,沉声道:“我出去看看,应浔要是问起来,麻烦你替我转告一下。”
他交代完转身就走,姚静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宇间仍是覆着一层忧虑。
走下艺术楼外的长阶,尚寂洺便瞧见了那个在夜风中孑然而立的背影。
细微的动静被黑暗放大了数倍,顷刻便惊动了那个兀自沉思的人。晏青简微偏过头,看到尚寂洺时眸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身后的大礼堂中有隐约的乐声传来,将这片天地衬托得越加寂然。一切似乎都如同往常那样,仿佛先前的所有都不过是他过深的思虑。尚寂洺紧绷的身体略微松懈了一些,他朝着晏青简快步走去,开口正欲说些什么。
可直到来到近前,他才终于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纠缠不去的浓重烟味。
“……”尚寂洺怔住了。
他看见了那人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那道越过镜片投射而来的目光。里面杂糅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以至于那一瞬间,他竟是不知所措了起来。
尚寂洺近乎仓皇地上前,想要抓住身前的人:“你……”
可晏青简却像是在此刻骤然回过了神,他蓦然往后退了一步,扬起的衣摆恰恰与尚寂洺伸出的指尖擦过。二人在这一刻同时停住动作,彼此间不过一尺的距离,却如同隔了天堑。
尚寂洺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人,明明对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般,再也没有办法往前挪动分毫。他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希冀,近乎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晏青简望着他,如鲠在喉。
他知道自己应该坦白,像任何一个具备师德的老师那样严肃地劝说少年及时制止这份扭曲的感情。他还不过十六岁,也许是曾经太过孤独,才会错将对自己的依恋视作爱情,只要遇上了真正喜欢的人,就会明白何为心动与爱恋。
……可喉间的话滚了又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游刃有余地过了二十三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个少年的真心弄得如此方寸大乱。
尚寂洺一动不动地望着晏青简,深冬的夜晚寒意如尖刺般钻入骨髓,却丝毫不及那人长久的沉默令他害怕。莫大的危机感令他几近窒息,他整个人不住颤抖,几乎想将自己蜷成一团,不去看也不去听。
少年异样的姿态终于引起了晏青简的注意,他怔忪地看着尚寂洺自我保护的动作,心脏像被滚热的针扎过一般泛起连绵的钝痛。他闭了闭眼,终究是放弃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冷硬,上前一步温柔地拢了拢对方敞开的外套领口,低声问道:“很冷吗?”
尚寂洺仰起脑袋,一瞬间竟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他轻抽了抽鼻子,摇头说:“不冷。”
“鼻子都冻红了。”晏青简垂眸,无奈地笑,“还说不冷吗?”
他蹲下身,替小刺猬拉好校服的拉链,看到里面那身单薄的演出服更是头疼,责怪道:“怎么也不换回自己的衣服。”
“因为想来找你。”尚寂洺闷闷地辩解。他沉默了一会,终究还是鼓起了勇气,小声问道:“你……还喜欢我的表演吗?”
晏青简的动作倏然停住了。
“……很喜欢。”他起身望向少年不安的双眸,眼底是复杂难忍的思绪,“谢谢你。”
听到这个回答的尚寂洺脸上总算浮现出了几分笑意,他撑着双臂靠在花坛边,指尖却在搭上的那一刻不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他顺势低头,瞥见那个装满了烟蒂的烟盒。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捏着那个纸盒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仍是什么也没有多问。他重新折返回来,借着黑暗的遮掩悄悄捉住身旁人的一小片衣角把玩,仰头问道:“你还要回去看表演吗?”
余光中对方的小动作被尽收眼底。晏青简没有即刻回答,而是微垂下手,指尖揪紧自己的大衣下摆,想要将那片布料从尚寂洺的手中拽回。可停滞许久,他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手,一如曾经无数个瞬间那样,心软地放纵了少年恋慕的动作。
晏青简闭上眼,在这一刻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顶峰。
“……再待一会吧。”他说,“但很快,就该回去了。”
一年之初的早晨,大多数人都尚还沉浸在惬意的睡梦之中。然而宣城二中的校长室里,却传出了若隐若现的交谈声。
“……没有什么问题。”晏青简核对完毕手中的资料,重新将其推到温瑾面前,低声说,“元旦假期还要麻烦您特意为我过来,实在抱歉。”
“没事的,我本就要回来为高三联考做准备。”温瑾笑了笑,抽出一支笔,却没有急着动作,而是抬眸再度确认道,“晏先生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吗?我听苏董说愈舟的创办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而且学生们都非常喜欢你。高一结束就是文理分班,剩下的半个学期,不妨陪三班一起度过吧?”
对方的挽留已经足够明显,晏青简沉默片刻,依旧温和地拒绝了:“谢谢温校长的认可,但还是算了。”
“我已经没有必要留下来了。”他微微垂眼,轻声解释道,“何况向晚意老师也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哪怕没有我,三班也一定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温瑾惋惜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好吧。”
她低头在对方的辞呈上签下名字,以校长的身份交代:“这一周的正课结束之后,你就可以离开宣城二中了。在此之前请务必与代理班主任和教学组内交接好工作内容,所有的离职材料也请整理好交给孙衍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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