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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词句,像是从身体深处挖出一枚枚已经融入了血肉的记忆碎片:“我们一起读的大学。”
“朋友”的概念过于泛泛,在杭帆眼里,这个词属实不足以自己与白洋的关系。
长达几万页的聊天记录,数千昼夜的互相陪伴,情同手足的关心与情谊,这过往的一切,根本无法简单地被“朋友”两字所定义。
没有过暧昧的情愫,也无需复杂的利益纠葛,白洋就是白洋,是杭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是杭帆凭自己的意志与行动所获得的,第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他以前就这样,动辄就消失上十几二十天。我觉得,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是……但……”
伏在岳一宛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自杭帆眼中夺眶而出。
失踪并不直接等于死亡。杭帆很想要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已经不是白洋第一次与国内失联了。他对自己说。
那家伙在战火纷飞的中东各地辗转多年,隔三差五就会出现这么一遭——原因有很多,比如设备没信号,充不上电,人为或是意外的损坏,遭到军事设备干扰,遇上自然灾害,等等等等。
……这一次,虽然是在交战区里,但说不定这次也是同样的原因呢?
说不定只是卫星通讯失灵,或者——
“……但是,他的总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绝大多数时候,白洋穿梭在战争的后方区域展开工作:难民营,孤儿庇护所,医院,维和哨岗,在炮火下转移文物的临时工作组……
他说,战争的恐怖,不仅仅是焦黑的尸体与倒塌的建筑。
在带来死亡的同时,它还会带来贫穷、疾病、仇恨与盲目。它让恐惧与无助的绝望情绪,从炮火交战之地,野火般蔓烧到每一个无辜的小小村落。
没有任何一种美好愿景,能通过杀死一千个人、十万个人、甚至是数百万人来实现,因为每一场战争都势必会留下痛苦的创伤。
——杀人总最是容易的。但弥合分歧,消解仇恨,构筑共识,却比徒手建立通天塔更难。
而白洋的工作,就是一遍遍地在稿件中强调这一常识,一次次地在照片中警示着战争的无情与残酷。
「你是怎么跟家里人出柜的?」
十五岁的“Adrian航海家”,忍不住好奇地问“白色邪恶大山羊”道:「你爸妈也就这么同意了?」
“白色邪恶大山羊”迅速地回复了他:「我爸妈都死了。」
这家伙颇为神经大条地说道:「我就跟我奶奶说了一下,她就回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那就是成了呗。」
……没爹没妈,真的假的?
对同龄网友的这番话,十五岁的杭帆深表怀疑。
「对不起,」但他还是乖乖地打出了道歉的话语,「没让你伤心吧?」
「啊?」“白色邪恶大山羊”说,「哦,你是说我爸妈吗?他们很早就走了,我对他们也没啥印象,没法儿伤心啊。」
四年之后,大二新学期的第一周,他俩坐在同一个专业课课堂里。老师在讲台上照本宣科,白洋和杭帆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翻着教科书。
「怎么总觉得这些东西我都学过了……」
早八第一节课,哈欠连天的杭帆,顺手从白洋的桌肚里顺走一只馒头:「分我一个,回头还你。」
白洋突然给了他一胳膊肘,指了指教科书某页上的插图,道:「这是我妈。」
「你发的什么癫,」杭帆塞了满嘴的馒头,口齿不清地哼哼道,「你不是没妈……啊。」
插图下面的文字上写着:“……等四位记者,壮烈殉职,授予烈士称号。”
白纸黑字地四位数字,是惨剧发生的年份。那年,白洋甚至还没到能够记事的年纪。
沉默中,白洋又前前后后地翻了几页,“啊”了一声,说这书上没写另外一段。
「我爸在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就去世了。」
似乎不确定自己究竟该用何种语气来叙述这件事,白洋的口吻平静得有点骇人:「飞机失事,客机。在非交战国的领空,被导弹击坠。」
「调查报告里说,邻国发射导弹的原因是,‘误’将这架客机当成了军用飞机。但这架飞机上坐的,大多是都是联合国调查组的成员。」
杭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白洋家里乱得像狗窝一样,都有侮辱犬科生物的嫌疑——他家分明乱得像个台风过境后的废纸收购点,连狗都不屑于去住。
来回打量了好半天,杭帆才总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落脚点:一块暂未被书籍和纸张淹没的空地板。
「你……确定要去?」
他是来帮忙整理东西的,但白洋家里的旧书与旧册子实在太多,拿去卖废纸都能小赚一笔,直把杭帆理得头晕目眩:「在战场上,搞不好可是真的会死哦,白小洋。」
白洋正试图在面前的这一屋子的纸制品垃圾场里寻找到他的学位证书:「我知道啊,杭小帆。」
听他的语气,他像是早就料到杭帆会有此一问:「但我更想知道,战争究竟是什么。」
夺去那么多人的生命,散播那么多虚伪的谎言,消泯那么多文明的火种。
战争,你究竟为何而来?
「我要去自己寻找答案。」他说。
“……白洋的奶奶,是九年前病故的。”
将脸埋在岳一宛的前襟里,手脚麻痹的刺痛,针扎般地戳在杭帆的身上。
他感到自己已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是被抛入深海之底,又用沉重的锁链困住了手脚。
“他的家人就只有我了。”
无助的感觉像没顶的海浪般袭来。
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六岁的时候,再一次地,眼睁睁地看着无情的命运张开血盆大口,就在自己的眼前,将重要的家人给迎头吞噬。
“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远隔千山万水,对于正处于生死未卜状态的白洋,杭帆对此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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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学时代的烂梗笑话一则。
杭帆:你在发什么癫?
白洋:嗯……白洋发癫,所以我发的是……羊癫疯?
杭帆:我看你完了,这是真的脑子有毛病。
白洋:哈哈哈!羊癫疯确实会搞坏脑子!完美的双关!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第104章 决心
将自己的心上人拥在怀里,岳一宛暗想,自己内心里的阴暗念头,正如夜叉修罗般地凶恶地亮出毒牙。
只不过,神话里的阿修罗翻搅着世间的乳海。
而他岳一宛正在翻搅的,是一口巨大的醋缸。
白洋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啊?
酸意十足地,岳一宛在心中想道。
之前不还只是朋友吗?为什么又变成了“家人”?晚上十点还在和他聊电话,现在又为他这么伤心,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吗?
可理性与良知的缰绳,到底还是摁住了那股想要任性发作的醋意。
在攸关生死的大事面前,岳一宛很明白,自己的这点矫作情绪根本不足为道——更何况,杭帆此刻正这么伤心。
而岳一宛理解这种感觉:手足无措地等待着死亡宣判最终降临的感觉。
十六岁的岳一宛,徘徊在Ines的病房门口,看着全身插满管子的妈妈一天天消瘦下去的时候,他也曾经历过同样提心吊胆的、漫长如酷刑的无尽绝望。
在长达数月的难捱苦痛中,他也曾想要让那个关乎生死的终极判决赶紧落锤定音,好让病床上备受折磨的母亲与痛苦得不能自抑的自己,都得到永远的解脱。
可他又害怕死亡真正来临,害怕和至爱的家人永诀,害怕她在自己的未来人生里成为一片彻底的空白。
正因为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所以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正在无助中焦灼等待着远方消息的杭帆,一定也怀抱着同样的恐惧、疲惫与无助。
嫉妒的荆棘,就如情爱玫瑰上必然生出的尖刺,深深扎在岳一宛的心头上。
可他果断地挥去了心头的刺痛感,再一次,温柔有力地抱住了杭帆。
“我陪你一起等消息。”
他轻声对怀里的人说道,“你要相信白洋。只要可能,他一定会为了见你而回来的。”
晚上十点,赖在厨房餐桌边上的艾蜜还没离去。
踢掉了脚上的凉鞋,手边摆着两听冰镇过的果味预调酒(岳一宛可不记得斯芸酒庄里还有这么没品味的东西),她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狂暴地敲打着平板电脑的软键盘。
“你怎么还没回去?”
从杭帆的房间出来,岳一宛明显心情低落,口吻也颇显不佳。
但艾蜜没空挑他的岔。邮件界面上的这些弯曲文字显然更让她心烦。
“他们说要去吃宵夜,小海鲜之类的。”
她指的是Antonio和志愿者等人,“半小时前就开车去城里了。我没空,让他们回来的路上再捎上我回玉花村。”
难得休假回国,艾蜜恨不得一天吃八顿。这段时间以来,酒庄前台少说也替她收了有二十个零食快递,而她本人就是每晚活跃在组局吃宵夜第一线的头号积极分子。
如今她竟说没空去吃海鲜,简直让人怀疑这位享乐主义者是否遭遇了夺舍。
“雇主找我工作。”言简意赅地,她冲手上的平板电脑努了努嘴,“紧急事况。”
换做平时,岳一宛多少也得嘲笑她两句。但现在,他显然缺乏说俏皮话的心情。
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几个新闻软件,首席酿酒师一目十行地听读起了关于中东局势的各路新闻。
一段倍速音频还没放完,就听艾蜜恨恨地磨牙打断道:“Iván你小子,故意的吗?非得在我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放这个?!”
岳一宛被她呛得莫名其妙,“不爱听就出去,”他回怼道,“你别在这种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艾蜜的脸色已经变了。
“BREAKING NEWS:In the past hours, the government of …”
“华江时报讯……长达十三年的内战,或将……”
“当地时间九点二十八分……再次对首都发起进攻……之后,反对派武装领导人发表电视讲话……”
“…also, regional crisis of these areas…”
“与会的各国领导人……表示密切关注,并呼吁各方早日重启和平谈判……”
“本社电……反对派武装宣布……已被推翻……正式成立。”
“This is…live from the frontier. Recently…have just announced…But does it really end?”
新闻中的寥寥数语,简短地告知了世界人民:一场长达十三年的内战,就此暂时性地落下了帷幕。
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土地,对于岳一宛而言,本是一片他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因而也完全不曾在乎过的,“传说中的异邦”。
但眼下,因为某位身处彼地的记者下落不明,因为这让他心爱的人沉浸在极度的痛苦之中,这片疮痍大地的命运,也终于开始让岳一宛感到揪心与牵挂。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在这一刻起,都开始与我有关。
艾蜜也把平板切进了新闻频道。
实时直播的现场画面里,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乘坐在沙地迷彩装甲车上,气势汹汹地驶过首都的街头。
而在道路的两旁,水泥板塌陷碎裂,裸露出残破的钢筋。地面上堆积着砖砾,汽油桶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直播镜头扫过几只废弃的编织袋,隐约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形,又立刻移向了别处。
距离政府大楼两个路口远的位置,穿着防弹衣与防爆头盔的外国记者正神情严肃地进行播报:“我们在画面中可以看到,反对派武装已经完全占领了这个地方,前政府的所有旗帜都已被拆除并当众焚毁。反对派声称,在今早九点的针对性袭击中,政府军总司令与前任参谋长,以及另外二十六名高级军官,都已被‘定点清除’……”
在她的身后,画面的角落里,简易担架正接连不断地向抬出脸部被衣料遮盖的尸体。而在她身边,从又一轮轰炸中幸存的当地居民,既倦怠又惊恐地,挤挤挨挨着站在一起,远远眺望向政府大楼的方向。他们大多都是些因失去了父母而无力逃难的少年儿童。
画面里,毫无疑问地,没有出现过白洋的身影。
战争结束了。但它带来的后果还远未显露出全貌。
失踪的人们,荒芜的地表,崩溃的经济,延绵不绝的蝴蝶效应……
把头发向后一撩,艾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太难看了!”
她恶狠狠地戳着屏幕上的软键盘:“我早跟雇主说过什么来着?不要意气用事……!哈哈哈!非不听,偏要赌!这下好了吧!改朝换代了,全打水漂了!给我玩儿蛋去吧!”
“你到底什么毛病?”
酿酒师简直想给她打精神病院的救助电话:“你雇主又是什么毛病?你们为什么——”
心念电转之间,一道灵光闪过岳一宛的脑海。
“……噢。哇哦。”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蜜,脸上渐渐露出了极为肃穆的神情。
“艾蜜,”岳一宛拉开椅子,郑重地在桌边坐下:“我觉得我们需要谈一谈。”
靠在椅背上,艾蜜双手抱臂,眉头微皱。
“简而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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