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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结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杭帆有个很重要的朋友,是《华江时报》驻外记者,三天前失联,最后一次联络时,正准备要进入首都区域。”
岳一宛点头,“众所周知,你所服务的那个尊贵家族,在周围各国里都扶持有自己的势力,是当地的著名‘金主’之一。”
艾蜜强调了一遍:“我只负责替雇主打理他本人的私人产业,”她说,“而我之所以能被信赖,正因为我在那里是个完全的局外人。”
“你的意思是,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岳一宛问。
“我的意思是,我只能旁敲侧击地试试看。”艾蜜回答得非常谨慎,“不保证能带来任何结果。”
试试吧。
片刻的沉默之后,岳一宛说。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艾蜜给他打预防针。这种事情我听得多了。
在战场上,但凡上报进失踪名单里的人,最后找到的时候,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尸体。
另外一个呢?岳一宛问。
就只是单纯没找到。艾蜜道,我是说,没找到尸体。
这种情况,通常都会被认定为“已死亡”。只是尸体下落不明,或者尸体身份无法确认而已。
“在这种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艾蜜耸了耸肩,“对家属而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是‘失踪’,那就是大约还活着的意思。”
虽然大家都知道,生还的可能性极低,但这样的措辞,总会让人心里觉得好受一点。
“如果一定要彻查到底……”
她说:“最后的结果,或许反而会伤害杭帆更深。”
因为战争,常常会爆发性地催生出各种反人道主义的罪行。
“死有全尸”,往往是一种奢侈而天真的愿望。
“而且,还得要准备好钱。”
艾蜜继续道,“如果遇到的是绑架,支付赎金自不必说。但在那种地方,只要放出风声说有人在寻找那位记者的下落,连尸体都可以被拿来挟货开价。当然,假如情况特殊,可能还要请当地的雇佣兵帮忙,酬金和装备这些都需要考虑进去。”
这可能会是很大一笔钱。
这位高级商业顾问进行了补充说明。
你需要斟酌一下,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
“钱没问题。”
不等岳一宛做出反应,杭帆的声音已经在门边响起。
“白洋放了一笔应急资金在我这。不够的部分,我再来想办法。”
桌边的两人谈得太过投入,一时间竟然谁也没能察觉到他的靠近。
在岳一宛与艾蜜的惊愕目光里,杭帆平静而坚决地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我是他的家人。我绝不会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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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穷的远方,无尽的人们,都与我有关:出自鲁迅先生的《这也是生活》。
新闻播报部分的英文片段翻译:
BREAKING NEWS:In the past hours,the government of …
→突发新闻:过去几小时里,(某国)政府……
…also,regional crisis of these areas…
→另外,该地区的局部冲突……
This is…live from the frontier. Recently…have just announced…But does it really end?
→这里是……在前线进行直播。就在刚刚……宣布了……但是,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以上内容是我胡编的,不含有任何引用成分,请审核老师高抬贵手(卑微地双手合十)
第105章 入我相思门
三伏开始,暑气愈盛,不怀好意的乌云在天际聚集起来。各家酒庄的酿酒师们满心焦灼,不断刷新起了天气预报与实时云图。
这是榨季到来前的最后一段“清闲”日子,也是辛苦生长了小半年的葡萄们,最容易被雨水所毁坏的时节。
乡亲们最为喜闻乐见的封建迷信活动,也是在这时候开始的。
干等了小半个钟头,唢呐与锣鼓的尖利乐声,终于遥遥地从公路的另一头传来。
听到声响,年轻人们立刻蜂拥出了道观门:架起自拍杆的,拿出手机的……还有人直接往前跑了几十米,傻憨憨地站在民乐队的边上,一路小跑着跟回来。
两位头扎崭新红头巾的壮年男子,步子稳健地跟在民乐队后边。他们肩扛一副漆光锃亮的黑色木架,架上盛着一只头尾完整的烤乳猪,皮焦肉脆的猪头上还用红缎子扎了朵花——庄重肃穆之中,透露出了淡淡的诙谐。
对于这场神秘的东方仪式,Antonio大感敬畏:为了能步骤正确地在神像前敬香,他通宵在视频网站上认认真真地学习了一整晚。
在Antonio身旁,来自世界各地的外籍酿酒师,也都兴致勃勃地举起手机,想要完整地拍下“进献整猪”的全部流程。
倒是几位中国酿酒师,对面前的这场“文化奇观”已然见怪不怪:他们一边等待科仪的开始,一边互相调侃几句“等你家老板也开始信这个的时候”“那不得年年带大家去隔壁山上拜佛”云云。
“这算是本地的一种民俗吗?”
从志愿者们的人堆里挤出来,艾蜜凑到岳大师的跟前问:“真的有用?这道观很灵验?”
岳一宛抱起了胳膊,面无表情地看向那只头戴大红花的烤全猪:“要是信鬼神有用,还要科学做什么?”
艾蜜嗤笑:“为了祈求接下来的几个月不要下雨,你们都跑来给道观进献整猪了,这还不算求神拜鬼?”
“这是隔壁酒庄献的猪。人酒庄是香港老板投的钱。”
斯芸的酿酒师没好声气地回答她:“他们老板就信这个。”
人们常以为,酿酒是一份浪漫的、终日被粉红色泡泡所围绕的工作。其实不然。
酿造葡萄酒——无论是最高级的酒庄,还是刚起家的小酒坊,说到底,它仍然是农业。
不管瓶身包装得如何光鲜亮丽,农业,在大多数时候,总归还是一门灰头土脸的、永远都在和灾害与天候做抗争的生意。
正是因为谷物与果实易被风雨虫鸟所害,而耕作中又常有那么多的不确信性因素干扰,这片大地上的农耕文明,才会发展出这样一套通过祭拜天地的仪式来祈求风调雨顺的民俗文化。
——虽然对迷信活动毫无兴趣,但既然已经从事了这样一份职业,又终日里都要与田地和种植农们打交道,面对同行友邻们的盛情相邀,岳一宛每年都还是会象征性地参与一下的。
更何况,今年的祭拜活动,杭帆也在现场。
举着相机的杭总监,远远地缀在送猪队列的末尾,安静地跟拍着眼前的场景。
日光酷烈,杭帆举着相机一路走来,汗水已经彻底打湿了衣服的前胸与后背。但他一声不吭。
尽管私人生活经历剧变,但近两天的大部分时候,杭帆只是沉默着,用更多更密的工作安排将自己淹没(不像Antonio,每次失恋都要躺在地上哇哇大哭,连路过的狗都要被他哭湿一身的皮毛)。
偶尔地,岳一宛过公共休息室,瞥见杭帆从电脑上抬起头的侧脸——那是一副分明满心装载着不安与惶惑,却又要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的,坚韧到令人心痛的憔悴脸庞。
这让岳一宛的心中生出许多复杂而陌生的情绪。
有生以来头一回,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混杂着些微恨意的猛烈嫉妒。
他嫉妒这个名叫“白洋”的男人,竟能在杭帆心中拥有如此重要的位置,又愤恨对方贸然置身于险境,才害得杭帆如此心碎。
烤全猪抬进门来,几位身披彩绣法衣的道士随即开始了斋醮科仪。
只见诸人手持拂尘,一通诵念蹈步,又接连供奉符文花果等物,最后才摘下猪头上的红缎大花,将烤猪供上神前。
艾蜜的眼睛片刻也没有离开面前的烤猪。
冷掉的油脂,混合着腌制烘烤的香料味,她想,这真像是儿时的正月初一的凌晨,自己偷偷溜进岳家大宅的后厨,向桌上的几盘年夜饭剩菜伸出爪子时所闻到的味道啊。
虽称不上是极品的美味,但也有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怀旧氛围。
“……你说,白洋有可能是杭帆的男朋友吗?”
眼看着烤猪被锯刀切开,岳一宛突然问向艾蜜道。
这人想要追求杭帆——但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单身?艾蜜翻了个白眼,心想,那您可真是个小天才。
在他二人视线的交汇处,杭帆捧着相机,为正在庭中走罡步的老道长拍下特写镜头。
“我不好说。”
眼角余光继续注视着杭帆,艾蜜把音量放到了最低:“但他们肯定也不只是什么‘普通朋友’而已。难道你会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一个‘普通朋友’?”
岳一宛不说话了。
眼看着某位酿酒师的神色越发阴沉起来,艾蜜赶紧拿胳膊肘捅了他两下。
“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尝试着开解这位闷闷不乐的小老弟,“地球上可是有七十亿人呢。”
虽然杭帆确实长得很漂亮,艾蜜掰着手指算了笔账:但就算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在七十亿的前提下,也能足足有七十万之多。
以你的条件,她说,想谈超模和影星也没问题吧?
“再说了,你这还只是第一次恋爱呢。”
老神在在地,艾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定只是把‘特别要好’的友情,误以为是‘爱情’了呢?人要活着,就要往前看,就算追不到杭帆,也总还有别人——”
“不对,”岳一宛说,“不是这样的。”
人们都说,美丽的皮囊万里挑一。
可在一万人——不,哪怕是在百万人之中,也很难找到一个令我见之心喜的灵魂,一个只是平静地坐在身边,就能让我感到自在惬意,又无比幸福的人。
“如果连这也不算‘爱’,”岳一宛平淡陈词道:“那你就需要重新为‘爱’这个词下定义了。”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心有灵犀,放下相机的杭帆,恰好在这时回过头来,迎面对上了岳一宛的视线。
横跨过整座道观的中庭院落,隔着乌泱泱的数十个人,杭帆只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岳一宛,浅淡而微弱地笑了一笑。
心中猛烈抽痛了一瞬,岳一宛恨不能立刻就拨开面前的茫茫人海,毫不犹豫地就将对方拥入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杭帆才终于移开了视线,再度埋首于工作之中。
按捺住心中的失落,岳一宛转头问艾蜜:“……你那边有白洋的消息了吗?”
“虽然雇主说他愿意‘帮个小忙’,但也不会有这么快。”
艾蜜语气的十分冷静,“我建议你不要报太大希望。毕竟,他和他的那群皇亲国戚们,人均资产缩水了至少五个点以上,心情可好不到哪里去。”
“但话说回来,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在乎?”
一针见血地,她指出人性中最脆弱且矛盾的那个点。
“如果白洋真的是杭帆的男朋友——就让他这样消失掉,才会对你最有利吧?”
寂然的沉默,弥漫在这两人之间。
“……可我想要杭帆更快乐一点。”
许久之后,岳一宛开口道。
他的视线追着杭帆,如同飞蛾逐扑向暗室内的一星火光。
“而且,我也不希望他是因为‘退而求其次’,才选择我。”
大殿高处,堆今彩塑的天王神像,睥睨俯瞰着众生的哀愁。
神坛之下,杭帆正举起相机,拍下这些寄托了无数悲喜愿望的泥偶石身。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岳一宛与艾蜜的交谈。
爱情果然会让人变蠢,艾蜜连声感叹。
而岳一宛对此不予置评。
“如果还有其他的寻人渠道,也麻烦你都一起用上吧。”
进献仪式即将结束,几个小道士向大家递上了许愿用的红绸带。没有半点犹疑地,首席酿酒师洒然落笔,一气挥就。
“钱是小事,我出就行。”他对艾蜜说。
树梢的那根簇新缎带上,岳一宛只留下了短短半行的字迹。
「愿杭帆心想事成。」
回程路上,沿着田间小路,一群人浩浩荡荡从隔壁酒庄的葡萄园边穿过。
时间临近八月,藤上的葡萄果穗已经迅速膨大成串,果皮也肉眼可见地从青绿转向了紫红。
来参与今日道观活动的人中,大多都是科班出身的酿酒师。途径过这些种植有不同品种葡萄的田块,众人难免职业病发作,热火朝天地聊起了嫁接方式与防治虫害等话题。
唯有岳一宛和杭帆,遥遥落在一行人的最后,不紧不慢地走在田埂边上。
“‘坐果期’的发育生长结束之后,现在的这个阶段叫‘转色期’。”
当杭帆把镜头聚焦在饱满果串上的时候,岳一宛适时地给出了他的解说:“进入转色期的葡萄,意味着果实开始趋近于成熟。”
“在持续数周的转色期中,葡萄果实会在光合作用下,迅速地积累起糖份与风味物质,为日后的瓶中美酒打下坚实基础。”
鼻尖上挂着几颗汗珠,杭帆的脸色白得近乎于透明。但经过一夜休整,他的精神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
怀揣着重重心事,和绝不能在此时倒下的决心,工作中的小杭总监,一心一意地贯彻着他的专注与投入。
“也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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