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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江逾那一剑破了他的幻境,头名毋庸置疑会落在他身上,可现在连雀生也看不出来困住他的究竟是什么。
而另一边,沈九叙也察觉出异样,原本拥嚷的人群突然消失不见了,周围是一片黑暗,只有最前面的那副棺椁发出绿色的幽光,吸引着人向前。
留给他一副沈九叙的棺椁,是想要做什么?他缓慢向前走,那副棺椁也就越来越近,上面用剑刻下的字迹清晰可见,深无客第十九代宗主沈九叙,道侣江逾刻之。
棺椁上方没有对齐,远远地看不清楚,但离得近了能看见有一条小缝,里面黑乎乎的没有光亮,绿色的幽光只是散在周围。
沈清规虽然嫉妒他,但毕竟内心有数。不论他和江逾的关系如何,沈九叙都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宗主掌门,合上棺椁这种小事怎么会没有做好?
江逾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
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拉着沈清规往前走,他想要停下来,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摸上了棺椁的盖。
就在那一刻,另一只手抓住了沈清规的肩膀,利落干脆的过肩摔,沈清规拔剑抵在地面,一个翻身把人踢到了后面,特意避开了那副棺椁。
今天这棺椁若是出了事,江非晚大概也不会开心,他只是为了江非晚。
银白色的剑光闪烁在两人中间,“咣当”一声巨响,藏匿于黑暗中的那个男人拔出了第二把剑,反手刺向身后的人。
鲜血溅出,连雀生撇了撇嘴,尝到一点腥咸,“呸——”
“终于碰上人了。”
连雀生黑灯瞎火地走了半天,肩膀上的手刚消失不见,他耳畔的发丝被剑招引起的风吹动,那股若隐若现的花香让他察觉到了沈九叙的存在。
剑刃出鞘,宛若游龙,速度极快看不到影子,直冲沈清规和连雀生而去。那人见他们两个都围过来,不知用了什么招数,剑光被隐了下去,乌漆嘛黑中只剩下剑刃相撞的声音。
“连雀生——”
沈清规听出来他的声音,正仔细听剑的位置,连雀生回道,“哎,这呢。”
粗壮的树枝“咔嚓”一声落下来,沈清规辨清位置一剑砍到树上,树叶被同类型的枝条控制住,伴随着突然加重的花香飘到四方。
“你左前方。”
“得嘞。”连雀生收到命令,轻轻抬手,一根泛着红光的长鞭从他腰间呼啸而出,缠住了那人的腰身。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连雀生逐渐收紧了长鞭,对方的两把剑早被沈九叙用灵力收走,“抓住了,你在哪呢,我看不见。”
“左后十步。”
连雀生应了一声,却忽然觉得手里一松,那人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匕首,割破了鞭子,脚步声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不好,棺椁!”
“怎么是空的!”“不是说沈宗主死了吗?没有尸体吗?”“你见过没有尸体的棺材下葬吗?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沈九叙没死呗。”男人的声音尖利难听,像是一锤砸开了尘封已久的鼓面,厚重的云层消散开来,深山幽谷中透进来今天的第二缕日光。
“我看肯定是死了,只不过死得不光明,所以才不敢给我们看吧!”另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随之而来的话语声如同雨后阴沟里的蘑菇,层出不穷。
“我看就是这样,那些名门正派不是最追求什么舍身就义吗?估计是被仇家大砍八块连尸身都认不出来了,这才不愿意把人放出来。”
“谁知道呢,要是被合欢宗的人吸干了精气,不也有可能吗?还说是在云水城死的,云水城周围最近的仙门就属合欢宗和深无客了。”
连雀生和沈清规在人群中间站着,那副刚才还冒着幽光的棺椁现在变得平平无奇,只有和寻常棺椁一般无二的肃穆和威严。
刚才和他们打斗的人也不翼而飞,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可那些事情若是假的,为什么棺椁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开启,那条白色的绸缎将众人和它隔开,泾渭分明。
“刚才……你是不是叫我?”
连雀生也是满头雾水,小声问沈九叙,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沈清规无比确定那就是真的,不是什么幻境,他手里面还紧紧攥着那棵树上掉落的叶子,微黑的叶片边缘是一圈翠绿,他抬头去看,和棺椁旁的那棵参天入云的树一模一样。
“你记得?”
“当然,伤口还在呢,疼死我了。”连雀生心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手上沾到的湿润鲜血提醒着那一剑的狠戾。
沈九叙:……
伤口都在,这人还怀疑呢?
“嘿嘿,确认一下,我这人有时候梦游,不小心捅自己一刀也有过,还是西窗发现了,硬是把剑从我手里面夺走,我不领情弄得他也受伤了。”连雀生不好意思地笑。
沈九叙已经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他了,当初自己怀疑江非晚喜欢他,真是脑子出问题了,迷糊到连基本的青红皂白也分不清楚了。
江非晚怎么会喜欢一个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傻白甜!他就算是喜欢连雀生随手抛出的银子,也不可能喜欢他的气质和行为举止!
西窗也不容易,摊上这样一个师父。
“旁边的人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连雀生凑到他耳边道,沈九叙觉得他离得太近,但考虑再三还是忍了下来,“人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那一口空空如也的棺椁,宛如一个巨大的无底洞吞噬着每一个人的欲望,沈九叙的死像是一把火,把这个洞烧得更大更黑,最里面的那些灰烬吸引着他们向前。
“深无客的人不给个解释吗?”“亏得我们等了这么久,就是对着一副空棺材吗?”
底下人声鼎沸,已经完全没有了头七之日该有的肃静和沉寂,就连人间最常见的哭声也被淹没在众人的叫喊声中,彻底没了波澜。
连雀生无意瞥见一抹红,像是血似的红,在交领高束的一身黑衣中格外突兀,他缓慢抬头盯着沈九叙那张装模作样处变不惊的脸,最终视线移到了江逾身上,艳红的唇角让他看起来不仅没有了寡夫的憔悴和疲惫,反而多了些新郎官的意气风发。
良辰欢意宽离绪,也不知道装一装。
江逾也是一身黑衣,腰身处的白色玉带成了唯一的色彩。长发如瀑披在身后,那条白色发带随风飘动,他身后跟着点星。
连峰几个人不见踪影,连雀生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大招,一时半刻都停不下来。
正想着呢,台下几个穿着寻常衣服的百姓见了江逾立刻扑了上去,一个个泪流满面,眼神凶狠恨不得把人给碎尸万段。
“江逾,都是因为你们,才害死我丈夫。”那是一个女子,头发高高挽起,沈九叙看过去,发现自己对她有点印象,那日他救下那名叫咸英的女子时,她正在卖布料的铺子里面坐着。
女人竭斯底里地哭喊,头发凌乱,白色的素服让她和江逾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夫君郑民,就是拜了沈九叙以后才死了的,肯定是他在背后做了手脚,这棺材都是空的,我看就是人死无全尸后成了厉鬼,把我夫君给害死了。”
“你们赔他的命,他这些年哪次不是对沈九叙和你毕恭毕敬,那副画像,他甚至专门挂在墙上,一天三次的参拜,最后换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郑民,那个在旁边搭话的男人,也正是他见了自己就跑,他是这个女子的丈夫?沈九叙觉得自己身上似乎也藏着不少谜团,他就像是一团丝线,被劈成无数根,周围引了无数细密的针。
那人一定是认识自己的,可当初的沈清规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吓得那人慌忙逃脱。
江逾被那些人围在中间,清瘦的身影像是一缕风,不需要其他人动手轻而易举就会自动散掉。
向沾衣一如既往蹲在树上,他特意找了棵很高的树,在这里能清楚看见在场所有人的神情。有几个人一直在往前面挤,腰间挂着佩剑,眼神凶狠,不像是来哭丧的人,反倒像是要为这场丧事雪上加霜。
他要不要想办法提醒一下江逾,哪怕只是为了当初在扶摇殿那一剑,他为了救榆树而连带着救了自己,不然他早就被连峰那个蠢货给捅死了。
向沾衣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些名门正派的长老宗主都在,那些人修为高深,要是出了事,应该会出手相助的吧。
他一个寻常喽啰,又能做得了什么?
“周大娘和咸英母女两个人,谁还记得?去了深无客就再也没回来,今天一定要给个交代。”
这次说话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江逾听见声音看着他,对方把头往下埋了埋,他和江逾见过几次面,他甚至在自己摊子前买过烧饼。
剩下的那些人也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一个接着一个的控诉,点星站在一旁,听着那些陌生的言论,他竟不知在这几天内,深无客的地界居然死了那么多人。
人人都和江逾沈九叙扯上了关系。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连雀生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昨天和江逾商量的时候,他还一直告诫自己要忍,可到了现在,他真的要被气炸了。那些人简直是在胡说,什么一个月前见到了沈九叙,两个月前和沈九叙说过话,半年前去扶摇殿送过衣裳。
已经到了没有道理的地步,可底下的人却丝毫不在意,只要达到了目的,江逾和沈九叙的名字就可以胡乱掺在言语中。
“说什么名门正派,还不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东西?”“深无客的百姓惨啊,被这些仙人给害得家破人亡。”
“江逾,你怎么不去死呀?和沈九叙一起去死,那么多人都死了,你怎么还好意思活在这世上?”“对呀,你们两个的命是命,难道那些多人的命不是命吗?”
“江逾,给那些人陪葬!”
“江逾,沈九叙,给那些人陪葬。”
那些人叫嚷着让江逾去死,甚至到了愈演愈烈的地步,他一个人站在台上,孤独无依地对着那群之前亲切唤自己“江公子”,唤沈九叙“沈宗主”的人,那些原本带笑的面孔张着血盆大口,像是要把人吞噬。
沈清规心里面难受得紧,想要上台,也不管什么规矩礼法了,只要他把江非晚带走,带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找到他,那些是非罪过也不会怪到他头上。
可他看见江逾的目光移到这里,向他轻微摇了摇头,沈清规手掌处绷起了根根青筋,他要等,必须等,不能破坏江非晚的计划。
可这些话听得让人难受,哪怕他不是台上的人,却还是被那些污言秽语弄得心神不宁。
“咳咳——”
一声很轻的咳嗽,不知是在人群中哪个方向传出来的,向沾衣原本正在瞧连雀生身旁的那个男人,身姿修长看着很是低调,站在星辰阙首徒的身旁,还能毫不逊色,绝对不简单。
而且江逾出来后,往那边看了好几眼。他可不认为,连雀生一个陈年旧友,值得江逾这般上心。
沈清规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向四处望了望,找到了那个在树上蹲着的男子,看着不像是当地的装扮,他脖间挂了一个极其繁重的银饰项圈,耳朵上也坠着银色的圆形长钉,对上沈清规的目光后,还朝这边挥了下手。
“咳咳——”
又是两声极轻的咳嗽。
江逾身体动了下,利剑被他迅速拔出,飞快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鲜血喷溅而出,溅在他的唇角下方,更像是一颗艳红的痣。
那两声轻咳后,一群穿着蓝白色衣裳的深无客弟子便出现在台上,各个神情愤恨,直逼江逾而去。原本正哭喊着的百姓被吓得魂飞魄散,两腿都软了,直接瘫在地上。
“啊!”
女人一声惊呼,一把剑直冲冲地落在她面前,只差半点便戳到眼睛,“救命啊,深无客的弟子杀人了,江逾这是要杀人灭口,自己不愿意陪葬,就想着把我们的命也一起夺去吗?”
她颤颤巍巍的摸着地上的土,湿润黏腻,血腥气直冲天际,原本黄褐色的土地被鲜血浸润,她的手放上去,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开。
“乱叫什么,她能不能睁眼看看,明明是冲着江逾来的。”连雀生气个半死,当即就要飞到台上,他刚想着和沈九叙说一嘴,让他去别的地方保护那些百姓,免得去台上那张脸被人看见。
可一眨眼,身旁已经没人了。
沈清规摘了几片树叶,手腕轻抬,那两个从身后刺向江逾的人倒在地上。看见连雀生上去,他心里面暂时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两声“咳嗽”他听得清楚,是后方那棵树下传来的。
连谷正要跑,就被一把剑挡住了去路,向沾衣跳下来,“就是你引来的那些人吧,我看你穿的衣裳,不也是深无客的人吗,怎么,自相残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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