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顺多了,为了近一点,铃星自然不会避讳,走了宋老太君的院子。
这院子煞气极盛,院口草木尽已枯死,偶尔有些黑色的爬虫,似蝎似蜈蚣,经来过去,院内有杂音低语,重复地念着奇怪的诗,像是从喉咙中呕出来的声音,夹着呜咽,在院子里回荡,一阵阵阴风从院门刮出,风声中也混着哭声。这道院门,常人都应避之不及。
不过铃星倒不用害怕。
他抱着虞药,迈步进了院子,院子里诡异地安静,墙角有一个瘦弱的影子,面对着墙,点着脚尖,用头一下一下装着墙。
铃星看也不看,就要从院子里穿过去。
他靠近了那影子,原来正是被祖母藏在房间里的小女孩儿,她忽地转过身,伸直手指向铃星,把嘴巴张到恐怖的大小,尖声叫起来。
这声音非常尖利,胳膊挂在铃星身上的虞药都动了一下。
铃星被吵得烦了,转头看她:“行了,留着吓唬人吧。”
女孩儿便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分明换了一个人,一个占着这躯体的别的什么生物。
生物僵硬地移过来,看看铃星,看看铃星怀里的虞药,咧开嘴笑了,一串血水便从她嘴角流下来:“煞星!好久不见。”
近看,这女孩儿头上的青紫,鼓起的血脉仿佛会动一样,连血液的流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身体不正常地膨胀,在一些地方缓缓地渗着血。
铃星摇了摇头:“这身体你住不惯。”
那生物乐了,点点头:“这就是个普通小孩儿,哪受得住当煞地门啊。”
铃星看他:“煞地十九门,你是哪一道?”
那生物抱起拳:“十六门,兑火。”
铃星还想再问,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好。”便赶紧将虞药放下,在额头点了一下。
兑火笑了:“敢在这地方睡过去,也不怕醒不来。”
铃星终于叫醒了虞药,后者花了点时间搞清楚自己在哪里,又看向这诡异的小女孩儿,开口问道:“你就是宋老太君要藏起来的……”
兑火挑了挑眉毛,在年幼的少女脸上,浮现的是一个凶悍的壮年男人才有的表情。
虞药站直了便继续问:“这女孩儿是什么人?”
兑火先看了看铃星,才回道:“老太婆的孙女。”
虞药单刀直入:“你要什么?”
“要什么?”兑火笑了,“我等煞地十九门门神,目的就只有一个,在人间开门,放地下鬼煞来阳间。哈哈,你是人你不知道,阎罗界太可怕了。”
虞药笑了一下:“你是阎罗界人,也觉得阎罗界可怕?”
兑火又笑了,这次扯烂了女孩儿的嘴角:“是啊,真的可怕,连煞都觉得可怕。你可以问问阎界第一,就在你旁边。”
虞药看了一眼铃星。
兑火找了个桌子,跳坐在上面:“地下,不是在屠杀,就是在准备屠杀。有单干的,有组队的,有建官府的,有拉军队的,总之只有一个目的,无休无止地厮杀。排位。只有第一,”兑火看向铃星,“才能去人间。”
虞药又问:“对你们来说,人间有什么?”
兑火仿佛听了个笑话:“人间有什么?哈哈,人间有……有生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既然你已经在人间建了门,为什么还不放煞出宋家。”
“哼。”兑火冷笑了一声,“说得容易,当年一战,宋家此地已有破绽,众煞纷纷赶来,我开门者,自然首先立门。因为道佛两家皆战于此,此地受法太强,不得与只能先开门于人身。可宋家女人竟然也敢,带着小孩儿吊死在屋顶,没活物老子没法儿来——剩个老太婆生气太弱,开不了门。还好老子手快,抓了个最小的,先占了她。宋家老疯子,为了锁我,也锁自己血肉。无妨,不就是耗吗,耗到底,她也是死。”
他说话的空隙,女孩儿的鼻子又在流血。
虞药看着女孩儿凄惨的模样:“道佛两家,能耐你何?”
“哈哈哈,煞地门即是人,人即是门,分不开。老道士老秃驴,都一个说法,杀了小孩儿,灭了这门。”
“若是女孩儿死了,你又当如何?”
兑火停了,旋即阴阴地笑:“关你什么事?我还没问,你是什么东西?”
虞药点了点头:“那就没错了,看了女孩儿如果没命,你也要陪死。”
兑火收了笑容,盯着虞药:“要动手吗,就凭你?”
虞药摇了摇头,看着这女孩儿:“宋老太君,为何下不了手呢?”
兑火又咧开嘴笑:“谁知道,心疼骨肉吧。”
虞药直勾勾地看向兑火:“所以你在赌,赌骨肉情深。”
兑火干笑了两声:“你什么意思?”
虞药叹口气:“不讽刺吗?你一个毁天灭地无情无义的煞种,最后竟然赌要相信人间情谊,你可能比人,还像人。起码道佛,不打算信。”
兑火愣住了。
铃星看向虞药。
虞药上前一步:“我也不信。留你是祸害,老太君下不了手,道佛碍情面。但我可以。”
兑火惊诧地看向了铃星,又转回来看虞药:,咬了咬牙:“老疯子要是放我出去,哪还有这种种困扰?”
虞药已经拔出了剑,面容冷酷:“你不能出去。”
兑火跳下桌台:“就凭你?”
尽管他这么说,尽管他在虞药身上嗅不到力量,但虞药带着一种气质,他曾在面对着诸天神佛时感受过的,冰冷的正确,冷酷的大义。
虞药的剑光芒万丈,手握剑握得紧,脸上却又似乎有悲伤,他低低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等为正义,哪怕碾过普通人。”
第27章 俗尘缠缠
院子仍旧安静,但这份安静已经全然转换了对象。
虞药拿剑抵着女孩儿的肩,剑尖轻轻点着她的衣服,却迟迟不刺下去。他的宣言说得熟练,出自念了千百遍的信念,是为神官本该有的责任和尊严,可他却刺不下去。
这漫长静止的沉默,由一声惊呼打破:“师兄——!”
铃星一回头,众人竟然都在。
燕来行反应快,上来拔出了自己的剑,站在虞药旁边,指向女孩儿,并不多问。僧人们站在一旁,不做动作,林舞阳缩在最后,权无用冲到最前,站在虞药和女孩儿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问道:“怎么回事?”
虞药还是举着剑,似乎处在一种难以摆脱的挣扎中,谁来也注意不到。
铃星走上前,一手扶住了他的剑,慢慢地将他的手压了下来,对着出神的虞药说道:“先放下吧。”
虞药几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眼神铃星从没见过,这让他着实愣了一下,多握了一会儿攥着的手才松开。
虞药卸了剑,才发现众人都在,一个不少:“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燕来行也收了剑:“林公子受了欺负,我们替他讨个说法。”
权无用这才想起来:“对对!师兄,这秃驴们可太过分了……”
他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打开,老太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在夜里,她的疲惫和苍老才透出来,散发着吊命的气息。
她浑浊的眼在看到院子里的女孩儿时,突然亮起来,挺直了背,已超越年龄的敏捷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女孩儿:“西儿——”
她威胁地瞪向众人,可威慑力实在有限。
钝水看到这些,也只是摇了摇头,合掌道:“阿弥陀佛,既如此,便商议一下吧。”
女孩儿冷笑了一声:“你们慢聊,老子才不奉陪!”
说完,她转身朝墙奔去,却被一串佛珠捆住了脚,摔倒在地,老太君急忙过去抱住她。
女孩儿冷笑着看向钝水:“你早等个借口除掉我了吧?”
钝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对老太君道:“请吧。”
***
这场会谈极其诡异。宋老太君既然底牌已亮完,反而没有什么好忌惮的,脸上颇有些决绝的神色,坐定主座。随着宿主虚弱下去的兑火,站在她旁边,他明白,宋老太君是挡在他死亡面前的唯一屏障。硬干,他赢不了和尚,更不要说铃星还在。
无喜之地僧人列于左侧,钝水脸色不好,今夜先是被权无用他们大喝了一段“采微淫僧”的控诉,接着又发现宋老太君之孙境况恶化至此。他守无喜之地,是为了人世清明,不是为了佛门闹出背德、背恩破清规的事,而且还要受制于妖煞的。
虞药一行位于右侧。燕来行和权无用还在打量这所谓的“煞地门”,铃星照旧没什么反应,他习惯性地评估了一下战斗力,在明白这里没人能赢他之后就放松下来,唯一怀有疑虑的就是对于虞药。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帮忙,现在见过煞地门,知道此事的严重性之后,这个人竟然有了承责的意思,这让众人都没想到。
钝水首先开口:“老太君,多日未见,没想到宋家少主已恶化至此。月前曾商议此事,老太君说一切尽在掌握中,邀我等下山也从未见少主,今日既见,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老太君颇有威仪地笑了一下:“高僧哪里话,如今也尽在掌握,并无影响到周遭及乡亲,谈何恶化啊。”
受不了他们绕话头,煞界权威铃星开口道:“这小孩儿必死。”
众人一齐看向他。
铃星耸了耸肩:“你们拖不起,除非兑火再找到新的宿主,灵气足够,且身体强壮,借人立门,否则拖到最后煞地门和现在的宿主同死。可门死,煞气不绝,之后的煞还能行于此地,也许还有其他煞地门来此立门,到时候他们量多势众,怕是更加难办。”
钝水接过了他的话:“当今之计,唯有一条,斩门于生魂,再清扫宋家。”
宋老太君冷笑一声:“杀我宋家人,也要先问过我宋老太,老太婆不开口,难不成,各位还要硬来?”
钝水摇了摇头,拿出了最后的耐心:“老太君,少主已非少主,乃是煞占人身。”
兑火一听,倏地隐了魂,被锁的身体主魂回了主位。
这女孩儿眼睛一睁,像被人敲了一棒才回了神,愣愣地打量着周围,目光转到老太君身上时,泪水一下涌上眼眶,扑着跪倒在祖母的膝盖上:“大母……我怕……”
目睹煞门关键时刻推女孩儿出来的行径,燕来行啧了一声:“下作。”
众人又陷入沉默。
宋老太君抱住女孩儿的头,重新望向钝水:“高僧,如此也要行刑?”
虞药转头看铃星,小声地问他:“那真的是宋家少主?”
铃星点了点头:“一体同命。”
钝水又道:“老太君,何必如此 。少主人非人,鬼非鬼,不能离宋府,不能见光,每日主身不到半天,又为何如此执着呢?”
宋老太君往前凑了凑,还是试图劝说:“我带这孩子安于宋宅,绝不出门为祸,时日无多,世上容不下我们孤女两人?”
钝水皱起眉:“老太君明知,现在不除,后患更深,问题在于煞地成需要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今日锁得住,明日呢?月后呢?一旦离了宋宅,匿与人群,谋阴策乱,又当谁来负责?”
宋老太君深叹一口气,倚回座位,轻笑:“高僧实在不必跟我讲天下的道理,无喜之地的‘大义’金匾,还是我宋宅裱上去的。”
钝水沉默了。
虞药突然开了口:“动手吧。”
匐在老太君膝盖上的女孩儿听到了,颤抖了一下,嚎啕大哭,抱紧了祖母。
宋老太君拍她的背,把目光转向虞药,眼神里尽是不屑:“既如此,就来商量一下,各位打算谁来动手?”
虞药回看她:“我。”
宋老太君冷笑一声,还没答话,铃星却先插了口,他看向虞药,语气肯定:“你杀不了他。”
虞药皱起眉:“我可以。”他指向藏在女孩儿身体的兑火,“煞不敢还手。他知道,我们就在等他出手,这样我们便有了反击的借口,他如今躲在幼女体内,躲在老妇身后,怎么敢还手?”
铃星却只是摇头:“你不能去。”
钝水身后的僧人也早已厌倦:“我来!”
老太君转脸看他:“无喜之地要杀我宋家人?”
钝水没答话。
老太君看着那年轻僧人继续道:“无喜之地与我宋家世代交好,尔等先祖无耳大师,若不是当年宋家救济,早就被秃鹰啃干食尽了,再说那空天大师,若不是宋府在皇前力保,早已判了逃兵役,抓了充军去了,还提什么修仙修佛?”
年轻的僧人显然对佛门之前的事情并不清楚,震惊地看向钝水。
老太君仍继续:“就算是我们钝水大师,承宋家之恩也不少吧。”
钝水没有答话。
老太君笑了一声:“在俗世间的修仙修佛世族,更要有些尘世间的联系,不然怎么阻绝种种凡尘困扰,大师您说是吧?
百年前修道甚兴,仙道千家,佛门百家,难道各个都能香火长盛?更不要说早年一些入门弟子,也未必有慧根,更休提什么登仙成佛,都不过是当年揽徒壮派的狂乱牺牲品罢了。无喜之地活下来了,佛法越修越高,名声越修越好,成佛之徒越众,凡尘俗世越不扰。如今一提便是天边佛修,好不遥远高贵!
不过老朽年事太大,什么仙啊佛啊天命啊,见多了,反而都不怎么信了。”
相知太久的合作伙伴,撕破脸皮来也是更加难看。
小僧早已忘记了行刑之事,为了这他从未听见的历史,诧异地看着钝水。
老太君叹了口气:“需我宋家时便奉我如次佛,宋家势倒,钝水高僧,要来教我何为正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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