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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玩一盘,如果输了,你们就听我的。”辰星却认真地道,“我想在底层组建起一支队伍,大伙互相帮携,齐心协力对抗集团。”
众人面面相觑,发觉他神色固执,渐渐敛了笑意。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沉默良久,有人问:“那么,假设真要成立一支队伍,你想它叫什么名字?”
辰星陷入沉思。在时熵集团的掌控下,世界和时间是无序的,譬如漩涡、迷宫和彭罗斯阶梯,今日之后并非明日,他们也不拥有未来。
忽然间,他想起圣寿堂藏经室里的书籍,里面提到古中国有一种计时工具,以铜壶泻水来计量时间的流逝。
水自高处往低处流,一点一滴,不会复返。时间流逝,尽头会是死亡,但如若不流逝,那便会是永无止境的地狱。他期盼死亡胜过这地狱。
于是辰星说:“如果有这样一支队伍的话,我想它会叫——‘刻漏’。”
第69章 绮梦成烟
带着惴惴不安之色,云石走上了扑克酒吧的露台。
铁皮棚子挨挨挤挤,年久失修的建筑露出嶙峋的铁石骨架,与上层相比,底层昏暗、破败,如风烛残年的老人。露台的沙发上已半躺着一人,是酣睡着的辰星,一本厚书摊开盖在他眼上。
云石走过去,在辰星身边坐下。
静默持续了良久,忽然被辰星的话语打破:
“这个给你。”
一个徽章递了过来。云石接过一看,那是一枚塑料彩虹徽章。辰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一手枕在脑后:
“这是我和酒客们玩牌时赢下的。我落雨收柴,通杀通赢了。”
云石笑了一声:“你真是进步神速。这么快就牌神附体了。”
辰星却不接他的话,依然别过头去看街道,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不必烦忧,将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怎么,你还学会读心了,知道我现在有烦心事么?”
“我不会读心,但会相面,你脸上挂不住事儿,一看便知。当然这也不单是你的特点,凡是人都这样。”辰星说,“来到这里后,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感觉,我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人,好像能理解你们在想什么了。”
“那便是说,以前的你不算人了?”
云石故意说笑。辰星却不回答,因为此时他又感到了熟悉的昏眩感。一个天外之声在耳畔回响,层层叠叠,那熟知的声音急切地唤他道:“快醒醒——辰星,辰星!”
辰星摇摇头,勉力甩掉那昏眩感。云石好奇地看着他,辰星又道:“也许以前的我是一具行尸走肉,不懂得许多事,以为集团的管控是理所当然,以为我们生来就只能活在囚笼里。”
他望着底层,目光映着灯火,云石忽而觉得他瞳仁里的光泽宛若星辉。
“但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世间万物和我们的生命不为集团所有。总有一天,我们会共同分享这片天空和大地。”
云石一愣,微笑道:“你说得对。”
底层如今气氛紧绷,与集团的战争一触即发。战争一旦开始,人们便会颠沛流离,势必付出血的牺牲。云石对此惶惶然,因此才会摇摆不定地出现在此处,想寻个人说话。
如今和辰星简短交谈后,他的神色渐渐平和。
“还记得吗?我们先前在扑克酒吧前拍了合照。”云石说着,将一张洗印好的照片递给辰星,脸上有些发红,嘟嘟囔囔地道,“送给你,就当是刚才的徽章的回礼了。虽然现在咱们还看不到天空,但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彩虹。”
辰星接过相片,一张张笑脸在相纸上花一般绽放。云石在一旁遗憾地道:
“只可惜你帮咱们拍照时,用掉了最后一张相纸。下回咱们再拍一次,得让你入镜才行。”
辰星点头。
然而那时候的他们尚不知晓,这合照的机会再不会到来。
因为他们注定不会拥有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辰星的昏眩感愈发加重。头脑麻木,耳畔声音喧杂,如蚊蚋低吟。幻觉如影随形,常有零碎画面自他脑海中闪过。
他时而瞥见自己一身漆黑斗篷,在破败的底层街道上穿行,挥舞锉手斧,一张张熟识的面孔在自己身畔倒下;时而瞥见自己对底层人吐出恶毒言语,劝诱他们自相残杀。
辰星痛苦地捂住脑袋,幻境里的自己如被操纵,一举一动都非出自本心。然而一眨眼,幻觉又烟消云散。
这是怎么一回事?辰星得闲时去向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问诊。山羊胡老头说:“年轻人压力大,内心烦杂杂,别东想西想便行。”
只这一项不便外,辰星在扑克酒吧的生活可称美满甜蜜。工作逐渐得心应手,黑桃夫人慷慨地为他加了薪水。伙伴们都优容他,也有一批相熟的酒友、牌友,他提出的反叛军“刻漏”的设想也在完满实现,愈来愈多人加入,队伍日渐扩大。
然而那耳语如附骨之蛆一般久久不去:“醒来,辰星!”
反叛军“刻漏”渐而成为一支受底层人拥护、多样化的队伍。有曾在集团手下干活的低阶分析师、街头的学者加入,也有机械义体维修工、医生和黑客,他们心里藏着解放底层的光火。辰星让有才识之人开发抵抗集团的武器,教身强力健者如何应对集团的机械士兵。辰星作为圣寿堂中曾经最出类拔萃的一员,有着极佳的战斗天赋,动如寒剑出鞘,锋芒大盛,因此他最服众,很快便得了大批拥趸。
自从反叛军组建起来后,辰星第一件事便是率队攻占了圣寿堂。自从上回鏖战后,圣寿堂元气大伤,精锐士兵已少了许多。加上他谙熟地形,从投石机砲弹不及的侧面、后方乘虚蹈隙,袭击了据点。许多圣寿堂中的修士们当即自决而死,余下些有意投降的,辰星便不计前嫌,将他们统统收编。
辰星在祭祀台上找到了已死去多时的导师。他手执黑曜石刀,对自己剖腹取心而死,恐惧如云翳遮盖在他浑浊的双目中。也许到最后一刻,导师都没想通为何自己会落败于一个昔日的叛徒之手。
自此,圣寿堂变作了反叛军“刻漏”的新根据地。
“将废弃的工业电磁振荡器拆解,与‘以太’相结合,能重组成高频脉冲发生器……”辰星在旧教堂里踱着步,与几位反叛军“刻漏”的骨干道,“还有集团设计的机械士兵,它们的关节处有外露的液压管,虽然凭借肉体凡胎无法与它们的气力抗衡,但只要掌握关窍,就能轻易将其拆解……”
“辰星老大,咱们都做好准备了!弟兄们热情高涨,日日都在训练呢!”“刻漏”成员信心满满地叫道。辰星扭头一望,只见一群反叛军成员在与立柱上外裹的金属扶手搏击,更有人在柱子间缠绕的尼龙绳上猿猴似的攀爬、跳跃,训练得热火朝天。
反叛军势如破竹,集团的几个分部被他们击破。夜里,扑克酒吧中灯火通明,一张张兴奋的年轻脸庞挤满店内。反叛军成员们举杯同庆,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飞溅。
“恭喜咱们拿下了2050分部!”
“这真是一场死过返生的恶战呀,咱们这边也损伤了许多弟兄,但所幸有辰星老大通盘筹画,终究是把损害降到了最低。”
数只酒杯在空中相撞,叮当一响,像一声欢快的乐音。众人齐声道:“敬刻漏!”
“敬扑克酒吧!”
“敬辰星老大!”
店中闹闹哄哄,暖意融融,反叛军成员们轮番与辰星敬酒,酒液点点滴滴,像碎玉般自相碰的杯中洒落。红心在一旁笑道,“辰星,当初你组建了反叛军‘刻漏’,真是个好主意。底层人有了指引后,便能团结成一支强兵悍卒的队伍。”
有人欢呼:“辰星老大,你做一辈子‘刻漏’的首领吧,我们都会追随你的!”
众人齐声附和。辰星环视他们,说:“谢谢大家,我也从大家身上学到了许多事。如有可能,今后我也想和你们一道努力。”此时的他已学会扬唇摆出一副完美的笑靥,因为笑容最能鼓舞人心。
高呼声仿佛能掀翻屋顶,所有人簇拥到他身边,众星拱月一般围着他。辰星以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颊,却发觉云石不见踪影。
他问:“云石呢?”
“兴许是酒窖拿酒了吧。”
“让他赶忙上来吧,庆功宴少了一人,怪孤单的。”
有人去酒窖里看过后,探头上来叫道:“奇怪,找不到他影儿。”
不知怎的,像有一块大石压在心上。辰星问:“他还会在哪儿?”
“难道是冰块、酱料不足,他出去买了?”
“咱们早采买过这些东西了,大伙儿今夜敞开了用也用不完。”黑桃夫人说。
“总而言之,别管那小子了。辰星老大,咱们接着喝!”“刻漏”成员们很快找回场面,热情地拥上来劝酒。辰星一颗心却开始打摆子。他忽觉少了云石一人,便像拼图少了关键的一片,如合影里偏偏缺了一个人影。
“我去找他。”
“别去了,老大。那小子不知去哪儿野了,等找到他,不知已到几更天了!”
“是呀,别离开这儿,庆功宴少了您,都要成冷场坝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说辰星,然而辰星始终心不在焉。他的余光瞥见橡木桌上留着一张便条,眼皮忽而一跳,只见上面以云石的笔迹写着:
“醒醒,辰星。”
辰星的心好像被陡然一揪,不安如藤蔓般在心底疯长。他走过去拿起那便条,翻过来,背面写着:“旧教堂的伯利恒之星。”
“我要去旧教堂。”突然间,辰星道。
室内的欢腾声仿佛凝固了一瞬。“刻漏”成员不解道:“老大,好端端的,你为啥要去旧教堂?”
“因为云石在那里。”
“那又怎样?为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您竟要抛下咱们吗?”
“我去那里打个转就回。”
忽然间,许多只手捉住辰星的臂膀。辰星吃惊回头,看到一双双炽热如火炭的眼睛。反叛军成员们哀求道:“别走,老大,留在这儿不好么?”
天旋地转,熟悉的昏眩感再一次袭击了他。辰星忽觉得异常。反叛军成员们的央求声如海潮般铺天盖地而来:
“留下吧,辰星老大。”
“留在扑克酒吧,留在这美梦里,难道不好么?”
黑桃夫人款款上前,裙摆飞扬,犹如蝴蝶:“是呀,辰星,你待在这里,就能永远和咱们在一起。”
红心也端着朗姆酒走来,“有永远开不完的欢宴、听不完的喜讯,不会离开的朋友,没有尽头的长夜。”
辰星此时觉出些古怪的味儿来。这时耳边的窃语声愈发明晰,依然如往常一般叫着:“醒醒——辰星!”
然而辰星这回听出来了,这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云石的声音。
陡然间,他惊出一身冷汗,夺门而出。
残夜如墨,巨大的钢筋丛林里,霓虹灯黯淡地闪烁,如一抹抹淡薄的胭脂。空中廊道纵横交错,线缆像乱发披散。一面奔跑,无数幻影一面自眼前闪过。
有一瞬,他变成一位身披漆黑斗篷的清道夫,残忍地将一位底层人的头颅掼碎在广告屏上;有一瞬,他看到刚才还在自己身边的反叛军成员对自己举枪射击,枪口火花喷溅,如幽然磷火。
零碎的瞬间连缀成片段,然后他看到断壁残垣、朽骨般交错的钢筋,看到满地的尸骸血海,以及听见那熟稔的、出自云石之口的焦切声音:
“醒醒——辰星!”
突然间,随着风铃声一般清脆的裂响,世界破碎了。
他终于醒了过来。从这个漫长的梦境里苏醒——在圣寿堂里出生、长大,与Z-304在重围之下逃脱,来到扑克酒吧认识黑桃夫人、红心和云石,组建反叛军“刻漏”,那都是他的记忆,是曾发生过的事。
然后呢?
辰星愣愣地站在原处,瞬息之间,世界改头换貌。底层化作荒丘,破碎的全息屏挂在摇摇欲坠的墙体上,浓厚的铁锈味在空气中游荡。他低下头,只见靴子已被血水浸没一半,鲜红的河流溢满了底层。
在那血河里,他辨认出刺着铜壶刺青的头颅,那是属于一位位反叛军“刻漏”成员的,以及他们的无数残肢碎肉。底层已化作一片炼狱。
而再往上看,他发现自己身披黑斗篷,手里紧攥着一柄锉手斧,而斧刃的一端已没入了身前一位灰发青年的胸腹。
灰发青年有着琉璃似的瞳子,脸色苍白,满面是汗,见他恢复神志,极惨淡地一笑:
“你终于……醒了。清道夫A-0……不,辰星。”
辰星的手忽而剧烈颤抖起来。在这一瞬,他想起了一切。先前的他一直沉浸在美梦之中——一个他与扑克酒吧的众人相遇、带领反叛军获得胜利的美梦。在这梦里,他徜徉了数年。
他本应知晓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的:底层被时熵集团所攻陷,他被时间清道夫重伤。一个有着与过去的他相同的名字——“A-0”的清道夫来到底层,大开杀戒,逼迫他和云石玩一个残酷游戏,通过俄罗斯轮盘赌来决出他们二人的生死。
然后呢?
他赢了,云石中弹倒下。也许是转盘轴承磨损,在他旋转之时没能转到合适的位置。他所使的技俩反而害了云石性命。绝望之下,他被集团带走,通过植入脑部芯片清洗了记忆。集团让他加入了清道夫的队伍,让他成为了时间清道夫A-0。
而那一次清扫活动并没完全将底层人杀尽,幸存者结成了一支更顽固的反叛军队伍。为了扫除这些底层余孽,集团让他重游故地,手刃自己昔日的伙伴。
“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我了,辰星?”灰发青年低喘着,“我是……云石。在上一次……我们玩轮盘赌之后,已经过去9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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