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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猜想很快便被打破。几日后,辰星忽然找到云石,递给他一个礼盒。
“这是什么?”云石狐疑地问。辰星沉默,云石问:“这该不会是以前流行的恶作剧盒子吧?我一打开,就会有一只拳头蹦出来砸我。”
辰星依然沉默,不知是默许,还是否认。云石没办法,战战兢兢地打开礼盒,却发现里面躺着一套白色西装、一顶礼帽。
“这是……王牌小丑的服饰?”
云石惊呆了,将那西装拿出来往身上一比,仿佛经量体裁身一般,大小恰好。料子用的是精纺羊毛,在资源匮乏的底层里要买到这样一件衣服,要花上好一笔钱。
辰星说:“送你的礼物。用老板大发慈悲给我多发的工资买的。”
云石小心翼翼地将西装、礼帽穿在身上,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仿佛真见着了自己的偶像——王牌小丑。半晌,他回过神来,问:“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因为我们似乎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辰星说,“我要贿赂你……讨好你。”
云石将外套从身上取下,紧紧抱着,仿佛略微一松手它便会从指缝间溜走一般。辰星望见他绯红的耳尖。
“好吧,算你贿赂成功了。”半晌,他小声咕哝道,“谢谢。”
夜里,辰星一面将酒客带进座位、递上皮质菜单、传菜送酒,一面在灯红酒绿里感到一种迷茫。在酒吧的日子恬和宁静,不似在圣寿堂时一般刀口舔血。外面的世界有太多新奇物事,人们也不如导师所说的都是异端,反倒是平凡的好人。他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延续下去,哪怕自己在这儿不过是个笨手拙脚、不讨人喜爱的侍应生。
突然间,一个玻璃杯砸到了他的头上。
辰星脑袋一歪,杯子掉落在地,清脆地一响。他扭过头,只见一群穿着毛边革外套的地痞正向自己耀武扬威地笑,是先前来店里寻衅滋事的那批人,只是这回人员甚众,一伙人影黑压压地涌进店里来。
“小子,咱们回去后左思右想,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回你们用暴力从咱们口袋里掏了一大笔钱,而这都是咱们弟兄的辛苦钱!暴力可不好,你说对不对?”上回被云石揍飞的地痞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人群后走出,趾高气扬地道。
“今天,咱们大哥屈尊光临这里,为我们主持公道!如果你们不乖乖把那天的钱连本带利掏回来,咱们就将这家黑店砸了!”
“砸了!”“砸了!”地痞们起哄道,人人挥舞着手中的榔头、铁锤。
一个穿黑皮大衣的寸头男人上前,五官挤在一起,瞪向辰星,他就是地痞们口里称的“大哥”。大哥发话了,一个个字从喉咙里往外蹦:“钱,或是店,你选哪一个?”
辰星说:“我不想选。”
“轮得到你对咱们指手画脚么?你招惹了咱们,就得百倍偿还!”那男人举起手,作势要扇辰星耳光。这时另一位穿荧光缝线外套的地痞与同伙低声道:“我已经提前打探好了,红心,还有那叫云石的小子今天不在,咱们这回一定要讹到钱!”
辰星耳尖,听到这句话后森冷地一笑,“他们今天都不在?”
突然间,地痞们感到一股冷厉杀气袭来。辰星猛地捉住黑皮衣男人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如猛兽蓄势。
“那太好了,这下就没有目击证人了。”
辰星道,一个反手将那男人以过肩摔甩在地上。尘埃四溅,地痞们惊得目瞪口哆。黑发青年拍拍手上尘土,冷冽地说。
“果然,比起侍应生,还是清道夫的工作更适合我。”
过了半日,红心和云石回到店里,一人抱一只大牛皮纸袋,里头装满条纹纸巾、气球、棉线绳。云石惊奇地道:“啊呀,今天的生意不好么?怎么店里冷冷清清的?”
辰星扫着地,摆一张冷冰冰的脸:“人多,吵闹,我把来多了的人赶出去了。”
云石气得跳脚:“开店的哪儿有嫌客人多的?”他们俩又自然而然地打起架来,互相抓挠着对方的脸皮,过了好一会儿,云石才撅嘴道:
“过来帮把手挂气球和丝带吧,咱们今晚要办一个聚会。”
“什么聚会?”
云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的欢迎会。”
夜里,扑克酒吧中灯火通明,一室暖光。天花板上挂起各色绸带和彩球,唱片机里传来《深情的吻》的曲调,悠扬的爵士乐水一样淌在空气中。黑桃夫人、红心和辰星坐在橡木桌前,一只奶油裱花蛋糕放在他们面前。
“欢迎新人加入咱们酒吧!”红心率先起身,黑桃夫人、云石随之鼓掌喝彩。
辰星懵懂地看着这一切,有些不知所措,也自己鼓起掌来。黑桃夫人慈爱地笑:“如今底层在集团的控制下,外面的世道并不安宁。如果你有意留下,就长长久久地待在这里吧。”
云石也得意道:“是呀,你在外头可寻不到像我这样好心的老板!”
辰星望着众人,忽然间心尖一颤,仿佛有种未曾体验过的感情在胸中发芽。黑桃夫人怂恿道:“来,切蛋糕,这是咱们特地去底层最大的甜品店——糖芯工坊为你买的礼物,要比云石做的海绵毡好吃多了。”
云石像奓毛猫儿一样大叫:“嫌弃我的手艺就别吃!”
蛋糕切完,每人都分得一块。云石递给辰星一只绒布小盒:
“这个给你。”
辰星接过,打开一看,一枚红色菱形钻钉静静躺在其中,泛着鸽血似的光泽。他拿起来翻看,戒托有些划痕、钻石有崩边,看得出是二手货,却也不是廉价物件。他问:“这是什么?”
“回礼。”云石微微脸红,别过面颊。
“嗯,所以呢,这个盒子里放着的是什么东西?”
“耳钉,戴在别的地方也可以。”云石咕哝道,“总而言之,是送给你的收藏品。”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云石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圆圈,小声嘀咕:
“都说了,是回礼。因为你已经是扑克酒吧的方片,是我们家里的一员了。”
第68章 铜壶刻漏
“2040分部被攻破了!”
“咱们赢了,这是底层的胜利!”
这段时日以来,街上人声喧腾,本应沉寂的夜晚被强劲的电子乐声撕裂,人们扛着老式音箱高歌行进。忽明忽暗的霓虹灯牌下,一众人举着阿卡维拉斯龙舌兰酒瓶狂饮,酒液像蜿蜒小蛇,爬过他们狂笑的脸颊。
传闻说,有一支自发结成的底层人队伍攻破了2040分部在底层的机构“时间种植园”,从其中救出一大批被当作实验体的孩子,甚而攻占了通往分部的中转站。但他们也损失惨重,“好便宜诊所”和药房中人满为患,街角四处可见扎裹着绷带、缺胳膊少腿的人。
这热烈而令人忧心的气氛同样感染了云石。他端酒时听见酒客们谈天。有人道:“听说种植园里有一群穿白衣的实验体孩子……他们是集团制造出的人体炸弹!”
辰星正在将客人们带入座位,望见云石正在拿菜单的手一僵,又听见有酒客道:“是啊,听上前线的弟兄们说,那些孩子身体里都埋着一种将寿命转换成‘以太’、进行强力压缩后形成黑洞的装置,靠喷流释放爆炸能量。这些孩子一见了人,就疯也似的冲上来,抱住咱们弟兄的手脚拼命不放,然后自爆,所以咱们的人才会伤亡惨重……”
这时有吆喝声从街角传来:“让一让!让一让!”
辰星扭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橙色防护服的青年扛着担架经过店铺前。担架上放着数条密封尸袋,有些装不尽的残肢从敞开的拉链间露出来,或漆黑,或血红。一个残缺的孩子的脑袋面向他,焦煳的肌肤上隐约可见彭罗斯阶梯的烙印,一只乌蝇栖落在浑浊的瞳孔上。
忽然间,他感到袖口一紧,扭头一望,只见云石揪住了他的衣衫,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仿佛魂魄被抽离了一般,轻轻地道:“这是时间种植园里的孩子……我往日的同胞。”
而这些旧日的伙伴如今已坠入死亡的深渊,在集团的利用下变作一摊摊碎肉、血泥。
见到那幕光景后,云石便神思倦怠,食水不进。想起那些残骸,他便跑进盥洗室里大吐一场。没过多久,他便卧病在床,发起高热。
“云石,你这是怎么了?”红心来到他房间探望,忧心地问道。
云石躺在被褥里,面带病色,虚弱地一笑:“没什么,大哥,我只是得了感冒,没几天就会好了。”
“要不要去请华大夫来给你看看?”
辰星也松鼠一般从门框边探出脑袋看他,云石犹豫着点了点头。
山羊胡老头很快被请来了,穿一身白褂子、棉麻裤,见了他后没好气地道:“你这淘小子,现在底层伤患多着呢,老夫忙得脚不沾地!要不是红心执意要我来一趟,我才懒动弹呢!”
“对不住,大夫。”云石说,“您能帮我诊治一下,看看我身体里是否有异物么?”
山羊胡老头哼一声:“吃多了,还是鸡骨头扛了喉咙头?红心请老夫来的时候,他说你可只是患了风寒。”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副听诊器,一套银针,仔细检查起云石的身体来。
渐渐的,山羊胡老头神色转为凝重。片晌后,他放下听诊器。
“大夫,我这身体有哪儿不对路?”
“哪儿都不对路!”山羊胡老头沉默半晌,嚷道。他枯瘦的手攥紧了云石的腕节,“你为何会想让老夫为你诊治?你可觉得身上有哪里不安适?”
“不,没什么异常。”云石道,“只是我在想,我也是一个从时间种植园里出来的实验体……会不会身体里也被安进了和其余实验体一样的起爆装置?”
山羊胡老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目如斑驳的古镜,自朦胧间透出几星明亮的寒辉。
“有的。”他说,“而且你的身体里有着惊人量级的以太,比其余人要多,非常、非常多。”
————
服了山羊胡老头的一剂药后,云石的身体奇迹地痊愈了。于是他不顾红心的拦阻,继而在酒吧里上工。
只是病痊愈后,他沉默了许多,仿佛怀藏着心事。众人小心翼翼,以为他与辰星吵了嘴。辰星和他来到酒窖取酒,无意间发现了一道暗门,云石打开后一看,竟发觉里头存放着一桶桶发着幽幽气息的“以太”。
“竟然被你发现了!云石。”黑桃夫人脸上铺满惊色,“这是我以前攒下的财富,只是碍于咱们这年代的科技水平,没法将其活用,就一直存放在那儿了。”
“夫人,这些‘以太’可否借我一用?”云石平静地道。“我觉得我能找到它的用途。”
黑桃夫人微笑道:“那是自然。”
由于红心有着曾为拳皇巨星的经历,拼起拳头来可谓无人能敌,每位底层人都信服他、爱敬他,将他当作一尊光耀底层的神像。因此在时间种植园被攻占后,一叠叠资料、图纸最终流传到了红心手上。
红心看着那些资料,苦恼地挠头:“鄙人实在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即便知道这些图纸宝贵,却也不知晓应该用来做什么。”
云石凑过去看,意外地发现其中夹杂有一张强压装置的图纸,他问:“大哥,能给我看看么?”
“自然可以,鄙人本就想将这些资料带给熟识的工程师看看,如果你有这方面的兴趣,那更好了。”红心抚摸他的脑袋,灰发柔软,像柔糯的缎子,“说不定你有一日灵感生发,造出一个能对抗集团的装置呢!”
云石点头:“是的,我正有此意。”
于是红心不日将他带到几位工程师面前,云石随着他们日夜研读资料、激烈地探讨。云石发现,种植园曾灌输在他脑中的知识在此时起效。其余工程师见他年弱,不免轻看他,常道:“小孩儿,你学习这些图纸,想做什么?”
云石叉腰,将一双眼眯作月牙状,答:“想做出一个能毁灭集团的巨型炸弹。”
就在云石孜孜不倦地学习知识时,辰星却日日待在扑克酒吧里,和一伙熟客玩牌。
辰星面无表情,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洒,是一手皇家同花顺。酒客们发出惊叫:“怎么回事,你小子以前都是当冤大头,如今却翻身作了赌神?”
辰星道:“这哪儿是赌?咱们酒吧里还有小孩,你们不许教坏他。这是我和你们间的小游戏。”
酒客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坏笑。有人说:“好吧,那趁着小孩儿不在,要不要押点什么作赌注?咱们下一把来点刺激的。”
“钱?酒?还是要新型义肢、高级口粮?”有人提出建议。但辰星听了兴致寥寥。他素来对钱物并无奢求,活得如一位甘守孤寂的清教徒。他漫无目的地想,什么样的赌注才能引起自己的兴趣呢?
“你们说的,我都不想要。”辰星摇头。
酒客们对望一眼,哈哈大笑。待笑罢后,他们问:“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有人说:“想要……人?”
人。
这个字眼在辰星心里引发了一些朦胧的念头。他想起那些拄着拐杖在街道上一瘸一拐、艰难行走的残疾人,鬓边沾着血污尘垢,绷带上浸着暗褐色的渍痕。他们是散兵游勇,所以在对抗集团时显得不堪一击。需要有更多的人、有组织的人手牵手形成一道围墙,令集团难以攻破。
于是他道:“好,那就把人作为赌注吧。”
酒客们哄闹:“什么意思?让咱们去寻一个漂亮姑娘来同你过日子?”辰星说:“我不要漂亮姑娘,我要你们。”
酒客们爆发出更热烈的哄笑声:“想不到这小子非但是个兔儿爷,还是个爱好咱们这种老汉儿的兔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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