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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Z-304望了A-0一眼,仍带着怯生生的神色,展颜一笑:
“我确实……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话,请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吧。”
突然间,一阵风裂声响起,如破空惊雷,修士们抽出长斧,以铺天盖地之势向他们袭来!他们使用的锉手斧是一种用于钩刺攻城人的直柄横刀。既可当钝器,也能作利刃。Z-304被斧刃划破肌肤,浑身鲜血直流,然而她仍不管不顾地向着修士们奔去。
导师微微色变:“她想在咱们面前自爆,阻止她!”
后排的修士们引起紫杉木长弓,如雨的箭矢射向Z-304。Z-304将手指按向肌肤,闭上眼。尽管身体仍因恐惧而颤抖,但她仍轻声道:
“再见了,A-0。”
就在那一瞬,一道冷月似的刀光划破暗夜,有人闪至她身前,斩落一片箭雨!但听一阵霍霍声,无数断成两截的木箭坠地。与此同时,Z-304感到指尖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睁开眼,望见A-0如炬的双眸。
“现在还不到作出牺牲的时候。”黑发青年平静地道,“不论是你,还是我。”
电光石火间,A-0作出了决断。他拉起Z-304的手,转身向圣寿堂之外奔去。暗影沉沉的钟楼上出现了巨木架起的投石机,几位修士发出低喝声,臂膊上青筋暴起,合力扳动绞盘,随着喀喀闷响,巨石缓缓升起,带着遮天蔽日的阴影猛然坠下!
眼见着巨石劈头砸下,千钧一发之际,A-0转手夺下一旁修士手中的锉手斧,一斧劈出!寒风料峭,刃芒如霜,他手中发力,顷刻间将巨石劈得四分五裂。
这并非是人所能展现出的力劲,修士们畏怯地后退,有人颤声道:
“恶魔……他是恶魔!”
这时众人皆想起关于A-0的传闻,留驻于圣寿堂最久的一位修士,曾履险蹈锋过千万回。传说哪怕一片轻薄纸片在他指间也能化作杀人兵刃,他的一呼吸、每一举手投足都能化作伤人取命的舞蹈。
“一群懦夫,他形单影只,又带着个拖油瓶,竟让你们恐惧至此么?不许后退,退却者将以反叛者论处!”导师低吼道。
然而A-0挥舞起锉手斧时势不可挡,沉重的长斧在他手里便如纸做的一般,轻灵活游。几道利落的弧光在空中绽开后,凡接近他的修士都惨叫着倒下,身上血花四溢。
修士们从钟楼上倾下沸水,意图伤害他。A-0却如头顶生了眼一般,反手夺过一位修士的木盾,挡住了水流,再将烫如烙铁的盾牌掷在身前的修士胸口。
数位端着弓弩的修士从飞扶壁凹槽中探出身影来,向A-0发射弩箭。箭镞破雾而来,而A-0如孤隼游空,拉着Z-304闪过箭雨。他从地上拾起碎石块,骤然发力甩出,石块竟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准确无误地砸落发箭的一众修士!
“前进,前进!”修士们怒吼。
如潮的人影向前,但A-0便如一柄凌厉尖刀,在汹涌攻势前毫不露怯。导师喃喃道:“真是个可怕的孩子,他果然是圣寿堂磨砺出的最锋芒毕露、也是最有希望成为清道夫的人。”
挥斧、砍杀,同样的动作,A-0不知重复了多少回。他只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具又一具身躯在自己身后倒下。直到某一刻,他站在血海里,气喘吁吁。他想抬腿,向前迈开一步,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浑身披创。
“他一个人……竟杀死了我们的上百位同胞……”幸存的修士们战栗着道。A-0伫立于尸山之顶,血流入眼中,将他双目染作狰狞的赤红,犹如化身杀戮古蛇的撒旦。
也有人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了,趁现在终结他的性命!”
血珠从A-0脸颊垂落,他喘息不止,再度拾起身边的锉手斧。而在他面前,圣寿堂的修士们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有喀喀的关节声传来,阴影里可见一批带着彭罗斯阶梯徽标的机械士兵在向他行军。
他是锐不可当的利刃,却也并非无坚不摧。疼痛灼烧着他的身体,让他几近昏厥。而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声音道:
“够了……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A-0吁喘着扭头,望见Z-304泪光莹莹的双眼。她被他保护得很好,裙裾上甚至没沾染太多血迹。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的。”
“无所谓,我并没有走出圣寿堂的愿望。”
“但是我有。”Z-304泪流满面,“而且那愿望里也包含你,我希望不止是我,你也能看到外面的风景!”
A-0望着她,一时无话。似乎有什么在心中破土发芽,也许那是身为旧时世界的人类才会有的情感,是对生的渴望,对未来的希冀。
“正如你付出勇气,保护了我一般。我也想勇敢一回,至少今后在你的记忆中,我所留下来的形象不会被你耻笑。”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A-0猛然牵住迈开步子,从自己身边掠过的Z-304:“你想做什么?别过去!”
“不,要离开的人是你。”见习修女微笑,“这回真要说再见了,A-0。如有机会的话,请为我取一个名字吧,并非如今的编号,而是能镌刻在墓碑上的、最有意义的名字。”
她从地上拾起一柄长斧,咬紧牙关,突然间劈向自己的手臂!
孱弱的血肉被斧子顷刻撕裂,由于太过突然,A-0未来得及作出任何阻拦。Z-304拖着血如泉涌的断臂,苍白怯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坚毅的神色。她奔向茫茫人海,高声叫道:
“导师,我来遵循您的教诲,让大家蒙受圣光了!”
“圣……光?”
Z-304微微一笑,用力按上锁骨处的凸起:“是的,当然是——您亲手赐予我的这道圣光!”
下一瞬,炽烈的热火伴随着轰雷般的巨响绽裂开来!仿佛九天降下霹雳,所有人的耳膜巨震不已。教堂仿佛在簌簌发抖,彩窗尽皆震碎,半空里下起一场由玻璃碎屑组成的星雨。修士们惨叫着,堕入地狱般的烈火中。
Z-304引爆了自己身体中的以太强压装置,将导师的爪牙炸了个七零八落。
A-0怔怔地立在原地。他垂头望去,只见自己仍牵着Z-304的一截断臂。Z-304不惜自断一臂,也要将他推往一个光明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圣寿堂的反方向全力奔去。
在那之后,A-0不知自己奔跑了多久。
抬腿、迈步,建筑潮水一般后退,仄巷如九曲羊肠,拐角处常传来追兵的呼喝与机械猎犬的足音。A-0一面奔跑,一面感到有水珠从脸侧划过。
下雨了么?他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是自己眼眶中无意识渗出的泪水。不知何时,他已学会像Z-304一样怯懦地哭泣。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种情感:悲伤。那是如深海、如钝刀、如铅块一般的心情。他想起Z-304曾对自己温和地道:“你知道么?在旧时的世界里,人们会笑、会哭,会愤怒,会为别人的存在而欢欣。”在神学、哲学和灵修的学习后,他终于学着成为一个普通人。
血流得愈来愈多,脚步越发踉跄,他最终倒在暗巷中,Z-304的断臂在与追兵激烈的搏斗中也不知所踪。此时的他孑然一身,血流不止。
A-0闭上眼,感到凉雨擦过自己脸侧。霓虹灯牌在夜色里落下几道支离破碎的冷光,空气里弥漫机油和灰尘的气味。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角落,拐角处传来一道脚步声。
也许是追兵,但他在长久的拼杀后已身负重伤,无力抵抗。A-0垂着眼,直到一对黑皮鞋停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了?”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
A-0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黑马甲、白衬衫的灰发少年撑着一柄有着星星花纹的伞,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其中装满青柠,漫散出一股清新的香气。少年的目光澄澈剔透,犹如灰色的琉璃。
“你流了很多血,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A-0一动不动。大脑仿佛宕机了一般,他不理解什么叫“医院”。
“你家在哪儿?”见他不答话,少年忧心地在他面前蹲下。看样貌,少年应在十五六岁左右,而自己看着也应比其年长一些,A-0想。
“我……”A-0终于嘶哑地开口,“没有家。”
灰发少年的眉间蹙得更紧了。过了片时,他道:“你是……流浪者吗?我以前也是。”A-0闷声不响。少年道,“总而言之,先跟我来吧,咱们店里还有位子。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这儿睡一夜,准会被冻死,不利于咱们店的名声。我在附近的扑克酒吧里做工呢,我请你喝一杯。”
“酒吧”,“喝一杯”。这又是A-0所不熟识的词汇,此时的他如刚破壳的雏鸟,懵懂地观察着陌生的一切。灰发少年向他伸手,笑问道:
“我叫云石,你叫什么名字?”
A-0凝视着那只向自己伸来的手,白皙、清瘦,像米开朗基罗所描绘的向亚当伸来的上帝之手。
在众多同胞之中,他只牵过Z-304的手,其余人将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灯光像绛紫色与青色交织而成的锦缎,在他们身畔展开,在爬满锈蚀管线的墙垣边,他迟疑地伸出手。
“我的名字是,”A-0说,“A……”
忽然间,他想起Z-304的话,A-0只是他的编号,而名字是一种更幸福、美好的,仿佛带着魔法的符号。他有资格为自己赋名。
那么他要叫自己什么呢?他无由地想起圣寿堂彩窗上镶嵌的伯利恒之星。在圣经中为东方三博士指引通往万主之主诞生地的方向,象征着希望、指引与救赎。
过去,他是受人畏惧的死神,但从今往后,他想成为如Z-304一般守护了自己的、能为他人带来救赎之人。
“我叫……”
他说,终于不再犹豫。
“辰星。”
两只手交握。下一刻,他的人生开始了。
第66章 角隅小憩
辰星。
这个名字仿佛有着一股神秘魔力,当它在舌尖滚动、最终吐出口时,A-0会想起仍在圣寿堂中的生活。在梦里,他宛如重返晨祷之时,殿中烛火如豆,伯利恒之星高挂于上方,一众见习修士在昏黄的光晕中战栗着跪伏。
而他会仰头眺望那枚红星,那便是指引过去的自己前进的星辰,从其中他仿佛能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神启。
不知是否因导师点燃的乳香之故,A-0时常在晨祷中感到昏眩,即便在梦中也不例外。天地震颤,神像似笑非笑,耳畔传来低低的吟哦,像有人在对他叫喊:
醒来——快醒来!
突然间,辰星猛然睁眼,自梦境中破茧而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贴满了王牌小丑海报的天花板,动画角色正在海报上摆出夸张姿势。辰星愣了许久,从纸箱里慢慢起身,看见一个狭窄而拥挤的房间:一个松木大衣橱靠墙泛着,窗台上放一个旧收音机、一个相框。墙上贴画着荧光涂鸦的便签,物件横七竖八地堆垒着,热闹得如杂货市场。
记忆如拍立得相纸上的图案,渐渐在他脑海中显现。他想起昨夜自己才逃离了圣寿堂的追杀,拖着重伤之躯来到了这个街区,又被一位少年捡回了店里。
辰星抬起手,看到手上缠绕着白色绷带。昨夜的记忆已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进店后没多久便失去了意识,看来是那位少年把自己带进了房间,帮忙包扎了身上创口。
门忽然吱扭一声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辰星,你醒了?”是那位昨夜将他带回酒吧的灰发少年,有着一对琉璃似的剔透瞳眸,辰星记得他叫云石。云石撅着嘴,一副不大快活的神色,道。“下楼来吃早饭吧。”
辰星点头,慢腾腾地站起来,对自己的这个新名字还不太适应。他走到窗前,锐利的目光在街道上一扫。
雨丝静静地下落,在楼宇间织起半透明的帘子。流浪汉裹着旧袍,蜷缩在墙角。这里是不见天日的螺旋城底层,没有追兵前来的痕迹,也许圣寿堂已经损伤严重,无力分心去管他,抑或是此地本就是集团难以管辖的混乱街区。
他跟着云石下了楼,扑克酒吧小而温馨,木吧台擦得锃亮,泛着蜜色柔光。台上摆着两碟他没见过的糕点,发出极诱人的香气,辰星在吧台前坐下,睁着懵懂眼问:
“这是什么?”
“吃的。”灰发少年在他身边拉开椅子,“没见过吗?菠萝油和炼乳法式吐司。”
辰星谨慎地拿起咬了一口。在圣寿堂,所有人吃的是营养剂和有毒的圣餐饼,眼前的食物与圣餐饼像是同类,但触感热而柔软,令口腔里弥漫着甜美的味道。“像加热的海绵毡。”他评价道。
吧台后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捧腹而笑,云石恼叫道:
“我做的可比海绵毡好吃!”
辰星的指尖沾上了油迹,黑裙老妇人微笑着给他递上餐巾,以及一套刀叉。
辰星不动,盯着刀叉问,“这又是什么?”
云石问:“你觉得是什么?”
辰星转头看他:“刀子和叉子,是杀人的工具吗?”
“不,这是杀死面包的工具。”
辰星继续转回眼,紧盯着碟子。良久,他试探着拿起刀叉,突然迸发出一股凌厉杀气,但见刀影纷飞,片刻之后,碟中的菠萝油和吐司变成了碎屑。
云石叫道:“我没让你把面包杀得死无葬身之地!”
下一刻,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响。碟子竟也随之四分五裂,吧台留下一道道深痕。云石发出更激烈的惨叫:“我也没让你连碟子和吧台一起切了!”
半个小时后,云石终于收拾完一地狼藉,气咻咻地从后厨里出来,看见辰星神色空白地坐在位置上,手里端一杯面包碎屑,用吸管慢慢地吸着。
老妇人笑道:“辛苦了,云石。看来你带回来的这位小伙子也是个怪人,不大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呢。”
“岂止是不懂咱们这里的规矩,我觉得他连做人的规矩都不太明白。”云石叹气,在辰星身边坐下,“好吧,我以前也和你半斤八两。告诉我吧,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倒在咱们酒吧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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