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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恕皱了皱眉,“我没有。”
“你有,”封太岁站起身,伴着留声机里逐渐低沉的乐声,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容恕。
“你进入调查局后拯救了无数人类,功绩斐然。他们把你视为英雄,给你勋章和证书。而你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认同感,你希望他们会看在你的功劳上给你多一些包容,你以为你足够成为他们的一员。”
低沉的乐声在一瞬间突然激昂,封太岁的语速越来越快,混杂着不断升调的乐曲,冲击着容恕的耳膜,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刷——”
混乱喧闹的乐声在最高调的位置时,封太岁突然闪到了容恕面前。
那张空无一物的面具骤然放大,容恕在它光滑的平面上看见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俊美但毫无生气的脸,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眼底隐藏的暴虐与冷酷。
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人。
“你试图拯救他们,但你失败了。容恕,你永远不可能被接纳。”
吵闹的音乐在此刻归于平静,封太岁仰起头,展开双臂,在容恕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回白炽灯的光圈内。
“你看,认知,经历,然后拯救。你在做和我一样的事情。”
容恕的目光错开那张会倒影的面具,他不动声色问:“和你一样的事?”
封太岁的目光投过来,“居然没有被我的话影响,不愧是天灾。”
“别把你招揽信徒那些手段用在我身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人类背刺了你,不管你为他们付出了多少,只要你是异类,他们就会将你驱逐。
如今的人类已经腐烂到骨子里了,环境发生了改变,人类也应当改变。而你作为诡异复苏后新秩序下诞生的产物,理应承担起清除腐烂垃圾的职责。
我们可以一同创造新的人类,他们将不再拥有私欲,每个人都善良可爱,你可以带着你的孩子生活在这里,不会有人再畏惧你。你也不用再到处流浪,调查局会欢迎你。
奥,抱歉,我忘了,那时候将不会再有调查局,因为诡物也被我们顺手消灭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完美?”
完美个鬼。
容恕给他泼了盆冷水,“你想多了,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人类的接纳。”
“哦?”封太岁歌颂美好宏图的热情散去,他仔细打量了下容恕,确认他真的不在乎,才干笑出声,
“好吧,我承认我猜错了。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看见过去的你被孤独囚禁,内心极度渴求同类。是因为你有了谢央楼?”
提到漂亮人类,容恕的心情明朗了一点,他撇了眼封太岁,没否认。
“唔,我了解了,若是有个人类愿意奋不顾身地救我,我也会感动。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假若我在几个月前邀请你,你会加入吗?”
容恕没做声,几个月前他正奔波于卵的孵化。若那时封太岁跳出来说他有办法孵化卵,容恕想他大概率会答应。因为那时候卵是他无趣又漫长的生命中的唯一执念。
封太岁从他脸上找到了答案,“真可惜,看来是我来晚了。”
说罢,封太岁转身重新坐回红木椅上,“我们之间大概没得谈了。不过鉴于你成功杀掉槐树活了下来,我应该再送你一份礼物作为奖赏。就选你现在最关心的怎么样?”
他语气一顿,意味深长,“比如,你那颗卵。”
容恕脸色一冷,周身气势瞬间朝封太岁扑过去,“你想做什么?”
卵是他的逆鳞,不容碰触。
潮湿的海雾在厂房里扩散,触手隐藏在雾中蠢蠢欲动并渐渐将封太岁包围。空气中一片死寂,紧张的气氛瞬间扩散至整个空间。
“别生气,”封太岁幽幽开口,“我这里绝对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双手交叉,胸有成竹。容恕和他僵持了会儿,沉着脸将触手收到了雾后。他来见封太岁,除了试探,确实还抱着别样的目的。
失常会研究天灾已久,有些容恕搞不明白的问题他们或许会有答案。
很明显,封太岁猜到了他的目的,也有跟他分享的意思,就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在他身上谋求什么东西。
他抬眼,算是同意和封太岁的交易。
封太岁拍拍手,陆壬从厂房昏暗的角落里走出来,递给容恕一份文件。
封太岁看着他翻看文件,主动解释:“上面是谢央楼做实验体时的资料,他确实是我们的实验体,不过不是你们以为的战斗用实验体,而是‘母体’实验早期的产物,你知道的,这种实验通常会产生很多失败的副产物。
谢央楼就是其中之一,我们原本想将他和他其他的兄弟姐妹一起销毁,谁知道他半道逃跑了。作为失败品,他能有如今成就很让我惊讶。”
容恕没怀疑封太岁的话,其实他早有猜测,谢家兄妹身上都具有吸引诡物的信息素绝对不是巧合。
“噢,对,我能干的研究员们还给我提交了一份天灾初步研究资料。我给了他们你残留在槐树里的细胞样本,他们加班加点半个月给我提交了一份合格的报告。”
容恕觉得匪夷所思,“你让古槐降世就是为了取我的细胞样本?”
“也不全是,因为倘若你连一颗槐树都打不过,我们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同理,细胞样本也就没有必要了。”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成功通过了你的考验?”容恕扯扯嘴角,他很少生气,但封太岁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神经病。
“如果你愿意的话,”封太岁无视了容恕的恼火,继续添油加醋,“我的研究员在神秘学上都是专家,我可以告诉你他们的研究成果,特别是关于那颗卵的部分。”
虽然封太岁居心叵测,但鉴于对方与自己类似的身份,容恕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想要封太岁手里那份资料。
“你想我用什么和你交换?”
封太岁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笑,“什么都不用,我说了这是第二份礼物。”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东西,容恕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封太岁敢这样说,一定另有所图。
但……
他不由攥紧揣进兜里的手,今天上午他在容错资料中翻到了与自身情况相似度最高的那种猜测,上面的内容……
容恕垂眸,“希望你不是谎话连篇,我也不是非得通过你才能知道这些东西。”
“当然,”封太岁果断答应,“我从不说谎,而且看样子你似乎已经有所猜测,是看了容错留下的资料?”
“你不需要多问。”
“好,既然你心里有底,那我长话短说。天灾是世界新秩序下诞生的产物,是新秩序运行的必然结果,依托当前世界上强大生物的肉体诞生。
你绝非人类,更不是诡物,是此世暴虐自然秩序的化身。人类称呼你为天灾,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恰当,你对人类而言,确实是一个强大又恐怖的灾祸。当然,不止人类,你对诡物和其他生物来说也都是,天灾无情,并不会怜悯谁。”
“你呢?”容恕突然打断他,“你和我很像,你又是什么?”
“我和你很像?折煞我也,我身份卑微,可比不上从天而降的灾祸。”
他虽然嘴上念叨着惶恐虔诚,但容恕没从里面听出来一点敬畏,这家伙满嘴谎言,漂亮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不过,我是什么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你应该也意识到了。”
封太岁忽然压低声音,他撑着木椅扶手往前俯身,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你有一个如此强大的化身,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才能承受住孵化天灾后代过程中产生的损耗?”
他的话如同巨锤砸落,砸碎了真相上那层脆弱的伪装,同时也砸碎了容恕的幻想,让他从美好的泡影中彻底清醒。
容恕闭了闭眼,他没回答,只是半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厂房里寂静得很,只有留声机机械的播放着悠扬的小曲。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晰了。
“没有,”封太岁冷酷无情地说出真相,
“人类不可能供给得起天灾幼崽孵化所需要的力量和养分。你听说过寄生蜂吗?它会将卵产在毛虫的体内,孵化出来的幼虫则会吸食毛虫的血肉,直到将毛虫完全吃掉。”
“这种不对等的孕育关系,我想在生物界中有一个词可以清晰描述——“
“寄生。”
与此同时,公寓里的谢央楼也转译完了那几段文字。他手中的笔停顿了几秒,落下最后两个字。
同样是,
寄生。
窒息感从胸口涌上来,仿佛一瞬间被海水吞没。容恕忽然觉得晕头转向,好像重新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冰冷惨白的医疗实验室里他凭空多了一只触手,自此他不再是人。
第90章 抉择
槐树郊区工厂废墟的上空,一根尖锐的触手划破夜空,直直砸进厂区墙壁上。
紧接着爆破声传来,废墟残骸砸落,卷起大片沙尘。扬起的沙尘中快速飞出一个人。
容恕几乎是狼狈逃离,情绪的失控让他控制不了触手,潮湿的雾气随着触手无差别的攻击,盘旋在破败工厂的上空,几乎将整间工厂捣碎。
“哇呀!你这是怎么了?”
乌鸦不知何时出现在雾气里,挥着翅膀在失控的触手中尖叫躲避。
“发生了什么?你不是正在跟封太岁谈判吗?”
容恕现在没心情去思考为什么原本在家的乌鸦会出现在这里,他满脑子就只有方才离开时封太岁问的那一句话。
那个姓封的男人先是观赏了一下他情绪失控的狼狈模样,然后戏谑着送上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问,
“我很好奇,十分厌恶人类的你,作为怪物的你,究竟是会选择人类的伴侣呢?还是同为怪物的后代?”
封太岁层层叠叠的声音让人厌恶,话中更是容恕最不想听到内容。
毫不犹豫地,容恕夺门而出。
失控的触手几乎将整片工厂拆成砖块,乌鸦在其中仓皇躲避,吱哇乱叫,黑色的羽毛飘了一地,它引以为傲的尾羽也秃了一半。
“容恕!你疯了吗?!”
乌鸦尖叫着扑到容恕脑壳上,容恕没理会它,只是一味地向城市靠近。
它认得那个方向,是谢央楼公寓的方向。乌鸦嘀咕了两句什么,忽然间就明白了容恕的意图。
“不同意!我不同意!”
乌鸦张开成人手臂长短的翅膀,开始疯狂拍击容恕的脑袋,“我就知道你会发疯!我看了你爹资料里的那些东西,你早就知道寄生了对不对?你不告诉我!你想瞒着我是不是?”
它越说越觉得自己气愤到了极点,就开始用嘴啄。
乌鸦的嘴锋利无比,很快就容恕额角上豁开一道伤口,血液顺着脸颊流下,给触手怪苍白的脸颊上添了抹血色。
容恕对此浑然不觉,他目光空洞,半垂着眼眸,对乌鸦的话充耳不闻。
于是乌鸦开口大骂,“你就是个混蛋,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上岸的目的?你忘了那些人类是怎么对你的吗?你忘记我是怎么诞生的了吗?你是不是想放弃孵化?!”
建筑倒塌的轰隆声一道接一道传来,乌鸦尖叫着,试图唤醒这个被人类迷惑的触手怪。
“我诞生自你的孤独,你的恐惧,你对这个世界的失望。只要我还存在一刻,就证明你心底对人类的厌恶依旧存在!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乌鸦又急又躁,忽然它尖叫的声音一顿,血红色的眼球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而后它收回四处乱拍的翅膀,异常沉稳地蹲坐在容恕脑壳上,
“人类的族群不欢迎你,你作为高贵的天灾难道还要舔着脸留在这里!?你来这岸上只是为了卵,除此之外你不应该和人类有任何别的牵扯,更不该对他们心软!”
它的语气忽然沉稳下来,冰冷无比且不容置喙。
“卵是你的血脉,是你的子嗣,人类终究薄情寡义。容恕,你别无可选,我不会允许你犯错——”
冰冷沉重的声音从乌鸦的喉咙里传出来,容恕黯淡无光的眼神忽然一狠,掐着乌鸦的脖子将它砸进地面里。
“闭、嘴——!”
容恕眼底闪烁着诡异的红光,触手盘踞在肩头,浑身压抑着暴戾冰冷的气息,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
地面因为容恕的怒火被砸出一个大坑,乌鸦瘫在坑里,它的脖子和翅膀都被砸断了,要是换做平常,早被疼得吱哇乱叫。
但它没有,反而扭过脑袋,用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容恕,
“好笑,我也是天灾的一部分,你凭什么独断?拥有人类躯体的你愚蠢又可笑,我不可能放任你做出令我们都后悔的决定。”
“……与你无关。”容恕松开了掐着乌鸦脖子的手,“从乌鸦身上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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